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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筹喜 晓梦初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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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休息了数日,几乎不闻窗外事。离开洞府才知道,大师兄已经前来拜会过了,临走还带走了灵境山长兄林琮,于长青宫筹备结契大典。后来,青火先生又指派了华夏区主事长老路修远先生前去协助,此事已有条不紊地进行了大半。
站在镜湖畔,被暖洋洋的太阳烤着,就好像一个凡事不用操心的傻子……
“澜儿——!”远处传来一声轻呼,还未看清面目,两道夺目的光影已站在了近前。
“大师兄、二师兄!”我抬手拜会,这二人比天上的太阳还灼人。
“诶!不用行礼。”两人立即站到我身侧,一人挽住我的一只胳膊兴奋道,“这个称呼怎么样?喜不喜欢?”
“喜欢……”我敢说不喜欢么?
“走!师兄们带你去桃山摘果子吃!”说罢,就要带我飞身离去。
“林青——!”我望了一眼守静台,惊喜般唤道。
“大师兄二师兄!”林青立即瞬移过来,拦在那二位身前,恳请道,“她有事即刻便要离开,下回再去,可好?”
“什么事?”“去哪儿?”那二位一齐看向我,质问般问道。还不等我回答,朱翊便看向林青,疑惑道:“先生不是找你训话?”
林青摇摇头。
“原来如此。若是训话,一个时辰准出不来。”金羾补充道。
“她……”林青看了我一眼继续道,“要独自返回俗世的母家,我不能同往且担忧过度,先生便留我解惑了。”
“嗯——那我们送你去山门吧!”朱翊立即找到新的出口,并询问林青,“小七,你要不要同去?”
“我不去了。”林青躬身行了一礼,道:“那便劳烦二位师兄!”
朱翊点点头瞬间化出原形,霎时红光照耀,如霞光铺展。我抬脚跨上去,匍匐在赤凤脖颈处,感觉周围尽是跳跃的火焰,几乎不能直视。
“囿神后危机丛丛,你们一连数日不与先生报备,还以为先生会生气呢!不过,你们没事便好!”金羾念叨了几句也化出原形,站在朱翊旁边——好一个金光普照!比之赤凤更胜一筹,直照得旁边的林青如一尊金塑的雕像。接着两只凤凰便比翼而飞,徒留林青站在原地望着我,拉出绵长的思念。
来到灵境山山门,两只凤凰极尽招摇地把我放回地面,才恢复人身与我告别。
“两位师兄!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二位可否答应?”
“澜儿有事便说,不必询问。”朱翊道。
“就是!澜儿想要什么,直说便可。只要是澜儿想要的,哪怕荆棘载途、万难千险,我二人也能帮你办到。”金羾道。
我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枚灵精,诚恳道:“我这里偶得了一粒梧桐种子,可否请二位带回祖地,赐他一线生机?”
朱翊拿过梧桐的灵核,沉默了片刻,笑道:“百年不得志,如今也算得偿所愿了!”
“这小家伙,死过一次?”金羾蹙眉看着灵精,自语般问道。
“那我便多谢二位师兄了。”我退后一步,拱手行了一礼。
“不必客气,这也是他的机缘。”朱翊道。
“拿回去种我园子里好了……”金羾已开始了安排。
“那我便告辞了,再会!”说罢,我转身踏下台阶,隐入一片虚无之中,不过恍惚一瞬,天地便换了模样。
我站在茫茫雪原上,才记起外面的时节已是初冬。山上风寒气冷、寂寞萧瑟,我只得快步下山,迅速融入烟火人间。
几经辗转,我已来到宝鸡火车站。刚拿出手机准备买票,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
“师傅!”这声音从后面小心传来,还带着几分忐忑。
“……”我隐约已猜到了是谁,但还是忍不住转过身去,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道:“你跑这里来做什么?我走的时候,还眼泪花花地说比别人差很多觉得很丢人…”
“师傅不想看见我?”他竟然打断我,嘟着嘴装可怜?
“是不是你四师伯叫你来的?”
“哇!师傅好厉害!一下就猜到了。”他睁大眼睛,捧着脸激动道。(我的天呐!这还是三年前那个在青幽谷倚老卖老的小老头儿吗?怎么模样变小了,心也变小了?)
“她什么时候通知你来的?”
