《鸢尾的花》云葭

40、蛰虫始振 04 我下手没轻

　　付熔岩的车停在青州市最繁华的商场的地库，他说去商场买点东西，让童鸢在车里等他。并非他不想让童鸢陪着去，而是童鸢跟他说过，她一般不去人流量大的中心区域商圈，万一碰见熟人——尽管她在青州的熟人很少——她年少时的家是西双版纳，大学时期她去了布鲁塞尔，毕业回国又去杭州生活了近两年。青州对她来说是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曾经因为有爷爷，有林岸，她一直视青州为余生的港湾。
　　好一个曾经啊。
　　童鸢看着车窗玻璃外来往的车，脑子里有了片刻的安宁。她喜欢这种隐藏在繁华之后的感觉，在完成她想做的事之前，她不希望别人发现她。
　　大概十五分钟后，付熔岩回来了，他一上车就递给童鸢一个蛋筒冰淇淋。童鸢一愣神，随即明白过来了，付熔岩说要去买生活用品，那是他的托词。她曾在闲聊的时候跟付熔岩提过一嘴，她以前喜欢的一家手工冰淇淋店因为生意好搬到了大商场，她就再也没吃过了，那家店不提供外卖，她又不想特地去人流密集区。
　　“你是特地去买这个的吧。”
　　“正好路过不是？尝尝，找找曾经的感觉。”
　　童鸢接过冰淇淋，尝了一口。说实话，跟记忆中的味道不太一样了，不知是冰淇淋的味道变了还是她的心境变了。不过她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她说：“几个月前我想都不敢想，我可以安静地坐在这里吃冰淇淋。”
　　付熔岩笑了，是那种春风和煦般的微笑，看到这样的笑，童鸢心里很踏实。因为遇见付熔岩，她活了下来；因为遇见付熔岩，她多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还是因为付熔岩，她取回了爷爷的电脑，也发现了藏在那份计划书里的秘密……
　　而曾经磊落坦荡无忧无虑的付熔岩，因为搅进她的事，正在一步步变得小心、谨慎、多思。那日他们在童家别墅遇到林岸发难，付熔岩刚一离开就迅速想各种办法让周小时，也就是林淑瑶和林岸眼中的“王骞”置身事外。
　　童鸢感叹：“其实我还是有些后怕的。那天幸好你安排得及时，不然小时可能要暴露了。小时很无所谓，他巴不得早一点跟林淑瑶正面相抗，但我还不想这么早让林淑瑶知道我和小时的关系。”
　　“林淑瑶多疑，不管林岸出于什么原因怀疑周小时，她都会去查这个 ‘王骞’的。我们运气很好，本来我还头疼怎么让林淑瑶别再盯着王骞查，没想到刘洛冰把这事揽过去了，她做得天衣无缝。林淑瑶和林岸现在最不愿意招惹的，恐怕就是刘家的人。”
　　“要不是这多疑的性子，她也走不到现在。”童鸢说，“我们恰好可以利用她这一点，让她和林岸继续狗咬狗。”
　　“看得出她和林岸的关系已经很紧张了，这次林岸搅黄了她期待已久的花园翻修方案，无异于火上浇油。”
　　“林淑瑶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拭目以待。”
　　聊了一小会儿，冰淇淋吃完。付熔岩系上安全带，准备开车回锦上翠园。恰在这时候，童鸢的微信连续弹出十几条消息，付熔岩被一连串的微信声打断，回头看了一眼。童鸢显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打开手机，原来是岳虹霓发来的一组照片。
　　岳虹霓这几天都在跟踪林淑瑶。除了做健身、购物、谈恋爱，林淑瑶倒也没什么特殊的行为。但其中有两张照片引起了童鸢的注意，并且，岳虹霓也觉得这两张照片有问题。
　　“有人在跟踪林淑瑶。”岳虹霓判断。
　　童鸢放大照片，仔细辨认跟踪林淑瑶的那个男人的脸。由于岳虹霓离他们很远，照片有些模糊，但童鸢还是认出来了。
　　“怎么了？”付熔岩看出了童鸢的表情变化。
　　童鸢指着照片上的男人：“这个人是李淑美的前夫，周小时的亲生父亲，周庆。”
　　“他知道林淑瑶是李淑美了？你做的？”
　　童鸢摇头。吕明达出现后，她暂时放弃了周庆这张牌。
