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客栈》墨月深

20、20、毛团

　　游鹏见颜旸径直往廊道后方走去，便也弃了那口井，快跑两步跟上。两人从廊道进入院中，偌大的庭院格外安静，四周除去四盏油灯之外，所有屋子都是黑黢黢静悄悄的。这般高墙大院不可能只有二进，虽看不真切，但后头铁定还有不少弯绕。
　　颜旸没有多做停留，继续向后走，走过一排寂静的屋子，又走过一段游廊，进入后院。
　　这后院倒也不怎么大，只是旁边有道门，似乎可通向跨院。门没有落锁，只虚掩着，两人悄摸着凑过去，从门缝间偷偷窥探。
　　那头是个亭台楼阁无不精美的园林，小桥流水、奇石游廊，即便是夜里，也尽显细致。然而，那空处却有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在缓缓蠕动。
　　那东西非常庞大，能占满好几间屋子，这会儿无拘无束的，便在园林内到处蔓延，姿态看着像……由毛发组成的大毛团子。
　　而那大毛团子的边缘，还能看见少许属于人的残肢断臂，甚至有半颗头颅若隐若现，又被毛发包裹吞噬。
　　游鹏看得呆了，只觉一阵反胃欲呕，好不容易勉力压下去，顶着满身鸡皮疙瘩又观察片刻，忽然问道：“这个……它的脑袋在哪儿？”
　　他记得姜祛好像说过，镇压邪祟是要颜旸把左手拍到邪祟的脑袋上。
　　但……这玩意有脑袋吗？
　　总不能是那半颗若隐若现的头颅吧？！
　　颜旸：“……”
　　颜旸心想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那重明鸟“陷害”了，找不到脑袋算什么，就怕找到了脑袋，他也没法收场。
　　想到这儿，他就有些沉不住气，本该由他自己来的，若是没法收场，他把命赔了也拉倒，自认倒霉完事，可游鹏也跟着过来，他该如何是好？
　　“试试。”最后，他只能噌的拔出短剑，悄悄推开那门，摸进园林内。
　　游鹏紧随其后，两人借着天色和布置的掩护，潜到离那大毛团子近处，端详片刻，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除了毛发就是毛发，满地咕蛹咕蛹，凡路过之处，还会留下些血痕肉块，恶心得不行。
　　“有看出什么端倪吗？”游鹏压低声音，悄声问颜旸。
　　颜旸摇摇头，悄无声息地横过短剑，意思是要刺砍一下试试。
　　游鹏提溜起精神，手也放到了自己的宝剑上。
　　颜旸深吸一口气，从假山后纵身跃出，瞄准毛发聚集之处就是狠狠一剑。剑刺下去，如入无物，毫无阻隔地插到了底！
　　那毛发骤然受创，回缩几分，但很快就如同有生命的活蛇般，沿着剑身蜿蜒上来。颜旸忙撤剑后退，不料那毛发仿若长了眼睛，又好似抹了胶水沾沾黏黏甩不干净，短剑上传来一股子拉力，力道大得颜旸几乎把它不住。
　　无奈之下，只得暂且用重明鸟所说的左手一试。
　　颜旸伸手把黏着短剑的毛发往下薅，倒是轻松能薅下，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薅下来的毛发，他竟然甩不脱！
　　那些毛发换了地盘立马又开始新一轮的沾黏，这回的新地盘是颜旸的左手，他没想到，毛发到他手上之后反而蔓延得更快，几下就吞噬了他的半条手臂，还想继续向上得寸进尺。
　　“小心！”在后方警惕的游鹏赶来救火，宝剑高高扬起，利刃闪下，砍断了缠住颜旸左臂的那束毛发。
　　毛发脱离大毛团子纷纷洒洒落地，却没失去活性，还在不断蠕动。颜旸脱身后撤，离了那恐怖的毛发数步，才使得它们没有再覆上来。
　　“没效果？”游鹏也一同撤到颜旸身边。
　　“没有。”颜旸抬起左手，细细查看腕上那圈泛着荧光的经文。照重明鸟的意思，这玩意应该会起效，但他刚才并没感觉到什么特殊。
　　莫非还藏着他不知道的使用方法？
　　游鹏见他研究不出个所以然来，瞅了眼还在咕蛹的大毛团子，道：“那我去砍几下试试。”
　　游家少当家的宝剑吹毛断发，锋利无比，他的轻功也高，做试探最合适不过。只见他犹如鸟雀般在大毛团子四周轻巧起落，时而挥砍，时而戳刺，时而又上挑下压，不出一盏茶功夫，他忽的出声高喊：“小旸，这里有东西！”