“昨天晚上。”
“那就是林青让长青宫指使你来的。”
“哦!我…我自己也想见师傅了……”
“罢了!等我买票。”事已至此,我懒得跟他细究。
“我已经买好了!”他点开手机,兴奋地拿给我看,“我们俩的,都买了。”
“行吧!那路上我也不管了。”谁知我更不高兴了,说罢,就径直走在了前面。
“那不行!你是我师傅,你得管我。”重楼立即收好手机,生怕被丢下似的紧跟着。
上车后,重楼又把我拉进了一个小群,群名叫“追光阁”。
……
【陈明:欢迎小太师叔祖!】
【黄凌:哇!哇!哇!谁来了谁来了谁来了这么耀眼?原来是我们的小太师叔祖啊——啊——啊——!】
【司徒世峯:小祖宗!小祖宗!小祖宗!】
【余澜:(表情包:擦汗)。】
【吴重楼:(表情包:撒花、撒花、撒花)。】
【余澜:你们这追的‘光’,不会是我吧?】
【司徒世峯:不是你是谁?还能有谁?!谁敢???】
【余澜:……】
【陈明:外面叫小太师叔祖不方便,以后我们便叫‘虹儿’吧!】陈明说罢就把我的备注名改成了虹儿。
【黄凌:复议!】
【司徒世峯:我还叫小祖宗……】
【吴重楼:我就叫师傅……】
【黄凌:喂!你们俩个。注意队形!】
【虹儿:你们慢慢玩儿,我睡一会儿。】
【司徒世峯:小祖宗,明日我们司徒家在梅州有一个“演绎大会”,很好玩儿的。陈师兄和黄师姐已经跟我过来了,你要不要来?】
【虹儿:我今日有事,明日应该去不了。】
【司徒世峯:那我就等你了啊!】
【虹儿:我说:我去不了。】
【司徒世峯:我已经跟我爷爷说了(截图+表情包:左扭右扭、疯狂大笑)。】
【虹儿:(表情包:擦汗)。】
……
我关了手机,盯着重楼发呆。谁知那家伙竟自知理亏地别过身去,拿着手机狠戳屏幕,就像是在转移怨念。
“我不管了。你集结的人,你负责。”我冷道。
“是。师傅。”这蔫蔫的口音,就好像是我在欺负他似的。
下午五点,已到达那座小县城。在附近吃了个饭,坐上乡村小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没有跟他们说过我会回去,这些年也没有联系,不知道是否还在原来的地方。但,总归是要回来看一下的。
天越来越暗了,离开城市的霓虹,乡村的夜色浓得像一片深海。小小的巴士一头扎进去,就好像穿越进了另一个世界。待到眼睛适应这昏暗的光线,幽蓝的天空才渐渐与墨色的大地分离。四周遍是起伏的丘陵,小小的巴士翻越其上,如同一只随波逐流的船。
车内坐满充满乡土气息的乘客,大多是五十往上的长辈,身边堆满各式农具或卖剩下的农货。间或有几个年轻人穿插期间,也是衣着鲜亮,与这些沾满黄土的“老辈子”完全不同。然而,老辈子们看着身形瘦小,手却像铁钩子一样有力;虽然神色疲倦却眼光晶亮,总感觉内里有无穷的精力,只待蓄力。而年轻人则仿佛透着股死气,从内到外的荒芜,就好像被什么抽走了生机。
从他们一致地拿手机的姿势看,似乎是被手机抽走了生机。但若深究手机的内容,其实是被消费主义扩大了需求。
有些光鲜亮丽的东西,其实并不像它表现的那么好。人心若是膨胀了,就会距离自己的本心越来越远。欲情至深便会成魔;而魔,便是掳走生机的罪魁祸首。
不过,现在大家都坐在汽车上,唯一的需求便是到达目的地。无论年轻的,或年长的,只要接近自己的目的地,都会站起来高喊一声:“师傅,刹一脚——!”果然,前面把着方向盘的才是最凶的。
车上乘客上上下下,车内的灯亮了又灭。四十分钟后,重楼终于忍不住问道:“师傅,还有多久到?”