　　“那周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青州？”
　　“是小时。”
　　周小时还是没忍住，提前出手了。

　　林岸从没见过周小时，他对林淑瑶说谎了。他知道这个谎言维持不了多久，但他没有其他选择。舆论如果持续发酵，一定会掀起足以颠覆他的风浪，他得牢牢扒住林淑瑶这条船。
　　可是，他又把林淑瑶惹毛了。这不是个好时机。
　　林岸对着客厅的落地窗，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闷酒。由于他疑神疑鬼，非要搜那个王骞的身，宇林设计拒绝了为林淑瑶翻修花园。林淑瑶生了很大的气。他为了着补，一口咬定王骞肯定有问题，只是他们没发现而已。他不知道林淑瑶有没有信他的话，但她还是找人去查了王骞。不查还好，一查他更头疼了。王骞根本不是宇林设计的正式员工，他是刘渊的表侄，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刘渊希望他多历练，就让他跟着付熔岩见见世面。万万没想到，第一个世面是林岸给的。
　　事后，王骞非常沮丧，他找借口离开了宇林设计，这些事自然也就全都传到了刘渊耳朵里。
　　“你跟刘家上辈子就有仇吧。”林淑瑶这样调侃林岸。
　　这句话听在耳中，林岸没有觉得刺耳，反而很认同。是啊，上辈子有仇吧。不然他怎么一次又一次被刘家抓住小辫子？他好不容易安抚住了刘洛冰，又出了王骞这档子事。王骞是刘洛冰的表哥，刘洛冰会不会觉得他是在针对她？他不能保证刘家人不会一时不爽，把他在落霞岛杀死童鸢的事抖出来。
　　不行，得速战速决了。林岸紧握住手中的杯子，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借着酒劲，他给林淑瑶打了个电话。
　　“姑姑，我答应你。只要你摆平那个至诚则灵，我就带你见周小时。”
　　电话那头的林淑瑶正在做美甲，听到这话她颇为意外。她以为周小时是林岸轻易不会用的王牌，没想到……就这？她勾了勾嘴角：“好啊，明天你睡醒之前，我给你扒下至诚则灵的面具。不出一周，我让他全网公示给你的手写道歉书。不过小岸，这一次你可不要再让我失望了啊。”
　　“不会的姑姑，我说到做到。这件事一解决，你马上就能见到周小时。”
　　“好。”
　　林岸松了口气。他早就安排好了，这件事一解决，他马上飞希腊。没有人知道，他几年前在地中海边买了套房子。他手头的钱虽然不多，过日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实在不行可以再冒一次险，他曾无意中得知了林淑瑶的保险柜密码……
　　他没有退路，因为他根本不可能带林淑瑶见周小时，周小时早就死了。
　　马泉村的人跟他说，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周小时，他被周庆打得奄奄一息，浑身是血地离开了马泉村。周小时是个残疾人，没有工作能力，又受了那么重的伤，离开马泉村他能去哪儿呢？
　　林岸不死心，他又花了些钱，让人带他去找周小时的养母王兰英。他运气还行，在隘口镇菜市场门口碰到了摆摊的王兰英。王兰英很痛快收下了他的钱，她告诉他，周小时已经死了。
　　“那孩子是我养大的，我太清楚他的性子了。他要是没死，肯定会联系我的，他舍不得我在这里受苦。”王兰英这样说。
　　这跟他打听来的消息一致，周小时非常孝顺，对王兰英比亲生母亲还要亲。至于李淑美，周小时嘴里从没提过那个女人的名字，他可能巴不得她早点死。
　　林岸给王兰英加了些钱，打听周庆的情况。他在马泉村没见到周庆，村里人说他失踪好几天了，说不定赌博输了钱被人打死在哪个野地里了。
　　王兰英数了数钱，一共八张，她很满意，痛快地交代了她所知道的一切：“周庆跟我说，他在城里找到了一个能赚大钱的活，让我等着看他发大财。”
　　“赚大钱？他这把年纪，干什么活能赚到大钱？”
