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第 116 章 平整的石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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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慕回兀自思索着，静静的盯了水面一会儿。
“慕回？”宁以靖见他一直没有反应，不免有些担忧，忍不住开口问道。
裴慕回闻声，这才转过头去看了宁以靖一眼。
宁以靖就站在那里，即使身影被黑暗吞噬了大半，依旧有种居高临下之感。
可是，当裴慕回自下而上的视线扫过去时，映着手机手电筒十分有限的光源，宁以靖的眉眼之间传递出来的，却只有隐隐的期待与不安。
裴慕回微微挑起了眉梢。
期待与不安？
宁以靖到底在期待着些什么？又不安于什么？
裴慕回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了大片的银色水面上。
略微思忖片刻，裴慕回拿着手机看了一眼并无任何异常的手机短信，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伸向了这片水池。
站在裴慕回身后的宁以靖紧正紧地盯着他的动作，眼睛里闪过了一瞬间的迟疑。
下一瞬，裴慕回的手指触碰到了那片隐隐泛着锐利金属光泽的水面。
冷。
刚触及水面，指尖便清晰地传来了一阵冰冷彻骨的寒意。
那阵寒意几乎如同电流般沿着手臂逆流而上，顷刻间便已经覆盖到了周身的各处。
裴慕回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与之同时的，还有手机里传来的极其熟悉的短信提示音。
裴慕回微微动了动刚刚一下子就便变得有些僵硬的手指，解锁屏幕后，看了眼手机刚收到的短信消息。
那条短信消息的发信人来自于银行。
——就算是在这个异化空间里，他还是立刻就收到了银行的扣款短信。
裴慕回：“……”
这个情况其实也算是意料之中吧！
却也足以让裴慕回晒干了沉默。
裴慕回沉默的没有去点开那条银行短信，查看具体的短信内容。
此时，唯一值得欣慰的，大概就是，他的个人银行存款数量其实并不多。
虽然那些都是他辛辛苦苦攒钱打工挣来的生活费，但是，这笔钱的数量的确是非常有限的。
他的天赋异能就算再怎么扣，总不能把他的银行账户扣成负数吧……
裴慕回强压着内心隐隐的不安，目光再次落在了面前的这片隐隐透着金属光泽的水面上。
银行卡被扣费就意味着这里存在着异化导致的污染。
按理说，裴慕回是应该立刻收回手的。
但是，仿佛冥冥之中，潜意识里却有个声音正在不停的提醒他，去触碰吧，去触碰那些被异化的水，即使它们早已充满了污染的能量。
那本来就是你的所有物、你的执念、是你追寻至今的真相……
岩洞中的光线突然出现了剧烈的晃动。
那是因被裴慕回握在手中的手机突然落下，这片沉寂的黑暗唯一的光源顿时随着自由落体的动作而直接凌乱抖动了起来。
“啪！”
一下清晰轻响。
手机直接砸在了水面上。
宁以靖刚一有所察觉，便猛然间抬头，却在错愕间震惊得睁大了眼。
裴慕回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他单薄瘦削的身体，直接朝着前面的水面倒了下去。
宁以靖当即伸手，试图将裴慕回拦住，避免他落水，然后，他的手却在无形之中便触碰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尚未触及到裴慕回本体，便已经被弹飞了出去。
宁以靖直接就被这意想不到的变故给惊呆了。
他根本无法去阻拦裴慕回的坠落！
再下一瞬，山洞里黑暗的场景骤然间变换，随着裴慕回的身体与那片银白色的池水靠近，整个世界的重力都随之颠倒倾覆。
水面突然苏醒，然后便仿佛有了自我意识一般，发出了一声惊涛骇浪的怒吼，自下至上，无比热切地朝着裴慕回所在的位置涌了过来。