“你应该问前面的‘师傅’,还有多久到。”我故意玩笑道。
“师傅——!”他又开始撒娇。
“快了快了,还有不到一小时吧!”我赶紧让他闭嘴。
“哦。”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心安理得地靠在我肩膀,懒懒道,“那我要睡一会儿。”随即打了个呵欠,便不见声响了。
“……”睡眠,可真好。
又过了稍许,心口好像被什么烫了一下,接着便看见一缕黑烟从胸口弥散而出,在旁边汇聚成一个人影。
“原来是你!我早该猜到那一点血迹是你。”
“那你,为何不把它扔掉,还要穿在身上?”曈看着我,幽幽道。
“呵!”我冷笑一声,随即张开一个隔绝法阵。
“你怕我伤害这些凡人?”他轻笑一声,接着靠近我道,“我只对你,感兴趣。”
“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他推了推我身旁的重楼,发现根本无用,看着自己透光的身体轻啧一声,便一脸嫌恶地附在了重楼身上。
“出去!!”我站起来,斥道。
“放心——!”他用重楼的身体搂住我的腰,用不容回绝地力道把我拉回座位,低沉道,“他不会有任何事情。除非,你想伤害他。”
“无耻!”我盯着他,从齿缝中挤出这两个字。(装腔作势的家伙,若不是现在的分身太弱,凭你那有己无人的性格,哪儿会这么太平?)
“主人……”他黏黏地叫了一声,尾音消失在紧贴过来的呼吸中。
“……”我梗着脖子,本能地避向一侧。
“要我,好不好?”他嗅着我脖颈的气息,完全沉溺在自己情绪中,如自语道,“我们才是一体。只要我们合体,世间的万事万物都将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我不要。”我当即拒绝他。如果心中的欲望没有规束,那么就会成为洪流。而洪流,会摧毁一切。
“不要什么?”他轻笑一声,眼望着我,近在咫尺地询问,“不要这个世界,还是不要我?”
“都不要。”
“都不要?”他放开我,在一旁低低笑起来。虽然声音不大,情绪却满溢,以致身体一直在不停地抖动。笑累了,他才道:“我的主人啊!已经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了吗?”
“……”我上下打量着他,即便披着重楼的皮却丝毫没有重楼的影子。一双眼,满是欲望的血丝,需求直白得像是幼稚的孩童。然而,他的情绪是错乱的,不可得让他像一根欲断的弦,或者,一头即将冲破牢笼的野兽。“这个世界与我无关。我,即是我。”
“那我,可以淘气一下么?”他眼光晶亮,神情突然变得兴奋且难耐。
我抓住他的手腕,沉声道:“不能。”
“哈哈哈……”他大笑起来,望向窗外的时候才戛然而止。一个情绪从他头顶浇下,使他的脸面瞬间冻结,目眦欲裂地喘息道:“他一直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谁?”我转过头去看向窗外,只看见一串流动的星光在天际游荡,看了许久才发现是兽群。
“……”曈依旧死死盯着天边的光影,整个人因为情绪的压抑而微微颤抖,像是一个点了引线的炮仗。结果,他只是呼出一口气,如呓语道:“他没有死……”便从重楼身体里抽离而出,瞬间凝结在我胸口。
我接住重楼无意识倒下的身体,放在腿上,继续望向窗外。窗外的兽群已经移动到了巴士附近,并跟着巴士一同行进,像是刻意放慢了节奏。为首的是一头长着山羊角的白色大猫,头上青丝如水晃荡,身上麟甲璀璨浮光,身后拖曳着一条明晃晃的狐狸尾巴。它的身后紧跟着许多长相奇特的异兽,大部分是《山海经》里跑出的活物,每一个都灵光辉然,以至于每一次点地都能惊醒一方绿意。再往后望去才是平常的精灵,虽然模样较之前者更为怪异,灵光却暗淡了许多,仿佛只够点亮自己。最末尾的才是一些怪,像树枝或像云一样地延伸、飘荡在最后,不停地吸纳前方回流的灵光,也能显现微弱的亮光。
这一路精灵奔跑在幽暗的田野上,像是一条流淌的光河,不经意便拉动我的心弦。我双手扒着窗户,脸紧贴着玻璃,就为了多看它们几眼。突然,为首的大猫停住了,并因为的汽车的行进逐渐落后在了远方。我眼望着它,心中涌动着失落。谁知它又奔跑起来,两三下就跑到了我车窗下,抬头温柔地看我。有一种熟悉的感觉,瞬间浸润我的心田;突然好想,好想……伸出手去抚摸它的头。只是稍许,它又停在了原地,用眼光淡定地目送我离开。不多时,兽群便调转方向往远处跑去,渐渐的又变成了一串星光消失在天际。
“师傅……快到了吗?”这时候重楼才醒来,揉揉眼睛,闷声问道。
“快了,马上就到了。”我笑着,抚着他的头答道。
下车后,小镇一片灯火通明,附近的商户都亮着灯,晚归的人群来来往往,人声和灯光交织,竟有一种繁华的错觉。
果然,拐进回家的道路,灯火就渐渐暗了下来。这么多年了,这条街的路灯还是没有亮。街道两旁的商户一旦关了门,就只剩下楼上的微弱灯光照映着街道,恍惚间,又回到了从前。
“师傅,你看得见吗?”重楼的声音唤醒我,说话间已打开了手机手电筒。
“我看得见。”
“那我也看得见!”他竟然不服输地一抬下巴,关了手电筒。
“……”我抿了抿唇,没有笑出声。
十分钟后,我们来到一处灯光明媚之地,好像深海里一丛挂满虫黄藻和海葵的发光珊瑚矗立在那里,许多的人在那里进进出出,正如寄居在珊瑚里的鱼儿来来往往。我和重楼站在远处看着这个发光珊瑚,接着便一同在原地发呆。
“师傅,这就是你以前的家?”
