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麦茶茶

78、不速之客

　　夜幕下的竹林之中，幽径上微微落着些月光。

　　竹涛阵阵里，聂荣儿主动牵起武清言的手。两人无声地走了一阵，直到聂荣儿牵着武清言的手指，轻轻摇了摇。

　　“怎么了？”

　　“你很喜欢我叫你姐姐么？”

　　“嗯……”

　　“为什么？”

　　“遇见你以前的我活得浑浑噩噩，生活中只有命令而已，每天都是杀人，害人，算计，争斗，比工具还像个工具。可那时你叫我姐姐，我才忽然懂得，我是可以去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的，我可以救人，可以被别人依赖，可以试着去争取自由。荣儿，你是我的光。”

　　“……你过去该和我说的。”

　　“荣儿还是不愿意这样叫我么，永远都不会了么？”

　　聂荣儿沉默，牵着她的手却没有放开。

　　“我只能告诉你，我喜欢你并不比以前少。”

　　“那为什么……”

　　武清言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我逼你不许叫我姐姐，你便再也不这样喊我。我说讨厌你哭哭啼啼，你就再也不在我面前哭。我故意气你说你贫瘠瘦弱叫我没有兴趣，你便再不和我亲近。

　　是这样么荣儿，原来这都是我自己求来的因果。

　　“武清言，你觉得如今更好么，你我都剖白心意，最后却不能在一起。”聂荣儿牵着武清言的手，将她拉近了一些。

　　“我只觉得遗憾。荣儿，此番长恨，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消弭……”

　　“我不知道。我知道有许多事不能无谓地去怪你，也知晓你曾经的话都并非你本意。但我只是放不下，放不下那时的难过，更放不下我父母的事。给我些时间吧，也许是五年十年，也许是你或我百年之后，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不在恨你，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再耿耿于怀……武清言，你曾让我等你，说要很久很久，如今你愿意等我么，也要等很久很久。”

　　“我当然愿意。等你原谅我，到时候无论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好不好。”武清言将聂荣儿搂进了怀里，这一次她没有抵抗，下巴轻轻地搭着自己的肩膀。

　　“嗯。”聂荣儿在她怀里轻轻点头：“我母亲说我小时候其实极倔强，我那时还不敢信。如今我却自己都讨厌起了自己这样的性子，我该原谅你么，明明你这样喜欢我，明明……”

　　她话音没落，竹林中忽然响起了极为急促刺耳的铜铃声，紧接着是一阵打斗的声音和人的惨叫。

　　“什么声音？”聂荣儿听着很不舒服，皱起了眉头。

　　武清言一把将她护在了身后，心里也不安。

　　“有入侵者，很棘手的那种。”

　　“怎么办？”

　　“等着。若是普通的宵小，无需我出手就可以解决，如果是秦任君，跑也跑不掉。”

　　她话刚说完，眼前的竹子被一个黑影压弯了。一头灰发，面容儒雅深沉的男子立于纤细枝头，站得稳当。

　　他从竹竿上扔下两个身着黑衣的护卫，两个人从高处落下，溅起一片尘土，却哼都没哼一下。他们口鼻上满是鲜血，早已是有出气没了进气。

　　竹林中一阵响动，十多个护卫从林间窜出来，将秦任君所在的地方围得严实。

　　武清言瞧见那人，心跳得飞快，背在背后牵着聂荣儿的手也止不住颤抖：“退下。”

　　这些护卫虽然都是精明强干之辈，但是在秦任君面前他们微不足道，死在这无非是徒增几条冤魂而已。

　　护卫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没多犹豫，又迅速隐没在竹林之中。

　　“为师还想着你日日藏在这深山竹林之中是在做什么，结果竟然又是和那个小姑娘卿卿我我。看来为师的教导，你都忘了个干净，嗯？”

　　“徒儿不敢。”

　　“我看你没什么不敢的。把她给我。”

