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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达米安曾三次穿越 世界线α番 ...

  •   *世界线α的番外

      *全文1w6么么叽!

      01.

      达米安·德斯蒙上一秒还和阿尼亚·福杰吵架,下一秒就出现在了一间装修奢华的病房里。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户——现在是黑夜了,而刚刚明明还应该是白天。

      就外面的建筑来看,这应该是东国首府市中心的那家医院,可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达米安警惕地转了个身,被身后默默盯着他的老人吓了一跳,但谨慎的没有表现出来。

      这位病房里的老人看起来已经是风烛残年,但仍然开了一盏小灯,在病床的小桌板上写着什么。

      他看上去对“病房里突然出现一个人”这种事习以为常,只是略略抬了抬眉毛,礼貌地表达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

      惊讶过后,他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放下笔,手压着他刚刚写的东西,靠在床头,对达米安示意了一下他身边的碗柜:“能拜托你帮我拿两只茶杯吗?挑你喜欢的就好,我们可以一起喝喝茶。你现在几岁?这样我好准备茶叶。”

      达米安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老人。老人身上很有几分他所熟悉的气质——像是他的父亲。他也保持着一种谨慎的态度,没有按照老人所说的,去拿个茶杯——说实话,他从出生到现在还没有帮别人拿过茶杯呢。

      老人说完话,就继续他的写作了。他写了两三个单词,没听见脚步声,于是抬头,看向没有动一步的达米安,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第一次?”他很宽容地问。

      “什么第一次?”达米安皱起了眉毛。

      “第一次穿越。”

      “这是穿越?”

      “这当然是穿越。不然还有什么能解释呢?小行星爆炸?”

      老人开了个不那么好笑的玩笑,自己笑了两声。达米安没有笑,他觉得很荒谬。

      “不好笑吗?”老人神情温和,微微叹了一口气,“如果是我的妻子,她应该会觉得很有趣吧。”

      “你的妻子?”

      “是的,阿尼亚。”

      “阿尼亚?阿尼亚·福杰?”

      “阿尼亚·福杰·德斯蒙。”老人认认真真地纠正,“她和我结婚已经……嗯,加起来超过四十年了。”

      “德斯蒙?”达米安后退了一步,他不记得自己家有什么妻子叫阿尼亚的亲戚,更不要说这个“阿尼亚”的母姓还是福杰。他绷着自己的脸皮,维持着最后的礼貌,“请问,您是谁?”

      “……哦,我想起来了。”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微笑,“你现在应该十七岁,还没告白吧。”

      老人不太熟络地转了一下笔,险而又险地在笔掉落在桌子上之前把它接起来,避免自己落得一身墨水的窘迫境地。他以一个轻咳结束了自己不成功的耍帅,瞥一眼达米安,用一种稍显炫耀的口吻对着他宣布:

      “我叫达米安·德斯蒙,今年八十二岁,不仅有了妻子,还有了一个女儿。”

      老达米安看着震惊失语、定在原地的小达米安,从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哼哼哼的笑声,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继续他的写作。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碗柜门被打开的声音,几声瓷器相撞的声音轻响。老达米安随口嘱咐了一句“挑你喜欢的茶叶就好”,仔细地给单词的最后一个“r”后点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待他再次抬头,就看见小达米安已经往旁边的托盘上放了两只素白的杯子,两只手掌上正托着一只小茶壶和一包未开封的茶叶——这种茶他到现在都很喜欢,看来他从小到大的爱好倒没怎么变。

      不过他现在更多的随妻女喝果茶,从这点看,变化倒是挺大的。

      小达米安把茶叶和茶壶放下,去水池边简单地冲洗了一下茶壶和茶具,又烧了热水。

      等他冲泡好茶叶,这才把托盘端过来,硬邦邦地站在那里,不开口询问,目光也没怎么动——他还沉浸在一眨眼就发现自己突然穿越到六十五年之后的惊讶当中。

      老达米安对过去的自己抱有相当的包容之心。他把信纸和钢笔放到自己的枕头下面,拍了拍达米安的肩膀——没拍到,于是拍了拍手臂,“放下托盘吧,我们一起喝喝茶。”

      小达米安像是给出指令才能执行的木偶,僵硬地坐下,僵硬地端起茶壶倒茶。老达米安拿过一只茶杯,看了一眼,看到了杯底的花生花纹,心疼地皱起眉毛,“哎呀,这套茶具是阿尼亚送给我的,我还没舍得用过。”

      小达米安霍然起身,“我再去拿另外一套。”

      老达米安的手轻轻扯住了他,让他做回位置上。他很珍惜地双手捧起那只茶杯,轻轻啜饮一口茶水,“没事,你是对的。我没几天好活了,这个时候不用,又该什么时候用呢?”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小达米安沉默下来,看着茶水震动的茶杯和杯底随着水波而变幻光影形状的花生花纹。过了半晌,他也喝了一口茶。

      没有他的管家先生泡的那么香。

      老达米安把茶杯放下,茶杯底与茶碟相撞,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他那双久经风霜而在小达米安面前显得宽容平和的眼睛里蕴藏着复杂的情感,凝视着已经开始放松的小达米安·德斯蒙。

      “你没有什么要问的吗?”他的语气也是平缓的,“虽然内容已经大致忘记,但我记得我问了许多问题。”

      小达米安当然有许多想问的。

      他刚刚还在和十七岁的小阿尼亚吵架,为什么现在八十二岁的他俨然已经能够把与阿尼亚的婚姻当做了非同一般的荣誉勋章?

      他喜欢素色的杯碟,为什么八十二岁的他却把阿尼亚送的、带有幼稚花纹的茶具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这个老人看起来为什么对“穿越”这种事这么熟稔,甚至对他出现在这里一点都不感到惊讶?

      这个“八十二岁”的达米安·德斯蒙……真的是未来的他吗?

      他依然沉默着,年老的达米安又喝了一口茶,平静地等待。

      过了几分钟,犹犹豫豫的年轻声音响起。

      “……我当时,是什么时候告白的?”