“嗯。”
“好像是在举办婚礼,你不要进去吗?”
“嗯……进。”
“好。”
我们一同走进那个满是红尘碎屑的院子,立刻就有一个五十左右的阿姨迎上来道:“这不是余澜吗?你回来了?”她说这话时很小心,就好像在面对一个易碎的肥皂泡泡。接着她便灵巧地穿过人群,闯进屋子喊我妈的名字,不多时,就把我妈领了出来。
我妈慢慢向我走来,如同一支游弋的箭,很快将周围人的目光聚集在我身上——
“这就是他们家那个女儿,四五年没回来了。”
“听说上次回来还是借钱。”
“诶!把她妈气安逸了!他老汉儿那时候还想让她继承射箭馆呢!就把屋头的钱都拿给她了。”
“我晓得。她妈后来看到人就念叨她女儿把她儿结婚的钱拿走了,呵呵!”
“嗯,尤其生病的时候,就到处骂她不孝女,哈哈!”
……
“你有钱了?”这是我妈见我说的第一句话。
“你们好!”我没有回答我妈的话,而是转过头向刚刚还在非议我的人群问好,果然,他们立刻便闭了嘴。
“啪——!”
正当我摆出笑脸与旁人虚与委蛇的时候,一声响亮的耳光立即将我拍在了地上,惊得在场众人无不张开了嘴巴并随之一颤。
当时,只觉身体一凉,世界便瞬间被掀翻。我倒在地上,看着施暴者,持续的耳鸣划破了我的所有感知——视线模糊、触感麻木,就好像还漂浮在空中。
“你为什么打她!?”重楼惊恐地叫着,扑过来护着我,也被恨恨踹了一脚。我终于清醒过来,一手推着重楼、一手扶正下巴,蜂螫般的疼痛迅疾炸开,教我忍不住喘了口气。
“你还知道回来?这是你家吗,你就回来?!不要脸的玩意儿!”我哥仍高声骂着,并不觉得有任何过错。反倒因为重楼挡住了我的脸,教他骂得并不痛快,已经攥紧了拳头向重楼肩膀袭来。
“住手!!”我一把拉开重楼站起来,抓住他的手哑声道,“怎么…这么多人看着,还想给你这婚礼添点彩?”
“呵!”我哥收回手,冷笑一声道,“你脸上那点彩,还不够。”
“……”我动了动嘴唇,原本想反驳他,谁知竟从嘴角溢出来一滴血。我擦下那滴血放在眼前,不由得啧了一声。
我哥轻哼一声,吐了口痰,继续道:“把老子结婚的钱和重开箭馆的钱拿走了,以为老子会放过你…”
“你给谁当老子?”我爸终于走了出来,插手这件事。他的眼光在我脸上游走:老道、严肃、冷淡,却还有一丝期许暗藏其中。
“师傅——!”重楼突然闯入视野,发出一声惊叫,瞪大眼睛用微颤的声音道,“你…流血了?”
“……”糟了!师兄师姐们肯定给他派了守护的任务,我就说隐隐有些不安。但眼下也只能按住他的肩膀,稳稳摇头,希望能压下他的冲动。
“你们完了!”重楼挣开我,拉开衣领就开始掏储物袋,霎时灵光外泄。
我跨上去,紧紧拽住他的衣领,在他耳边沉声道:“收好,不要动!”