　　这许久过去，都没有惊动任何人，估摸着因有这邪祟存在的缘故，这里的人都莫名变得看不见听不着。游鹏也就懒得再压低声音，直接扯嗓子把颜旸喊了过去。
　　颜旸在嶙峋的假山上几个起落，凑到离游鹏近处，居高下望，看到了他所说的东西。
　　其实也看不真切具体是什么，只是在层层堆叠的毛发当中，显得有些异样。但可以肯定，绝对不是个“脑袋”。
　　黄色的、不太规则的圆形。
　　或许是个老南瓜？
　　“要下去摸么？”游鹏的表情透着股嫌恶，光想像要埋身到那堆毛发中间，就恶心得浑身发毛。
　　颜旸俯身观察了下地形，这块假山石是凸出去的，底下没有可供踩脚的地方，如果想摸到那个“老南瓜”，势必得站进毛发堆里。
　　这可不是只蹭到几缕，而是整个人都得站进去，四面八方都是毛发，倘若出事，该如何脱身？
　　游鹏提议道：“不然我拉着你，你下去摸一把，有什么不对劲我就用轻功。”
　　他的轻功还是相当靠得住的，当下也没有别的办法，颜旸点点头，伸右手同他相握，小心翼翼地从假山石上往下爬。
　　“老南瓜”在毛发中若隐若现，颜旸凑到近处，不敢碰那些毛发，呼了口气把覆盖着的几缕吹开，这才伸出左手，摁到了那东西上。
　　整个画面似乎都沉寂下来，就连大毛团子的蠕动都平稳了几分，然而很快的，沉寂的大毛团子骤然掀起惊涛骇浪，发疯般朝“老南瓜”和颜旸猛扑！
　　几乎在瞬间，颜旸的半身就被大毛团子吞没了进去，上方的游鹏大骂一句，猛提气施展轻功，拉着颜旸朝上飞！
　　然而刚才还反应迟钝的毛发这回如同逐花蜂群，循着颜旸的方向死追不放，黑糊糊的一大片涌起，跟着两人划过夜空，骇得游鹏冷汗直冒。
　　“鹏哥，变向！”颜旸咬牙道。
　　他说的变向，是指游家的独门轻功“游云三踏”，能在凌空的状态下踏出三脚，出神入化者可以连变三次方向。
　　虽然游鹏尚年轻，“游云三踏”却已达到小乘，变两次向没有难度，第三踏则尚且没法完全控制方向。但此时情况紧急，变两次向即便摆脱不了毛发的追击，应也能甩开段距离，之后的便再做打算。
　　游鹏应了声好，迅速扫了眼附近地形，左右脚互踩，身形鬼魅般一偏。
　　那毛发虽然追得紧，毕竟没那么快反应，颜旸趁机拯救出自己的左手，覆在短剑上，随时准备拔剑。
　　第二踏接踵而至，又是一诡秘的变向，这回是向斜下方飞，估摸着不打算接无法完全控制的第三踏了，干脆找个落脚地。
　　这一踏的方向选得极刁钻，毛发直接被甩脱到了他们身后远处，而人则稳稳落到了园林中央的凉亭顶上。这凉亭盖得坚实，顶部都以上好的石板瓦铺制，两人站定身形，朝四周望去，许是方才变向太过诡谲，一时竟找不到毛发的踪迹。
　　“不然就放把火烧毛试试？”游鹏踢了脚石板瓦，瓦铺得异常结实，一脚下去纹丝不动。
　　颜旸迟疑道：“……管用么？”
　　要普通毛发，那肯定是能点着的，但这种邪祟玩意，谁知道能不能行？万一邪祟没烧着，反倒把别人家的房子点了，岂不是添乱？
　　游鹏嘟嘟哝哝：“反正你的左手肯定是不管用的……”
　　正嘟哝着，他的视线边缘忽觉有什么黑漆漆的东西一扫而过，速度惊人得快，快得他不及细思，身比声先行，下意识就往颜旸身前一挡。
　　“啊！”一截尖锐的利器瞬间刺穿他的身体，带起斑斑血迹，飞掠而出，洒在他身前各处。他正面对的颜旸愣了一瞬，几滴温热的血溅到脸上身上，视线同刺穿的那截利器相交，看着上面惊心动魄的暗红，终于被唤回了神志。
　　“鹏哥！”颜旸慌忙伸手，扶抱住游鹏迎面倒下来的身躯。那截利器迅速抽走，更多的血液自伤口喷涌而出，蜿蜒到石板瓦上，搞得脚底滑腻不止。
　　游鹏疼得差点没当场昏过去，挣扎着想坐起，却没有成效，只能被迫软塌塌伏在坐倒的颜旸身上。
　　“鹏哥，鹏哥！”颜旸连声呼喊，伸手往游鹏身上血液涌出的地方堵去，天色黑得看不清，只感觉满手湿滑汨汨流淌。他望向游鹏身后，想寻出罪魁祸首，却只见那些个毛发又聚集起来，一副蠢蠢欲动准备造孽的模样。
　　游鹏口中嘶嘶喘着气，太疼了，疼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憋了半天劲，才勉强吐出两个字：“……是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