      老人惊讶地挑了挑眉毛,“你这个时候,原来还没告白吗?”

      达米安骤然闭上了嘴,不去看他。老人打量一番他的装束,又回忆了一下,“哦,确实……我是圣诞节告白的。看你的衣服,你那边现在还是秋天吧。”

      老人的话在达米安的心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他原本确实是准备在圣诞节告白。说起来也许会惹人笑话——当然,谁敢笑话他呢——他从感恩节开始认识到自己喜欢阿尼亚,从那时就开始计划告白。

      他曾计划过一次在全校的面前宣扬告白,后来在旁敲侧击中得知她觉得告白是一件私密的事,计划的地点就变成了学校的某个角落;他曾经犹豫过要用玫瑰、百合或是别的什么献礼,后来偶然间瞥见她抱着一大束装饰礼堂用的向日葵高高兴兴地走过走廊,最终就敲定了向日葵;他曾经写过情书、情诗还有一大段肉麻的告白词,最终,还是浓缩成了一句话。

      ——请允许我以结婚为前提与你在一起。

      计划到最后,告白的时间从七月推到九月,又推到圣诞节,当达米安终于做完了整个计划,回首巡视时,他突然发现他忘记了确认整个告白计划最重要的一点。

      他不知道,阿尼亚·福杰是否喜欢他。

      如果阿尼亚不喜欢他,这份他费心制订的计划注定会是一张废纸,他所有的计划:地点、花束、告白词,都会变成自作多情的虚构。

      可是要观察阿尼亚是否喜欢他,这件事实在是太过艰难了。这件事的难度远超过在古语言上超越阿尼亚,或者在排球上赢过隔壁班的比尔·沃特金斯。

      阿尼亚·福杰毫无疑问是一个矛盾的人。她在入学的第一天起就说要去他的家里玩,又在排球的班级对抗赛上毫不掩饰她对他的厌烦。

      阿尼亚毫无疑问的一直在接近他。她说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违心的话,养狗或是道歉,只是为了和他做朋友。但是她也毫无疑问地表现出了一种平静的厌烦,通常夹杂在动作的衔接之中,最常见的,是一句“阿尼亚果然还是讨厌你。”

      这句“讨厌”,是她不经意间流露的真心,还是长年累月养成的口癖呢?无论哪种,似乎都带反射出一种太过残忍的现实:

      在达米安·德斯蒙头晕脑胀地坠入情网的时候,阿尼亚·福杰也许还在悬崖边看着,她的真心在胸腔中跳动,被她的肋骨保护得很好。

      她会用那种陈述式的语气说“阿尼亚讨厌次子”,然后转身离开,和布莱克贝尔或者别的什么人去吃冰激凌。

      又或者她也会义无反顾地跳下来……牵住他的手,或者用她那具娇小的身体抱住他,亲吻他的嘴唇,听他表白自己的心意,然后也对他说我爱你。

      后面那种妄想太过美好,美好到他连梦都舍不得做了。

      “阿尼亚确实喜欢我吗?”无论是犹豫还是别的什么,在这个似乎是他的未来的老人面前,小达米安似乎什么都可以说了,“她看上去想接近我,但又像是想远离我。她似乎喜欢我,但又像是厌恶我。”

      “我真的……有必要去告白吗?”

      老人平静地看着他。那双与他相似的眼睛之中包含着一种小达米安读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我在十七岁时向我未来的妻子告白,”过了半晌,他这么开口,像是完全在叙述别人的故事,“那时我也很忐忑。毕竟我们两个站在她家的楼下,如果我的岳父看见,一定会立刻朝我开枪。”

      “那时下了一点小雪。我的怀里抱着一束向日葵,那是从我家的温室里刚刚剪下来的,她穿着在家穿的毛线裙,在雪花里冻得瑟瑟发抖。”

      “她后来告诉我她在那瑟瑟发抖的三十秒内明白了她对我的喜欢,但在那之前从未意识到过。”

      “你要知道,我在犹豫的那段时间里,尝试了追求她。我送给她花,约她去图书馆,带她去好吃的蛋糕店,我不知道这对我的告白成功有没有帮助,但是这些小事做了总没有错。”

      “你还年轻呢,”老人微笑起来,他眼中复杂的情绪随之泯灭,“有什么可害怕的?”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老人听到这脚步声,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眼神重新落到杯底的可爱花生图样上,“看上去你要离开了。”

      “什么?”

      “来的人是我的妻子。”老人很耐心地跟他解释,“而且每次你都会在别人看见你之前离开。”

      “每次?这是我第一次穿越。”

      “哦。”老人朝他眨眨眼睛,“那这种经历你以后会常有的,而且你回去之后就会把我们的对话忘得一干二净。”

      达米安还想问什么,但还没等他开口,他就已经失去了说话的权利。

      与他突兀的到来不同,他像是溶解在咖啡里的白砂糖那样慢慢溶解在空气中,在彻底消失之前,他看见老人抬头,看向门口,微笑起来,轻轻呼唤了一个名字。

      “——阿尼亚。”

      他骤然回到他的时代,刚刚的喝茶谈心仿若黄粱一梦,只是使他恍惚片刻。很快这幻梦也从他的脑海中抽离,他甩了甩脑袋,不知自己刚刚为何分神。

      他吵架的对象,阿尼亚·福杰,已经气呼呼地回到原本的位置上了。

      上课铃打响,达米安难得慌忙地回到了位置上,看着老师开门进来,然后视线一转,落到阿尼亚的身上。

      她身形娇小,粉色的头发不长,垂到肩胛骨的位置。她和贝琪·布莱克贝尔总是坐在一起,在第一排。如果他盯着她盯了太久,她还会转过头来,四处看看。那双绿眼睛会轻轻转动,上面反射晶亮的光点。那头略有些卷的头发会动一下,就像是被风拂过。

      达米安一直很喜欢阿尼亚的眼睛,它们比他母亲的绿色宝石首饰还要漂亮。在他的计划里,他求婚时应该会用翠榴石的戒指,它会很衬阿尼亚的眼睛。

      ……啊,求婚。

      达米安一愣——他之前明明连告白都犹豫不决,为什么会突然想到求婚?不过,他只是愣了一瞬,就没有再想了。

      要在圣诞节告白吗?……要在圣诞节告白吧。

      02.