“师傅……”重楼可怜巴巴地叫着。
“……”傻徒弟,天青学院对人间私殴惩罚很严的,你不知道么?
“这小孩儿想干嘛?难道是想掏枪?这可是——法治社会!”我哥竟然丢出这样一句话,连我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还知道他是小孩儿?你还打他?”我连续发问。
“什么时候还钱?”我哥点了支烟,吸了一口,抖着腿道,“新箭馆那里十八万,我结婚二十八,算上这几年的利息一共五十,快拿来!”
“八万。”我爸背着手,在旁边低声纠正道。
“嗯?”我哥发出疑惑的声音。
“当时余澜只拿走了八万,另外十万我早就拿去买地了根本没给她那么多钱。还有你结婚的钱,一直在你妈那儿,她不给你是因为你当时找的媳妇她不喜欢,故意说是余澜拿走的。”
“这可不是我的主意啊!是你嫌儿子傻故意说钱都被余澜拿走了,我不过是附庸。还有,你不也想找个精通射术的姑娘继承箭馆吗?”在一旁观战许久的我妈,终于挤进来为自己开脱。但她这话是说给旁人听的,因为她接着便对我嫌弃道:“‘聪明伶俐’有何用?还不如傻傻的、笨笨的留在身边好。”
“呵!”我轻笑一声。
“笑什么?别以为爸在这里我就不敢打你。我那是…那是替我妈打的。”结果这句话刚说完就被我爸打了一下头,随即发出一声惨叫:“哎哟!”
“重楼,把放在门口的钱拿来。”我望着他们身后的虚空处,低声道。
“什么钱!?”重楼还在气头上,抱胸站在一旁,根本不想搭理我。我只好用灵术给他传音,好一顿安抚后,才叫他去院子外面找个没人的地方,从储物袋里拿点现金出来。重楼放开手,警告意味地扫过眼前诸位,才点点头,从院子里随便捡了个红色塑料袋出去了。
“这小孩儿想干嘛?”竟然把我哥吓够呛。
“咳!”我爸发出一声轻咳。
“你真的有钱了?”我妈质疑道,看我的眼光说不出的复杂。
不多时,重楼提着一袋子现金回来了,直接扔在地上,开始坐在那儿一沓一沓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好!”数完后,他把这一堆往前一推。
“就给八万?”我哥看着后面那满满一袋子钱,小声质疑道。
重楼嘁了一声,又开始继续数:“九、十……四十,”数到这个数的时候,现场宾客也都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地跟着一起数,“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五十!”
“够了吗?”重楼把空口袋往边上一扔,站起来问道。
“够了够了!”我哥立即扑上去,稳稳罩住那一堆钱。我妈紧随其后,两指一夹迅速拉过那只被扔掉的红色塑料袋,开始跟我哥一起装钱。
“你现在在做什么?怎么这么有钱?”地上的钱还没装完,我哥又跑过来急切问道。
“我没有钱,是这个小孩儿的钱。”我指指重楼。
“哎呀!”我哥立即伏低身子,谄媚道,“小帅哥你家是做什么的呀?带上哥哥一起呗!哥哥给你家当牛做马,只要分点汤给哥哥喝就行,好不好?”
“……”重楼白了他一眼,立即挪到我身后。
“他不想搭理你,算了吧!”我轻笑道。
“哎,小妹你帮我说说呗!他都叫你师傅了,肯定跟你关系好…”我哥依然不依不饶。
“算了吧!”我妈已经装好钱站了起来,冷道:“她在溜着你玩儿,你不知道吗?”接着走过来提着我哥的耳朵继续骂道:“还跑去热脸贴冷屁股,不嫌丢人!”然后便一手提着钱一手提着儿子回屋去了。
“今晚要在这儿睡吗?”我妈走后,我爸继续看着我道。
“有我的房间吗?”
“有。今日宾客多,你妈已经把你之前住的阁楼收拾出来了。”原本他还有几分关心,但抬头扫视一周后,发现大部分宾客仍在关注这里,眼里唯一的一点光也消散了,亦漠然道,“去吧!”