　　聂荣儿往武清言背后缩了些，她看不见，但秦任君的声音就让她忍不住害怕。这句话过后，她感觉到武清言牵着她的手忽而就不再颤抖了，反而捏的更紧了些。

　　“不可能。”

　　“我看你是想死！”

　　秦任君从枝头一跃而下，用力给了武清言一个耳光。

　　聂荣儿就站在身后，武清言没敢躲开，抬手挡了下来。

　　这一掌没用内力，却依然将武清言打得一个踉跄。

　　“大事将成，师父杀她又有什么意义？近来心情不好想杀人泄愤？”

　　武清言手臂生疼，但一步不让。

　　听到秦任君想让自己叫出聂荣儿的那一刻，她心里挥之不去的恐惧骤然消散了。

　　“大事将成？你在军中秘密地除掉我安插的人，你以为我不知道？”

　　消息传得好快。武清言在心里叹了一句，还是从容，她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保险而已，这十万人的大军若是不捏在徒儿手里，待事成以后，徒儿怕是性命不保。”

　　“你！”

　　“师父对我有所忌惮，早就有除掉我的意思，你以为我不知？”

　　秦任君眼神微动：“为师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

　　武清言冷哼了一声：“当年我在洛阳遇袭，难道不是皇帝和师父您一手操控。你当年说是为了历练我，是为了除掉荣儿，我竟然真的信了，若不是武后给荣儿指婚的举措实在反常，我恐怕至今都被蒙在鼓里……是徒儿的错，手中势力太大惹您忌惮了，不过也幸亏我蠢笨地紧，事后全无察觉才能苟活至今。”

　　秦任君微眯了下眼睛，背过身去：“不错。当年之事确实如你所说，殿下觉着你在武后手下做了太多事，颇为棘手，便让我想办法将你除去。是我提议说，若你能力足够，且确实能被我们利用，那便暂且留你性命。”

　　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秦任君从不把武清言放在眼里，不仅仅是看不上她的武功和谋略，更因为自己在她心里深种了臣服和恐惧的种子。

　　“这么多年你其实做的一直都不错。经营商号，联合江湖势力，乃至招兵买马组建军队这些琐事，你都做得很好，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对我生出反叛之意。”

　　“怎么是反叛呢，不过是争取自己应有的东西罢了。一味的为你尽忠没有任何意义，我是武后的女儿，你该知道，我不会甘愿被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你想如何？”武清言的反抗出乎了秦任君的预料，在他的认知中，武清言从来都是个言听计从的人偶而已。她为什么转变了这样多，因为她身后那个女孩？

　　“这天下，我想分一杯羹。我会帮你对付我母亲，当年的事我也可以既往不咎，但相对的，皇帝一党中，必须有我的位置。”

　　“你想和我争？你就不怕我现在一掌杀了你？”

　　“师父何必那么贪心……罢了，徒儿也不想让师父不悦。不如这样，六大派的势力你我是势在必得的，按以前的计划，我假意和六大派亲近合作，为你收集情报和信息，你再联合朝中的势力斩断他们的羽翼，将其收服。但这样未免也太没有意思，一个残废的六大派很难给我们添多少胜算。不如我们打个赌。”

　　“什么赌。”

　　“等你对六大派动手，我会站在他们一方。届时若是我赢过了你，获得了他们的信任，我们反武的计划不变，但你必须同意分我一杯羹，不然我绝不和你合作。若是你赢过我，那计划如常，思安商号也好，扬州一地的兵马也好，我拱手相让。”

　　“你要和我比？好，好。”秦任君回过头，眼中露出寒意：“到时候我要是不小心将你杀了，你可不要怪我。”

　　“既然是比试，高下生死自然听天由命。不过不要怪徒儿没有提前告知你，扬州一地的军队现在在我手中，十万大军，既是我这些年的心血，更是您多年的心血。我如果死了，他们还愿不愿意为你效力，我就不知道了。”