      达米安是在等阿尼亚拿冰激凌回来的时候穿越的。

      他刚刚和阿尼亚偷偷办完结婚公证,手上还拿着热乎乎的公证书。阿尼亚说要去买冰激凌,于是把她的那份公证书也塞进他的手里。达米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眼前场景变换,再一转身,面前的公证处就变成了手术室的大门。

      他十七岁时见到老达米安的记忆恍然回到脑海,他皱起眉毛,意识到什么,四处看看,就看到一个中年的自己。不远处的手术室上的红灯还亮着,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个,一个站着,一个靠着墙。

      中年的小德斯蒙脸色苍白,显得恹恹的。他看见了年轻的自己,也只是瞥了一眼,并没有如八十二岁一般的宽和热络。他的眼睛凝视着手术室,手术室亮起的红灯,手术室关闭的大门。

      达米安的手上还拿着结婚公证书。他看着几十年后的自己,有些担心,但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无从问起。他沉默一会儿,将公证书的两端捏到一起,舍不得折起来。

      达米安走近德斯蒙,想要从对方的脸上分辨出什么,但显然几十年后的他已经将喜怒不形于色这一门功夫练得炉火纯青,除了苍白的脸色,他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能分辨出一种他由内而外地散发出的颓然。

      于是他垂下眼睛,扫过他的衣物。霎时间,他的目光凝在了德斯蒙的衣袖上。

      德斯蒙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西装,把那些尚未凝结的污渍都遮掩得很好,如果不是达米安凑得近,他甚至不能从那一片黑色的布料之中分辨出其它的颜色,从医院的消毒水味里分辨出令人不安的血腥味。

      他想问这是谁的血,可是他没敢问。他当然了解他自己,能让他失魂落魄到这个地步的,只会是那几个人——他的父兄,母亲,阿尼亚,还有八十二岁的自己提到过的,他的女儿。无论是谁出了事,在这样的出血量之下,情况显而易见都不会好。而他,显而易见,也不会像是表面上表现出的这么平静。

      最终,是中年的德斯蒙先打破了僵持。

      他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敲出一支烟,顾及这里是医院,并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尖。德斯蒙盯着那支烟,拇指摩挲一会儿滤嘴,把它翻进掌心,轻轻握住。

      也许他一开始是想要握住的,但渐渐的,他攥紧了拳头,把那支烟彻底压进了掌心。他的骨节突出,掌侧也因为用力泛白,指节的皮肤上露出两分白骨的颜色和形状。德斯蒙仍然盯着原来烟卷的位置,那只剩一片虚空。

      他盯着那片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包括达米安自己。

      突然间,德斯蒙长长地吸进一口气,向后一倒,瘫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他颓然无力地靠着墙,眼皮颤动两下,闭上眼睛。那只不成样子的烟卷顺着他松开的手指滚到他的大腿上,晃了两下。

      德斯蒙像是疲惫极了,再睁眼的时候,并不完全睁开,只是半睁着,盯着那盏没熄灭的红灯。他似乎在执拗地等着什么,怕等来,怕等不来。

      他盯着那盏红灯一会儿,似乎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反射和精神。过了良久,他才闭上眼睛。

      “你现在是几岁?”德斯蒙极轻声地问,“我不记得了。我现在没办法去想那些。”

      “二十三岁。”达米安轻声回答。他没有再问些其它的话,模模糊糊地意识到现在这个未来的自己已经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

      “二十三岁。”德斯蒙重复一遍,“二十三岁。”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年龄,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记忆,蓦然再次沉默下来。

      静默良久,他再次开口。

      “二十三岁……我记得我刚刚结婚。”他说。

      “我刚刚从公证处出来。”

      “阿尼亚呢?”

      达米安静默一瞬,看一眼亮着红灯的手术室。他知道躺在里面的是谁了。

      这个猜测太过伤人,他看着未来的自己,难得踌躇。

      “阿尼亚……去买冰激凌了。”

      德斯蒙轻轻抬了抬嘴角。

      “冰激凌。对,她喜欢吃冰激凌,一定是花生口味的。”他喃喃自语,盯着手术室的大门,“不过这次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不能吃冰激凌了,我亲自看着,不可能让她吃的。”

      似乎在自己面前,他什么都不用隐藏。往日里他关在内心,说出来会让人侧目的心情,流水一般从他的嘴里倾泻。

      “我今天本来是要带着她和我们的女儿一起去野营的。施塔尔——就是我们的女儿——为此提前熬夜处理了好几天的事务,她也彻夜做完了自己的工作。在去野营的路上,我们都睡着了。”

      “……我不应该睡着的。我最近处理的一个公司没有处理干净,我该想到的。”

      “那群人先是狙击了我们的司机,施塔尔去抢过了方向盘,但在那之前我又被瞄准了……阿尼亚帮我挡了一枪。”

      他的手指又攥紧了。

      “子弹打在心口,血潺潺地流出来……阿尼亚的脸从来没有这么白过,她摸起来很冰,像是……”

      他似乎是呼吸不上来了,喘了好几口气。

      “我是不是不应该和她结婚?”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要说给年轻时的自己听,“拿出戒指,为她戴上,然后把她暴露在危险之下……我真的应该和她结婚吗?为了我的爱情,然后有一天看着她因为我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躺进一只棺材然后永远地沉睡在一掊泥土之下。”

      这句话拿给任何一个人看,对方都不会相信这是那个雷厉风行、傲慢冷漠的德斯蒙总裁说的话。这更像是哪本三流小说里男主角说的话,却不像是出自一个抬手间决定几万人哭笑的党魁之口。

      他攥紧了那一块站着血的布料,直到手上也印上血色。他猛然回头,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可是当他回过头,看着达米安时,达米安却只能看见他徒劳地张了张嘴,然后合上,转而深吸一口气,徒劳无力地靠回墙上。