“好。”我低声应道。接着,便像跟这家人完全没有关系的客人般,自顾自地上楼了。
这个房间还是从前一样的空旷,近三十平的面积,只有一张一米二的小床和一张老式的双人木椅各自靠着一面墙站着。水泥地面满是灰尘,发黄的白墙更是痕迹斑驳。然而,我们一路走上来的楼梯却是干净明亮的,甚至贴满了新瓷砖。
“你妈准备让哪位客人睡这里啊?”重楼看着眼前的景象嫌弃道。
“我。”我笑道。
“那她,还真是有远见。”
“确实!”我已丝毫不觉得难过。
“算了!师傅,我们回去吧?”重楼提议道。
“回哪儿?”
“回长青宫或者灵境山,反正不在这里。”
“这里也是我的家。”我对他安抚道,“放心,只住一晚,明日一早就走。”
“好吧!”重楼怏怏道。
接着,我便带他去阁楼外面洗漱。
来到阁楼外的露台,在露台靠前院的围栏砌着一个洗衣台,站在那里洗漱,刚好可以看见楼下的情景。楼下又重新回到那个红尘梦里,所有人都在极尽欢乐,就好像欢乐也是仪式的一部分;而楼上完全为夜色所覆盖,如同被人遗忘的天空。
洗漱完后,我站在重楼身后,掀开他的衣服检查伤势,顺便为他治疗。
“师傅,你的脸……好了吗?”重楼两三下漱完口,转过身来也要为我治疗。
“你看看吧!”我笑着,把脸贴过去给他看。
“你哥怎么下手这么重啊?”重楼小心地为我治疗,生怕弄疼我。
“没事,何必跟凡人计较。”
“可是我怕疼。”
“嗯?”我看了看他,才道,“对不起,连累你了。”
“但我更怕你疼!”哦!
“有重楼为我治疗,我已经不疼了。”我笑道。
“师傅怎么会生在这样的家庭?”他放下手,叹息道。
“你知道我的身份吗?”我看着他,轻声问道。
“我知道的,师傅是谪仙,二师伯告诉过我。”
“嗯,”我看着楼下道,“所以生在这样的家庭是为了让我断情。遇到前男友也是为了让我断情;而此生所经历的同事朋友无不自私自利更是为了让我断情。可我,在临死前遇到了林青。”
“所以师傅并没有历劫成功吗?”
“不是。”我看向远方道,“因为有情,所以我选择了继续留在人间。”
“哦。虽然我很想师傅留在我身边,但是,我还是希望师傅能早日重返仙界。”
“嗯,乖!”
……
回到阁楼,重楼似乎很高兴,从储物袋里拿出被褥在双人木椅上给自己铺好床后,便催促我道:“师傅快点睡吧!这样一睁开眼睛,我们就可以走咯——!”
“好!”我微笑着应和,盖上被子,关了灯也开始睡觉。
夜半,胸口那一点血迹又开始发烫。睁开眼睛的时候,曈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在了我旁边。
“主人,要不要我去帮你报仇?”他把一只手放在眼前慢慢握紧,眼里尽是玩物的兴奋。
“报仇?我哥突然打我,不是你激发的么?”我冷道。虽然只有一瞬的感觉,但我知道他出手了。那个傻子,还不至于在自己婚礼上动手。
“哈哈哈……”他笑了一气,道,“还是瞒不过我的主人。”
“你又想做什么?”我直接问道。
“我原本想带你感受一下复仇的快乐,但是你不感兴趣,无趣!”
“我不需要对他们复仇,他们也没有罪大恶极。我只是回来还恩。”
“不!”他摇着头执拗道,“你不需要还恩。你不欠他们的,是他们欠你的。你应该狠狠地打击他们:用你的情之力让他们对你的苦痛感同身受,并告诉他们你现在的身份和地位让他们追悔莫及;然后再用我的魔念勾引出他们深层次的欲念教他们自相残杀。届时,无论是夫妻还是母子,皆会死于非命!”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他埋怨了一声,但还是看得入迷。
“我笑你跟我很像,就好像是从我身体里分出的一部分。你说,你是不是就是从我身体里分出来的呢?”
“怎么可能!”他立即转过身去,极大声地反驳道。
“果然……”我一把抓住他的喉咙,慢慢收紧。他的那些想法与其说是魔执,不如说是我一闪而过的邪念。
“主人…”他喘息道,“我错了,放开我好不好?我好难受…好难受啊……主人?”