被刚刚那股无形的力量强行阻挡在外的少年时期的宁以靖，惊疑不定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几乎要被这诡谲而又壮丽的场景所惊呆。
仿佛宇宙的诞生般，原本沉寂的湖面直接爆沸起来，无数道银色的光线涌起，如同天幕般逆流而上，将整个洞穴照亮，又淹没进这片光辉灿烂的巨大洪流之中。
裴慕回倒下的身影并未落地，而是直接以一种违反重力的姿态，被那些缎带一样的银色水流所包围。
银色涓流一样的水仓促间纺成了茧。
当裴慕回的周围严密的保护起来之后，原本阻拦着宁以靖的那股无形的力量，似乎也随之消弭。
完全来不及反应，宁以靖直接也被拖进了这片盛大的、光辉灿烂的光茧之中。
那是无数个重叠的记忆！
无数个相似的画面一闪而过，每一个相似又略微不同的场景反复出现又消失，不断地冲刷着宁以靖的意识。
在这片亘古的洪荒往事之下，即便是早已经非人的宁以靖，都根本无法保持清醒，他在恍惚之间，只觉得自己正置身于一片疯狂旋转的旋涡之中，激烈的水流与他融为一体。
而当他终于放弃抵抗之后，他自己便也成为了那柔软无形的水，顺从的沿着流水的方向，融入了那片记忆当中。
“慕回……”
宁以靖下意识的轻轻呼唤了一句。
即使他已经完全看不到裴慕回的身影了，却仍旧伸手，试图去抓到记忆中印象最为深刻也最为重要的身影。
但是，那无数道一闪而过的身影，便如同水波纹一样，明明触碰到了，下一秒便又轻轻的荡开了。
宁以靖无力的缩了缩手指，自己的意识，也旋即便被水流所吞噬……
被那些银色的水流帷幕反复包围住的裴慕回，置身于巨大的旋涡之中，受到的冲击，反而要小一些。
他看到的场景，就像是来自于老旧放映机里一格一格推进去的胶带，本应无声的画面中自然而然的被加入了齿轮转动时充满节奏的转动声。
和自己残存的记忆中完全相互吻合的、小时候和父母一起驾车从崇城山区驶过的场景。
然后是突如其来的泥石流……
桥体两边的地基因为山石的倾覆而毁于一旦，巨大的力量让原本平整的桥面骤然间开裂。
断桥之上，车辆上的行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随着车辆的惯性一起，冲出了桥面，陷入了绝望的坠落……
汹涌的水面和坠落的车体发生剧烈的撞击。
不再温柔的水面凭借张力，直接将坚硬的钢铁尽数撕裂粉碎，随着车辆一起坠落的人，直接在这剧烈的冲击之下，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裴慕回明明置身其中，但在此时，却仿佛又成了旁观者。
他亲眼看到，疾风骤雨之中，远方连绵不绝的群山被更深的天色、更暗沉的乌云所笼罩，狂风在山石间穿梭着，裹挟着尖锐的泥沙发出恐怖而尖利的呜咽。
天幕之下，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只有水面上影影绰绰闪烁时泛出的幽光在提醒着人们，前路危险渺茫……
裴慕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湍急的水面。
车辆都被撕碎成废铁之后，里面的人将要面临怎样的境遇，可想而知。
只是，在这片纯粹的黑暗之中，没有人能够看清，水面上是否已经涌现出了大面积的血色。
同样的，在那片黑暗而又湍急的河流之中，裴慕回也根本无法找到任何人体形状的存在。
包括同样应该坠入河中的他自己。
裴慕回能够清晰的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十分古怪。
他正在以另一个视野、仿佛处在另一个维度之上，观看着自己当年早已经遗忘的那一段遭遇。
湍急的河流并未停下。
裴慕回也依旧未能从中找到自己、自己的父母、又或者是其他遇难者的身影。
涌动的河流仿佛已经吞噬了一切。
“咔哒”一声轻响。
刚刚那个让人绝望的画面转瞬即逝。
相同的崇城山区的公路，相同的汽车，相同的裴慕回和父母，相同的阴云密布。
但是这一次，他们很幸运的通过了那道桥。
——这是一个和之前相似却不尽相同的场景，