      这样的彷徨、犹疑、恐慌——达米安看着未来的自己。他试图设想属于他的时间里的那个阿尼亚躺进了手术室,那么他会怎样,却又下意识地逃避,不去想这个可能性。

      假如,假如阿尼亚死了……他光是想象都觉得头脑空白。达米安下意识地捏紧了公证书,公证书发出脆弱的声响,又吓得他放轻手上的力度。

      德斯蒙被公证书发出的声响惊醒,目光落到那两张薄纸上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那是公证书吗?对,你说过你刚刚结婚。”

      达米安点点头,看着德斯蒙的目光突然死死盯住他手上的纸,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德斯蒙剧烈地喘息几声,向着那两张纸伸出手——

      那两张纸骤然一动。德斯蒙抬眼,恍然看见年轻时的自己的脸。

      “……公证书,给我看看吧。”他说。

      达米安沉默了,将公证书往前递了递。

      德斯蒙看着那两份公证书,伸出手,想要去接,可是又注意到自己手上擦到的几片血痕。他盯着自己手指上的血痕,凝视着,沉默着。

      这沉默停滞了良久,他摸出一包湿巾,仔仔细细地把手擦干,又等手上的水晾干,才接过那两张公式书。

      他把它们展开,看着上面的“Anya”和“Damian”,轻轻笑了起来。

      达米安看着他,却并不能完全明白未来的自己在想什么。他是在怀念么?或是想到了其它的什么?他与未来的自己差了几十年的经历,他无法明白。

      德斯蒙凝视那两张公证书好一会儿,久到达米安就以为他想要就这样把这两张公证书抢走。

      好在,在达米安忍不住上去把它们拿回来之前,德斯蒙闭上眼睛,把它们还给他。在达米安刚好拿到那两张公证书的那一刻,他们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达米安回头,身前又变成了公证处的大门。阿尼亚从远处小跑过来,手上拿着两只冰激凌。

      她奔跑到达米安近前,刚想把冰激凌递给他,就被紧紧抱住。这个拥抱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力,她身处这个怀抱之中,也不安起来。

      “次子?”她顿了顿,换了个称呼,“……达米安?怎么了?”

      达米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很想抱住她,他只觉得自己突然又恍惚了一瞬,一种接近于失而复得的喜悦轰击他的内心。他此时此刻只想抱着她,可他又不想让她知道。

      这种东西说出来,也太……奇怪了。

      他紧紧地抱着阿尼亚,仿佛刚刚从一场未来的噩梦之中醒来。

      03.

      在达米安三十八岁的时候,已经达成许多别人一生也无法企及的成就。

      大刀阔斧改革党内,拉父亲下马继位党魁,推动东西两国合并……他身上最平易近人的一点,大约是那段和前妻仅仅维持三年的婚姻。

      这一点,说到底,也不算那么平易近人。他的前妻阿尼亚·福杰,在离婚之后成为了西国议和派的代表人物,在两国合并之后引退,失去了踪影。

      达米安到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们离婚的那天。那时他二十六岁,从政两年,他的妻子坐在客厅里,脚边放一只小手提箱,像一尊修女像。

      他们离婚后不久,他的父亲就在饭桌上说起,他的前妻和她的父亲都是西国的间谍。

      “可惜他们逃得太快,没有留下证据。”他的父亲居高临下,“达米安,这么多年,你没有发现什么吗?”

      他的父亲,统一党的党魁,当时仅仅是为了没有抓到间谍而失去了向西国发难的理由皱眉,而从来没有询问过一句他的儿子离婚后的感受,正如当年他得知他的儿子偷偷结婚时只是投来云淡风轻的一瞥,对于这因为爱情的结合不置可否。

      “没有,父亲。”他这么回答。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内心破碎重组,就像他脱离轨道的前路一样。

      那之后,阿尼亚·福杰以西国议员的身份重新出现,他的父亲也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又看向电视。

      “这位呼吁和平的福杰小姐是由民意推上来的,”他这么评价,“身后没有什么大型企业支撑……想要击垮她不是什么难事。战争仍然在轨道上。”

      讽刺的是,他不知道他的儿子也是个主和派。

      达米安·德斯蒙今年三十八岁,已经离婚十二年。要说十二年的离婚给他带来了什么——

      大约是一点儿都没有。别国有句谚语叫吃一堑长一智,到了他这儿,看这爱情的火苗空烧了十二年还没熄灭,大约也能得出智慧是半分没长的。

      在离婚十二周年的那一天,他忙得晕头转向,凌晨两点才踏进房门。在踏进去的那一刻,达米安终于松了松自己的领带,感觉没由来的窒息。

      他抬起头,环视自己的这一栋房子。这一栋房子是他在结婚前买的,阿尼亚只搬进来住了三年,留下了一些痕迹,在离婚之后便又搬出去,于是这栋房子里又只剩下他自己。

      达米安又扯了扯领带,那股窒息感仍然挥之不去。他心中升起一股没由来的憋闷,把领带随意扯下,扔在地上。

      他盯着那条领带,那股憋闷越来越膨胀,紧接着化为无穷无尽的窒息感。

      ——他离婚十二年了,而他不知道这样痛苦而麻木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达米安盯了它半晌,最终抬头,却是一怔。

      这里不是他的房子。这里是——德斯蒙庄园。

      在与主战派的父亲决裂之后,他就搬出了德斯蒙庄园。

      对于三十八岁的达米安·德斯蒙来说,房子不过是一个固定的睡觉地点,重要的不过是环境的整洁和柔软的床垫。可是他成为党魁之后,并没有回到更加舒适的德斯蒙庄园去。

      要说原因,大约会让很多人大跌眼镜。

      ——这栋相对于他党魁身份而言太过狭小的房子里面仍然保存着他在婚姻里和前妻添置的一些装饰品。十多年过去,这些装饰品并没有什么变化,数量上也没有增减,只是曾经萦绕上面的,那种安定的幸福感已经风化在了时间的洪流之中。可是他仍然无法舍弃这栋房子,而回对他来说已经太过陌生的德斯蒙庄园。