“还能说话,说明并不难受啊!”我笑道。
“主…人……”他终于没有了声音,整个身体一抖搂便缩小成一团。
我继续收紧,直到手中已感受不到他的存在才摊开手心,用另一只手把他拈了起来,慢慢放入口中。
半个小时过去了,身体没有任何变化。我又躺下,继续睡觉。
只是刚关了灯不过片刻,幽蓝的玻璃窗就耸入一只毛绒绒的圆脑袋,瞪大眼睛静静地望着我,像是一枚突如其来的月亮。
“你是谁?”我仍旧躺在床上,轻声问道。
谁知它眼睛瞪得更大了,倏地一下身体长大好几倍,突然就从玻璃窗闯了进来。然而没有丝毫动静,就好像从水中浮出水面一样。
“原来是你。”我坐起来,看着它微笑道,“你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认识我,大猫?”
“……”神兽白泽三两下就瞬移到我床边,如同镜子一样地照映着我。
“你也认识曈,对不对?”我伸出手抚着他的脑袋问道。
“那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主人?”大猫就这么在我手下变成了一个成年男子,跪在我床边温柔笑道。
“不记得了。”我如实道。
“没关系,”他把脸放在我的手心,极尽温顺道:“只要我还记得主人的名字就好。我会一直记得主人的……”
“你为何现在才现身?”我坦然问道。
“因为,我不确定主人是否已经觉醒。若是主人还在历劫,那么我便不能打扰。我希望主人能立即返回上界,远离这俗世纷扰!”
“所以,你在看到我吞了曈的分身后才敢确认?”
“对。”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若是主人已经觉醒,我便要守护在主人身边,为主人排忧解难。”
“据说世人已经三千年没有见过白泽神兽了。”
“不错,因为我隐藏了踪迹。”
“好吧!”
“我可以留下来吗,主人?”
“我可以赶你走吗?”
“不可以!”
“那你留下来吧!”
……
第二日清晨,天刚亮重楼便起来了,看着我床边趴着的白色大猫惊叫道:“师傅,好大一只猫趴你床下啊!”
我揉揉眼睛,看着床下已经变成一只普通猫科动物的白泽,轻声道:“昨晚上自己钻进来的。”接着,便笑着故意问重楼,“我可以养它吗?”
“当…当然!师傅想养什么都可以……”
“嗯。”我又躺了下去,还想再眯一会儿。大猫立即跳到了床上,趴在我胸口。我拍拍他脑袋,想让他下去,结果他呲了呲牙发出了一声极柔弱的“喵——!”
我叹了口气,抱着大猫起了床。
“师傅,这只猫太肥了,我帮你抱吧!”说着,重楼已伸过了手。
“……”白泽一个眼光也不愿分给重楼,依旧稳稳趴在我怀里,甚至还悠悠打了个呵欠。
“不了,他不想去。”
“师傅怎么知道他不想?”
“这……可能是心有灵犀吧!”我好像一直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不过,传闻中白泽能通万物之情,与我相通,还是很容易的吧?
“哦!”重楼看上去很失落,盯着我的怀抱嗫喏道,“我也想,我也想……算了,我不想!”说罢,便去收拾自己的被褥了。收拾好后,又转到我身后,把我的床铺也整理了一遍。
“你不是师傅唯一的小徒弟吗?怎么跟他比?”我转过身去,温柔提醒道。然后放了一页纸在床上。
“啊!对。”重楼立即从我给出的出口跳出来,指着窗外射入的第一道霞光欢喜道,“那我们出发吧,师傅!”
“好。”说罢,我便抱着白泽一个跳跃站上了窗台,打开窗户,跳了下去。
重楼紧随其后。
温柔霞光中,怀里的大猫突然开口说话了:“主人,我的名字叫:熹——天明的意思。”
“啊!原来他会说话呀?”刚落在地上,重楼便惊异道。
“会,他昨晚就会说话。”我跑起来,带走一阵风。
“好吧!那他刚才不理我。”重楼也跟上来,融合在我的风里。
“可能他比较傲娇吧,哈哈!”
“师傅——!”
……
一路说笑着,我们已在田野上奔走数里。天,真的亮了。
而那间幽暗的阁楼,用法术整理后,已看不出有人住过的样子。只是被褥上放着一页纸,上书:“此情已了,后会无期。”并用一粒极珍贵的海灵珠压着。
他们,认识海灵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