裴慕回顿时有些错愕的微微睁大了眼睛。
就在他们通过了河面之后的瞬间，桥体便在下一波湍急的水流中彻底断裂，然后淹没进了泥沙滚滚的洪流之中……
车内的一家人似是已经逃出生天。
可是，裴慕回分明已经看到，就算躲过了那道断桥，紧随其后的泥石流，便再次毁灭了一切。
残存的画面中只余一片死寂。
裴慕回明明听不到事故现场的任何声音，但是他的脑海中，却有无数道重叠错乱的尖叫和惊呼声此起彼伏、时隐时现……
许多个和自己极为相似的声音充斥在周围，又亲眼目睹了无数次灾难的降临，裴慕回的心情，也从一开始的震惊、错愕、担忧、惊惧，渐渐被磨成了近乎冷漠的麻木和平静。
哪怕是死亡，看多了之后，也是会变得无动于衷的。
尤其是里面的主角还是自己。
裴慕回看到第一个关于当年崇城山区的画面的时候，他会忍不住去想，这是否就是自己当年早已经遗忘的过去。
可是，当他看到第二个相似但是又有着微妙差别的崇城山区的画面之后，他的脑海中，不可避免的开始闪过一丝怀疑。
当他继续看到第三个、第四个、乃至于无数个相似的画面之后，裴慕回已经完全不会觉得，那些是他曾经的过去了。
毕竟他就这一条命，实在是不够用来在不同的可能性中反复去世的……
甚至于，在被迫看过了一场又一场相似的灾难后，裴慕回对自己曾经失去的记忆，都已经感到麻木了。
从结果倒推，当年的真相，无非就是自己运气稍好、最终侥幸得救。
然而，同样遭遇了那场灾难的其他人，却已经尽数失踪，连一具尸骸的存在都找不到了。
至于真相究竟是什么……或许日后他还会在意，但是此刻，他的确已经被这诸多的杀机和不同的死状给弄得彻底麻木，甚至无心再去追究了。
裴慕回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他自己可真是命大。
但是，然后呢？
那些充斥着污染的被异化的液体中包含的这些记忆，就是自己一直追求至今的真相？
它们到底要告诉自己什么？还是想要达成什么？
裴慕回不由得深深拧眉。
他一时间难以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来。
反复观看自己和家人遭遇不幸的画面，在让裴慕回的心底彻底麻木的同时，也不可避免的对此产生了本能的排斥，厌烦、甚至是憎恨的情绪。
一会儿是桥断了。
一会儿是路断了。
又或者干脆直接就山塌了。
相同的只有倾盆大雨之下越来越模糊的视线，在泥浆吞噬中看不清挣扎的身影，直至一切的终结和消弭……
这些不同的场景，其实也是一段段互斥的“记忆”。
裴慕回忍不住握紧了拳，几乎将整个人的情绪都抽离掉之后，他终于强行按捺住了自己此时的心情，逼迫自己沉下心来思索，它们反复出现在这里究竟意味着什么。
以及，这里面始终存在的一个重要的问题。
——按照宁以靖的说辞，他是在那片隐隐泛着金属光泽的池水中诞生的。
那么，宁以靖的身影，也该出现在那诸多个场景之中才对。
可是为什么，在刚刚闪现过去的大片记忆当中，自己却始终没有看到宁以靖的存在呢？
几乎就在裴慕回的脑海中闪过了这个念头的瞬间，他周围的场景，便再度发生了变化。
倾盆大雨和电闪雷鸣同时消弭。
裴慕回感觉自己又陷入了一个更深、更幽静的山谷之中。
清冷的月光撒了下来，看不见尽头的山谷石壁上似乎都反射出了朦胧的银白色光晕。
这里一片寂静。
只有一道孤零零的身影，正在漆黑而又空旷的谷底中央，静静的孑然而立。
几乎是在裴慕回的视线望过去的瞬间，那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便已经若有所觉的转过头来，隔着长长的一段距离，漠然的看了过来。
裴慕回心头巨颤。
那是他曾经见过的、孤身一人的宁以靖本体。
这一次，裴慕回终于看清楚了。
就在宁以靖本体的身后，其实矗立着一座安静的、没有任何刻字的石碑。
冰冷的月光落在那座石碑上，碑体被打磨的光滑平整，隐隐反光。
潜意识里，裴慕回瞬间便意识到了，那应该就是宁以靖本人的墓碑了。
即使上面从未刻下宁以靖的名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