　　“谁知道呢。他生性好赌，没准赌博去了。不过他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应该没钱赌。”
　　“不是赌博？那他能做什么？”
　　“这我哪知道啊。不是赌博就是坑蒙拐骗呗，他这样的人干不出什么正经事。”
　　王兰英知道的有限，但她给出的信息很有用。林岸觉得周庆的失踪不对劲。周庆去了哪里？他所说的能赚大钱的是什么事？
　　离开马泉村之前，林岸要了王兰英的联系方式，说后续有什么需要了解的还会找她，自然，钱是少不了的。王兰英对钱来者不拒，不过她没有手机，给林岸留了她亲戚的手机号，说她亲戚会转达她的，她也会及时回电话。

　　林淑瑶是傍晚时分回到家的，进家门的时候她在打电话，心情不是很好。
　　“跟踪手段太拙劣了，不用回头我都知道有人盯梢……明天我多出门逛逛，你找个人……对，带相机，一定要拍到他正脸。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
　　“报警？报警太便宜他了。”
　　“这你就别管了，先找人拍。”
　　“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
　　……
　　林岸站在楼梯拐角，偷听到了林淑瑶打电话的内容。结合最近发生的事，他隐约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他假装刚下楼，笑着走到客厅：“姑姑回来啦。”
　　林淑瑶头都懒得回，应了一声。
　　“是有什么事吗？刚刚听你在打电话。”
　　“你有这功夫管我打不打电话，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林淑瑶嘴角带着讥诮，“已经查到那个至诚则灵了，猜猜是谁？”
　　林岸心一紧：“真的是我认识的人？”
　　“不然呢？谁能知道你那些破事。”
　　林岸心里没底，他猜：“是孙小建？”林淑瑶说过，梁睿去过孙小建家，是不是她给了钱，孙小建动摇了？
　　见林淑瑶不说话，他又试探着问：“该不会是马奇吧？”马奇是那群人中胆子最小的，说不定有人恐吓一下，他就交底了。
　　林淑瑶还是没接茬。
　　“也不是马奇？”
　　“是林洋。”林淑瑶讥诮。
　　林洋——林岸亲弟弟。
　　林岸的表情从怀疑到震惊再到慌乱，十分精彩。林淑瑶隔岸观火，看热闹不嫌事大：“我就说吧，你这弟弟蠢笨如猪。也不知是梁睿许了他好处还是别的原因，他蠢起来可是连亲哥哥都出卖啊。现在你还要起诉至诚则灵吗？”
　　林岸沉默了。他早就跟那个家断了关系，但那些毕竟是他的亲人，真闹大了，旁人只会看他的笑话。告赢了又能怎样？不还是他家的烂摊子吗……
　　“你抽空回去一趟吧，这件事还得你自己解决，我可无能为力啊。我下手没轻没重的，万一不小心弄死你弟弟，你说是吧？”
　　林岸觉得林淑瑶说得有道理，他恐怕真的要回去一趟了。那个泥潭一般的家，他无比嫌弃并且再也不想回的家，他终究要去面对。
　　不过林岸不想让林淑瑶白看他的笑话，他决定反击：“姑姑，我刚听到你电话里说，有人跟踪你？”
　　“到了这时候，你还有心思关心谁跟踪我呢？”林淑瑶又好气又好笑，“你该不会想帮我揪出这个人吧？”
　　“我想，我可能知道这个人是谁。”
　　“哦？”
　　“是周庆，你的——哦不对，准确地说，是李淑美的前夫，周小时的生父。”
　　林淑瑶脸色很难看，但她潜意识竟然觉得林岸说的也许是对的。
　　“何以见得？”
　　“我在马泉村听说周庆失踪了，失踪前他还跟人吹牛，说自己要去城里干一件能赚大钱的事。他这样的烂人，能接什么赚钱的活？八成是知道你的身份了，想勒索一把。”
　　林淑瑶想讥讽林岸几句，可她说不出话来。
　　对于林淑瑶的反应，林岸很满意。他难得在林淑瑶面前扳回一局，不用一味看她脸色了。真是大快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