      可是现在,他回到了德斯蒙庄园的客厅。客厅里相比于他的记忆多了许许多多的东西,而大部分,看起来属于女性。

      门口的衣架上丢了一顶女帽,鞋架上有几双款式时髦的女式凉鞋。他走了几步,绕到客厅,他的深灰色沙发上多了一只巨大的企鹅抱枕,茶几上多了一只插着蝴蝶兰的花瓶。

      突然间,他的身后多了什么声音。达米安警觉地回头看向身后,看见了一个看起来更加年长的自己。他身上穿着一件轻薄的T恤,手上端着一杯茶,看起来放松惬意。当他看见突然出现在客厅的不速之客的时候,似乎也惊讶了一瞬。

      十七岁和二十三岁时期的记忆冲回达米安的脑海,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回想起了那个坐在病床上的暮年男子,也回想起那个曾经坐在病房门口,束手无策的中年男人。

      而现在,他看着端着茶杯,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茶的自己,不但没有回神,反而愈加恍惚起来。

      ——这是未来的他,没有之前的暮气沉沉或是悲恸欲绝,只有一种平凡而朴实的幸福感,看起来不慌不忙而充盈平静。

      达米安无法不被这种平静吸引。

      他的婚姻已经结束了十三年,但他的感情仍然让他对他的前妻魂牵梦萦。他三年的婚姻,相比于他的人生开始的压抑沉重的十几年和婚姻结束的阴暗麻木那十几年来说,是最为温暖闪耀的日子。

      他的人生在开始时笼罩在父兄的阴影下,而追随长辈的脚步和回头看看似乎永远无忧无虑的阿尼亚,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与执念。

      达米安无法控制自己迈向餐厅的脚步。那里的德斯蒙被笼罩在黄色的灯光之下,就像一个,就像一个……

      就像一个他设想过无数次的,梦中的自己。

      在迈出那一步之后,他猛然惊醒。

      不——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这确实是他的未来。未来的他自称是,现在的他希望是。

      他站在餐厅暖融融的灯光之外,不敢踏入一步。

      这确乎是他的未来么?他回想起十七岁与二十三岁的经历,那时的自己显然与阿尼亚处于一段婚姻之中,他在未来会再与阿尼亚复婚么?他真的会像他正面对的自己这样,平静又安稳地喝茶,在夜晚等阿尼亚回家——对了,他记得八十二岁的自己说过,他还有一个女儿——等阿尼亚和他们的女儿回家?

      达米安张嘴,想说什么话,却又不知道问什么。一切都显得那么显而易见而美好的事实就摆在他眼前,让他觉得如果他问出来未免太过愚蠢,可他无法去忽视这一种询问的欲望,他不能确定这种美好的事实,是否就摆在他未来的前行道路上。

      餐桌旁的德斯蒙放下了茶杯。他看了一眼时间,又看向达米安。

      “离我的女儿下课回家还有几分钟。”德斯蒙看向僵硬的达米安,显得松弛而平静,“你可以坐下来喝一杯茶,再过几年你就要适应家里到处都是果茶的茶包和热可可的生活了。”

      家里。达米安反复咀嚼这个词,甚至能品尝出一丝甜味儿。家里,这个词天然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温馨。

      “热可可和果茶?”他低声问了一句。热可可和果茶,他记得阿尼亚就喜欢这些甜滋滋的东西。

      这背后代表的含义太过于温暖,让他一时间不敢去猜测。

      “热可可和果茶。”德斯蒙以一种笃定的口吻回复。

      达米安停滞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走近光里,接过德斯蒙新拿出来的茶杯。他刚刚迈出第一步,让鞋尖浸润了暖融融的光,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快的敲门声。

      他意识到什么,猛然抬头看向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的德斯蒙,张嘴想要提醒他未来会发生的车祸——

      他眼前一花,再次回到了他没开灯的房子里。

      达米安有些茫然地站在房子的中央,已然忘记了自己刚刚在想什么。只是那股窒息之感悄无声息地消失,而他的眼神落回玄关的领带上。

      他走上前,捡起那条领带,挂在了一边的衣架上。

      04.

      达米安为自己泡了一杯茶。

      阿尼亚喜欢喝热可可和果茶,家里到处都是热可可的罐子和果茶的茶包。他好不容易从柜子的深处找到一包他以前习惯喝的茶叶,准备泡开吃些茶点。

      他的女儿施塔尔还有一会儿才回来,阿尼亚也不知道几点下班,当达米安放下茶壶的时候,他又觉得茶喝起来有些苦涩,五脏六腑之内也莫名多了一层牵肠挂肚之感。可是他又不愿意承认自己正在想念他的妻女,于是只是觉得环境与茶叶不匹配。

      他觉得可能是灯光问题,于是端着茶杯,走去餐厅,刚刚打开灯,就觉得身后多出了什么人。他如有所感,回头的时候,就看见灯光之外站了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比现在的他还要年轻得多的自己。达米安算了算时间,面前的这个男人应该比自己要小上八岁。

      难怪年轻呢。四十岁是一道坎,四十之前和之后到底是不一样。

      达米安又喝了一口茶。现在他不觉得这杯茶苦涩了,反而是有些酸味。

      难道是发霉了?也不至于啊。

      他细细打量着看起来恍恍惚惚地站在他面前的,过去的自己。

      这个三十八岁的自己虽然比现在的他年轻,可是却憔悴得多。他穿着一身西装,领口有些乱,领带也不见了。小德斯蒙的眼下还带着标志熬夜的黑眼圈,脸上带着迷茫的神情。

      达米安反观自己。

      他在一年前刚刚和阿尼亚复婚,现在正穿着舒适的T恤,这是阿尼亚买的;喝着好不容易找到的茶叶,大约是很久以前自己藏的;正在等人——这个时候他倒是愿意承认自己在思念阿尼亚和他的女儿了——等他的妻子和女儿,而八年前的自己还是一个孤家寡人。