　　武清言本身的目的就是在这次赌约中借六大派的势力将秦任君除掉，她从不稀罕什么权势，如今她牢牢将军队和军队背后的粮草银钱供给牢牢掌控着，至少可以让秦任君不敢轻易起杀心。

　　她能做到这一切还要归功于武后的那次指婚，让她探明了当年之事的真相以及秦任君对自己的忌惮，才能做到提前布局，利用秦任君的计划，再从中抓住他的软肋。

　　秦任君十分不悦，皱了眉头：“可我又为什么一定要和你打这个愚蠢的赌。”

　　他身型闪动，武清言只觉得手中一空，再回头时聂荣儿已经被他捏着脖子举在空中。

　　“为师和你说过，成大事者，应心无旁骛，没有软肋，方能立无败之境。现在这个小姑娘在我手上，你如果想她活，乖乖将军队的掌控权交给我。”

　　看着聂荣儿在他手里难受地皱着眉，武清言捏紧了拳头。

　　“不可以，武清言。”聂荣儿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她当初毅然决然离开就是因为不想成为武清言的软肋，不想再度成为影响她的累赘。

　　“秦任君！我立过誓，此世我必定于她同生共死。你敢伤她，我绝不会苟活。我已经让人给扬州的军队传了信，若我死了，他们即刻归降朝廷。你不是武功天下第一么？失去了军队，你一个人去杀武后吧！你斗不过她的……等她登基称帝了，你什么都得不到！”

　　这消息是今日才带到的，柳休休白日才从扬州回来。

　　扬州城的兵马虽然已经初具规模，军队也另有武清言挑选的人统帅，但所有百夫长以上的将官都是思安商号里出来的江湖人，只听武清言的命令。更何况这支军队的军饷粮草都是武清言亲自操办，武清言若死，这十万人立刻就会失去主心骨。

　　“秦任君，你说没有软肋，方能立无败之境？可笑，你想反武，你想报复六大派，你想做人上之人。这些欲望，哪个不是你的软肋？选吧，放下她，和我打这个赌，或者我们一起完蛋。”

　　秦任君气极，捏着聂荣儿喉咙的手稍微重了些。但一瞬过后他还是放了手，聂荣儿狼狈摔在了地上。

　　“好，武清言，你很好。我就和你赌一场，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他大袖一甩，闪身消失在了竹林之中。“你若是输了，我要那小姑娘的命！”

　　武清言没工夫理他，跑过去将倒在地上的聂荣儿扶了起来。

　　聂荣儿的手冰冷的，她刚刚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荣儿！你有没有受伤。”

　　聂荣儿心有余悸，紧握着武清言的手。她强装镇定，不想让武清言瞧出自己害怕：“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我……过去的事，你想要既往不咎么？你真想和他们同流合污？”

　　“不，我要杀了他，说要比试，和他争权只是为了拖延住他。我无所谓权势和富贵，也没有太多报复。他如何待我都可以，可他不该对你有杀心。”武清言话中的寒意说服了聂荣儿。

　　“……你会赢过他对么，武清言。”

　　“我不知道。荣儿怕死么？”

　　“我不怕，但我要你赢，我要你活着。”

　　即便如今，聂荣儿还是在乎自己的。武清言心里感动，紧紧将聂荣儿搂进怀里。

　　“我若是死了，荣儿会如何。”

　　“我会为你报仇。”

　　“你打不过他。”

　　“那我也要为你报仇。”

　　听着她有些倔强的语气，武清言有些开心，又觉着感慨：“说实话，我真的没有多少把握，荣儿。看如今局势，明日我可能就要离开这里，早为之后的大战做准备……你还有没有什么未竟之事。”

　　聂荣儿听完，想了想，抬起手用力地回抱了武清言。

　　“……现在没有了。”她从来都是个容易满足的人。

　　“真的？”

　　“嗯。”

　　我说我不能原谅你，你却说今生要和我同生共死。

　　你怎么这样傻，武清言。

　　跨越了生死和恩怨的荆途，哪怕是我也会想要原谅你吧，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