      他不动声色地骄傲起来,甚至觉得茶水也不酸了。

      不过……

      达米安沉默着放下茶杯。

      习惯了现在的生活,再回想起几年前的日子,就几乎会觉得那是一片看不见前路的旅程。

      那个时候的他在做什么呢?一天之中,早晨起床,去工作,晚上下班,回家,睡觉。工作充斥他的生活,也只有工作充斥他的生活。

      推动东西两国合并是一件大事,在这件大事完成之后又有许许多多的其它大事冒头。当初的国家分裂成东西两国,到现在两国已经以不同的形式运转了几十年,又要重新合并,就是一场繁冗的磨合。

      法律需要修改,人们需要破冰,这一切都需要时间来抚平,而他们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那些凹凸不平的部分都打磨光滑,剩下的部分才能慢慢长好。达米安回想起那时的自己,整个人都被浸泡在工作的汪洋里,除了不愿意空闲下来回想他悲惨的感情生活,也有工作实在太多的原因。

      在八年之后的今天,达米安总算可以喘一口气,至少可以在下班的时候换一套舒适的衣服,喝喝茶等等人,没事的时候就处理一点第二天的公文,自己和自己打赌阿尼亚会不会趁午休来看他。

      就最后一点而言,他常常是个输家。

      他已经从过去走出来,而他面前的这个自己还沉溺于无望的泥淖里。都是自己,达米安当然愿意拉过去的自己一把。

      他看了一眼时钟,离施塔尔下课回家还有一会儿,这一点时间还够他和过去的自己聊两句。他在三十八岁时遇见自己的记忆已经模模糊糊,十七岁和二十三岁的记忆倒是很清楚。他不记得面前这个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但都是他自己,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离我的女儿下课回家还有几分钟。”达米安看向小德斯蒙,手指轻轻拨弄茶杯的把手,在想他什么时候会消失,毕竟过去的他总是突然出现在未来的自己身边又突然回去,“你可以坐下来喝一杯茶,再过几年你就要适应家里到处都是果茶的茶包和热可可的生活了。”

      后半句话应该是抱怨的语气,但如果有人细品,就能品出几乎要破土而出的炫耀。

      德斯蒙的庄园里,自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之前,都鲜少有果茶的存在,更不要说热可可。就算是比他和父兄都要活泼的他的母亲,偏好的也是普通的茶叶。

      花里胡哨的果茶和甜腻温暖的热可可是阿尼亚的爱好,她能在德斯蒙庄园把这些东西塞得到处都是,也不能说不是达米安在暗中作祟——他看到橱柜里一罐罐的果茶和热可可的塑料罐子,就像是看见了阿尼亚在他身边生根。

      不过这一点他是永远不会让阿尼亚知道的,他这么坚信着。

      “热可可和果茶?”这个年轻的他重复一遍,像是有些不可置信。

      “热可可和果茶。”他肯定地回复了一句。

      接着,他转回去,找出一只新的杯子。达米安把新的杯子放到桌上,喝了一口他之前倒的茶。

      茶有些冷了,但依然是他熟悉且喜爱的那种香气。达米安再次浅啜一口,看一眼仍然在踌躇的他自己。

      他以前有这么犹豫么?达米安慢悠悠地想着,现在的他不太记得了。

      他看着年轻的自己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准备走过来。这时不远处响起敲门的声音——这其实是一段门铃声,代表着他的女儿回来了。

      他朝着门的方向瞥了一眼,再回头时,面前已空无一人。达米安愣了一下,不太记得自己刚刚要做什么。

      他放下茶杯,又被桌上的另一只杯子吸引。它刚刚在这么?还是他无意识的时候给施塔尔拿的?

      达米安不太记得,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被他高高兴兴走进来的女儿吸引过去。他喝了一口快要凉下去的茶,看着往茶杯里丢放糖块的年轻女孩,露出一点点笑容。

      在她注意到之前,他又把笑容藏起来。

      05.

      现在是下午两点。如果一切如常,他们应该已经待在营地,支起帐篷,然后在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候休息:睡觉,刷剧或者看书,又或者别的什么。

      他们不应该……在医院。

      达米安的袖口和衣襟上溅着血迹,坐在手术室之外。他的女儿去楼下缴费,他的妻子在手术室之内。

      他们原本决定在今天露营。他和阿尼亚——好吧,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工作,但总归是需要保密的那一类——好不容易排出两人都空的假期,施塔尔正为享受最后的假期,准备在正式进入新一轮的忙碌之前准备放松身心和爸妈出去玩两天。

      遇到袭击的时候他们谁都没有预料到。当时他们的女儿在副驾驶听歌,阿尼亚在睡觉。她凌晨三点才回家,出门的时候好不容易才被从床上薅起来。他看着难得一见的公路旁的树木,心里盘旋着一些他现在已经记不得的东西。

      ——枪响就是在阿尼亚刚刚醒来的时候响起的。

      彼时阿尼亚刚刚睡饱,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她刚刚把手放下,玻璃上传来几声不详的爆响。他们的防弹玻璃上骤然被子弹打出裂痕,接着司机成为了第一个目标。一颗子弹最终打穿了他的喉咙,施塔尔尖叫着扔掉了MP3扑上去把住方向盘。

      阿尼亚脸色一变,把他扑倒在后座的椅子上。达米安在后背接触到座椅之前,只听到了子弹打穿玻璃的脆响和妻子的闷哼。

      阿尼亚中弹了,在胸口。他只能摸到被血液濡湿的布料,眼睛所及之处只有她骤然苍白的脸庞。

      那个年轻时的自己,就是在阿尼亚刚刚被推入手术室的时候出现的。

      德斯蒙刚刚出现的时候,达米安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遭遇暗杀给他带来的惊惧还没完全退去,在被封存的记忆出现之后才缓缓放松。

      小德斯蒙看上去年轻而富有活力,脸上没有老去的皱纹与被打磨之后的擦痕,身上穿着休闲西装,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富家子弟。他站在不远处,手上拿着两张纸,还带着第二次穿越的迷茫和不知所措。

      他身上穿着一套充满他年少品味的休闲西装,袖扣是可爱的白色小猫。

      这个达米安·德斯蒙,看起来还处于人生之中最幸福的阶段。他不记得这个时候穿越过来的自己具体几岁了,但总记得过去的他见到现在的自己时的心情。

      惊讶,以及惊讶,这就是他的全部情绪。

      刚刚经历一场刺杀,妻子中弹的达米安·德斯蒙与二十多岁,刚刚结婚或者正要去结婚的达米安·德斯蒙几乎是完全相反的。达米安已经经历过了离婚和复婚,几十年政坛的生活和经历让他变得更加内敛而喜怒不形于色,而小德斯蒙的表情管理还有待加强,他的身上,仍然带着一种,一种……

      一种让达米安无法忽视而极为向往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当然,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也被当作是璞玉上的瑕疵,被打磨掉了。

      这个小德斯蒙说他二十三岁,手上拿着的是公证书。他用余光瞥着那张公证书,很想把它拿过来看看。可是他又不能贸然提出这件事,显得自己像个抢匪。

      事实上他确实想抢过来。五十二岁的达米安·德斯蒙算不上什么善良的人,看到过去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无忧无虑、人生赢家的自己,他没有什么除了嫉妒与不甘以外的感情。虽然同样都是自己,但达米安就是会不可避免地去嫉妒这个昂首挺胸的小子。

      嘿,他现在已经面目全非了。年轻时的那些昂扬斗志已经被消磨了个彻底,他彻底成为了与幼时所见的父亲一般无二的麻木的人偶。唯一的一个还承载着他年少碎片的那个灵魂被困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而那个从未体验过绝望的小孩却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手上拿着一份结婚公证书。

      担忧,绝望,嫉妒,痛苦,大批大批的负面情绪足以把这个统一党党魁吞噬,而当他看见他面前这个年少的自己,想到他未来也会走自己的老路,重新经历一遍他所经受的痛苦——达米安突然又无可自拔的幸灾乐祸起来,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绝望。

      离婚,二十年的挣扎与绝望,都是他曾经经历,而过去的自己即将经历的事情。他的人生之中真正光辉灿烂的只有二十三岁到二十六岁的那几年,从结婚独立开始,到他的父亲告诉他,他的妻子是一名间谍结束。

      当他再次和阿尼亚拿到了结婚公证书,他曾经以为他的人生又会回归到一种温柔的平静之中。直到现在他坐在手术室之外,他再一次意识到了他的错误。正如当时被和平的渴望推上完全不适合的议员位置的阿尼亚一样,他出生在德斯蒙家,人生轨迹就必然被局势与人心的云卷云舒裹挟。

      他的妻子,他的女儿……

      在他们复婚之前,他的妻子销声匿迹,不为安全问题担心,他的女儿作为破冰的棋子进入伊甸学院,以八星六雷的成绩毕业,他曾经听她说过,有想过在毕业后留在伊甸学院教书。

      “我是不是不应该和她结婚?”

      他突然开口。

      “拿出戒指,为她戴上,然后把她暴露在危险之下……我真的应该和她结婚吗?为了我的爱情,然后有一天看着她因为我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躺进一只棺材然后永远地沉睡在一掊泥土之下。”

      她本身也会成为一掊泥土,在若干年之后被印在课本之上,生卒年份之间只间隔可怜的五十年,跌宕起伏的一生以一句车祸结尾。这是他给她带来的。他的父亲带来一场身份的暴露,他带来她的死亡。

      年轻的他自己似乎捏紧了公证书,他的耳畔传来纸张被揉捏的脆响。达米安突然很想再看看那一份公证书,那张承载着他所有对未来的美好憧憬的纸。

      “……公证书,给我看看吧。”他说。

      小德斯蒙答应了。

      达米安擦去了他手指上的血渍,轻轻接过那两张纸:阿尼亚的公证书竟然也在这个年轻的自己的手上。那份公证书上的“Anya”像是什么让他不忍回忆的烙印,让他突然有一种不可抑制的、告诉这个自己未来的欲望。

      如果提前告诉阿尼亚她有可能暴露的事,她完全可以不那么匆忙决绝地离开东国,以一种人间蒸发的形式,所有人都不必那么痛苦,他过去的几十年他未来的几十年就可以不被阴云笼罩——

      他把公证书交还给这个年轻的自己,张开嘴想告诉他未来的事情,可是这个年轻的自己却突然回头,紧接着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他三十八岁的经历蓦然浮现在他的眼前。他当时想提醒四十六岁的自己在几小时前会发生的车祸,可是当时四十六岁的他也像这样,错过了他的开口。

      他无法告诉过去的自己过去。

      他无法告诉未来的自己未来。

      达米安蜷缩在椅子上,听见远处传来的声音。他的女儿穿着一双平底鞋小跑过来,脸上还带着几滴干涸的血滴。她的手抱住他的肩膀,父女俩同担此刻的绝望。达米安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打湿了,可他也沉浸在忘记原因的悲伤之中,不可自拔。

      手术室的灯熄灭,他的妻子被推出来,她打了麻醉,此时迷迷糊糊的醒着,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但仍然在呼吸。

      妇女俩扑到她的床边,和她的病床一起移动。阿尼亚还因为麻醉的效果不太清醒,眼前一片模糊,此刻看着床边突然多出来的两团阴影,反应了半晌,微微笑起来。

      “不要哭啦。”

      06.

      达米安·德斯蒙靠在病床上,正在撰写自己的遗嘱。

      写遗嘱这种事情,他在他二十三岁的那年就做过一次,四十六岁那年又做过一次。现在他八十二岁,已经是轻车驾熟。

      嗯……不过,遗嘱要躲着阿尼亚写才行。这么多年过去,她仍然执拗地认为遗嘱是将死之人才会写的东西,他在七十岁生日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要写遗嘱,被她按着锤了一顿。

      虽然他们都已经迈入鸡皮鹤发的老年,但也许是因为工作的原因,阿尼亚的力气比他要大得多,锤在身上还挺疼。

      作为统一党的党魁,德斯蒙的孩子,他几十年来攒下的财富几不可数,这些,当然,都是留给他的家人。他才草草写了一句“我所有的财产都留给我的妻子”,就又想到了什么,在后面加了一句,“让我的女儿每天给她带一束花”。“女儿”这个单词还没写完,房间里就出现了另外一人的呼吸声。

      老人下意识紧绷起来,又蓦然回想起他过去的五次奇遇,也由此知道了房间里突然出现的人的身份。他这一生的开端与结尾相见,形成了一个莫比乌斯环。

      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头也不抬地对过去的自己开口:“能拜托你帮我拿两只茶杯吗?挑你喜欢的就好,我们可以一起喝喝茶。你现在几岁?这样我好准备茶叶。”

      等到他把“花”写好,他也没听到声音。达米安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到脸色凝滞的小德斯蒙,了然

      做完这些,他把他的遗嘱草稿折起来,放到枕边,看向站在窗边的少年,了然地“哦”了一声。

      “第一次?”他很宽容地问。

      “什么第一次?”

      他看见过去的自己皱起眉毛。如果说二十三岁的小德斯蒙的表情管理是“需要加强”,那么十几岁的小德斯蒙就是“从零开始”。

      “第一次穿越。”

      “这是穿越?”

      “这当然是穿越。不然还有什么能解释呢?小行星爆炸?”

      达米安开了个玩笑。几十年过去,他也积淀下来,过去的尖刺被打磨圆滑。当他面对过去的自己时,就像是面对一个真正的小辈。

      说起来,前两天他重孙辈也刚刚出生,达米安还抱了抱她。

      他想到这里,笑了两声。一个八十多岁的他没有五十二岁时的嫉妒冷漠,对于过去的自己而言,反而充满了包容的心思。

      “不好笑吗?”他看见小德斯蒙没笑,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是我的妻子,她应该会觉得很有趣吧。”

      “你的妻子?”

      “是的,阿尼亚。”

      “阿尼亚?阿尼亚·福杰?”

      “阿尼亚·福杰·德斯蒙。”达米安认认真真地纠正,“她和我结婚已经……嗯,加起来超过四十年了。”

      “德斯蒙?”他看见小德斯蒙后退一步,满脸警觉,“请问,您是谁?”

      达米安眯着眼睛,仔细回想了一下。他八十多岁了,不是很记得清他第一次穿越时到底几岁。

      “……哦,我想起来了。”他转了一下手上的笔——没成功,但他及时接住了它,没让它掉到桌子上,“你今年十七岁,应该还没告白吧。”

      他把笔放到一边,语气中带着他认为显而易见的炫耀。像个孩子。

      “我叫达米安·德斯蒙,今年八十二岁,不仅有了妻子,还有了一个女儿。”

      不得不说,十七岁的自己在现在的他面前确实无所遁形。达米安珍惜地捧着阿尼亚送给他的杯子,一边喝茶一边随口提醒他几句。

      过去的、还没有和阿尼亚坦白心迹的他显得那么青涩而纯情,没有跌宕起伏几十年之后的事故和圆滑。他要担心的只有今天的考试、明天的课堂和阿尼亚到底喜不喜欢他,在现在的他看来,简直普通到可爱的地步,让他忍不住去回想自己告白的场景。

      他当时带着温室里刚刚剪下来的向日葵,在令人瑟瑟发抖的冬夜向他喜欢的女孩求婚。现在想来,当时的自己简直笨拙的可以,阿尼亚能够答应他简直是善心大发。

      “你还年轻呢,”他笑起来,看着眼前这个有些怔愣的、过去的自己,“有什么可害怕的?”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一瞬间就分辨出这是阿尼亚的脚步声,忍不住笑起来,“看上去你要离开了。”

      “什么?”

      “来的人是我的妻子。”达米安对过去稚嫩的自己有几近于无限的耐心,“而且每次你都会在别人看见你之前离开。”

      “每次?这是我第一次穿越。”

      哦,年轻人。达米安朝他眨眨眼睛,回想起自己过去的奇遇,笑意加深,“那这种经历你以后会常有的,而且你回去之后就会把我们的对话忘得一干二净。”

      小德斯蒙还想问什么,但还没等他开口,他就已经失去了说话的权利。

      与他突兀的到来不同,他像是溶解在红茶里的白砂糖那样慢慢溶解在空气中。达米安瞥向门边,刚好看见阿尼亚慢慢地走进来。

      “——阿尼亚。”他笑着这么呼唤她,轻轻放下茶杯,朝她展开双臂。这一次他的奇遇记忆并没有消失,好好地呆在他的脑海里。

      阿尼亚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但还是走过来,把他抱进了怀里。他感觉到阿尼亚把她的下巴搁在了他的脑袋上,手臂搂紧了他的脑袋。

      他有没有想过再次尝试告诉达米安未来的一切,好让他的过去更加平坦呢?当然是有的,但是在开口之前,他就听见了阿尼亚的脚步声。

      ——如果他说了,会发生什么呢?他与过去的他已经完全不同,他已经无法确认十七岁的他听见未来会发生的一切会去做什么,也许是从此远离阿尼亚,然后这之后的一切,那些痛苦的无助的彷徨的绝望的幸福的快乐的璀璨的回甘的回忆都不会发生,他们也许相爱也许不,也许最终仍然走到一起,也许不。

      达米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抱紧了阿尼亚。她感受到了他不同寻常的情绪,有些疑惑,但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拍他的头。

      “我爱你。”

      阿尼亚的手一顿。他几乎可以感觉到阿尼亚的疑惑。说来好笑,结婚几十年,哪怕是在相对于年轻时要坦诚得多的现在,他也鲜少说出这种剖白心迹的话。

      但现在他已经看得到人生的尽头,能够回望人生的开端,那些从前羞于出口的话,此刻似乎都能像流水一般从舌尖倾斜出来。

      “我爱你。”

      达米安抱紧了她。他把头用力地埋进阿尼亚的颈窝,像是要把自己揉进她的身体那样。他听得见她的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音,这让他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突然间,他感觉到他的头上落下两滴水珠。

      “我也爱你。”阿尼亚轻声回答,没有用她惯用的自称。

      “我也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达米安曾三次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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