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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初下晏阳见东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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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北里瑭处理完了朝事,回到寝宫,看见几案上摆放着一个苹果,剥了的果皮没有拿走,仍然盖在果肉的表面。浸月躺在摇椅上,端着本闲书晃呀晃,也不知能看进去几个字。这是他期待看到的,安宁、有人、有爱,他露出满足的微笑,伸手揭掉了苹果皮,把长长一整条螺旋状的果皮拎在手里:“刀功不错嘛!”
她回头,也笑:“快吃了吧。”
他小咬了一口,喂进她的嘴里,她不吃:“削坏了两个,这是第三个,前两个都被我吃了,这个怎么也吃不下了。”他这才自己嚼了。
看着他把苹果吃完,她才说:“东安,朝上一定有人劝你纳妃封后吧?你压力很大,是不是?”
他的神情立即变得紧张起来,道:“你想好了吗?”
“还没。”她怕他想多,牵起他的手说:“我是想和你一起的,你那么好;也相信你对我说过的话,相信你对我的心。可你知道我是很惧怕皇宫的,也惧怕他们给你的那些压力,今后,还会有更多的阻挠在等着你这个皇帝,所以,我想去海边旅行,一个人,安静地想好,给自己下个决心,好吗?”
他将信将疑:“你会不想回来吗?”
……
“我会回来的,东安,因为我发觉我刚一离开你,就已经开始极度思念你了。这次远行,与其说是我去思索答案,倒不如说,是我与整个过去的我告别——我花了十六年时间,仍是唯唯诺诺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渴望爱又怕受伤,而现在,你为了我承诺了誓言并忍受压力,我也该为了你,学着去做一个皇后,管他什么国规伦常,让这个后宫只有我一人等你……”三天后,浸月坐在疾驰向晏阳的马车里,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那天,当她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会答应,尽管他千万个不甘愿。所以她也告诫自己,勇敢一些,不可再辜负他的心。
她和几个太监宫女白天赶路,夜晚停息,五儿也在其中,是唯一一个不会武功的。北里瑭早派人在管道和各处驿站加强巡逻,确保一路安全、畅通无阻,五天后,当他们抵达晏阳的东海岸边时,已是傍晚。
海面镀金,粼光闪动,正是涨潮时分。风大,也很冷,毫不留情。有涛声,一波接着一波,就像永远不会休止一般坦然。即使在交错的时空中,也有着如此相似的、美到令人哭泣的海。然后她蓦地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在记忆的深处,也是这么一天,她随着渐渐沉没的大船,静静地融进这一片盛开的海,灵魂在种种强烈的欲望的扩张力下,飞快地消散。之后,又伴随着巨大的空虚和沮丧的牵引力,急剧的收拢,在无数次的聚散下,她摆脱了某种束缚,也迷失了自我,直到无意间,和虚无中的一个实点的轨迹重合,就此溶进了另一副有血有肉的躯体中。
直到现在,她依然能感受到当时那份空洞的孤寂与恐惧,甚至不敢直视幽蓝的海水过久,因为害怕自己会被它吸进去。不过,确是好多了,她微微开了口,用低到只有自己才能听得到的声音说了声:“东安……”
东安,这一刻,我忘了俗世的所有,只余你,还有我。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在乎了,只余你,还有我。
这一刻,我看到内心的阴暗污秽全无,只余你,还有我……
然而她知道,她不是来忘记的,而是来告别的。从前看过一部关于集中营的电影,里面的人踏着亲人和敌人的鲜血,九死一生逃了出来,原本经历过生死的他们会比常人能看淡功利、珍视生命,却不想他们立即适应了种种俗世生活,所谓“荆棘丛中下足易,明月帘下转身难”,说的便是这看些似无奇甚至圆满的世相,令人深陷其中,结局各异。
从那时起,她便不再否认自己是大千世界中顶俗的那个,因而知道自己此刻无论怎样感动到伟大,都还是会回到那些纠缠不清的人事中。能把事看破的人,也许无需经历什么,便能做到,看不破的,哪怕是上天入地,依旧是解不开心里的棋局。浸月自以为看破尘世不少,可到头来还是会计较得失。
夕阳落得没了影,海风吹得她头隐隐作痛,她挥手叫了五儿,一道回了住处。
新上任的晏阳大洲司第一次接待的宫中贵客,便是浸月一行人,按照旨意,他派人为他们安排在了海边一个靠在山壁下的全木质宅院里,简单而不简陋,不知以前是做什么用的。
自北里瑭登基以来,五洲本土对海外的禁令便自动解除,然而十几年的禁令早已令海面上不现船只,甚至连本来就很稀少的侉亿族人也销声匿迹。她趴在窗口向外望去,千万里波涛茫茫,不现人烟,只觉得整个海都是自己的。起身欲睡,关上窗子的时候,她发现了一只蚌壳,内附字条:如有兴趣,可去寻脂宫一看。
“寻脂宫?”她忖度着这个名字,似乎是皇宫里的某处,可为什么在她离宫之时,才给她这个消息,那么寻脂宫里到底有些什么?这字条又是谁给的?
听着犹在枕边的涛声,她思索了一夜,未果。
第二日,滂沱大雨。
她没睡踏实,在寒冷中醒来,发现双足冰冷,看来整个晚上,都没有把它们捂热。五儿听见动静,立即打来热水,她只泡了脚,又回床上躺下,看着寂寥无边的雨线出神,颇有些不知身在何处之感。
她觉得自己还是很思念东安,不知他吃得如何,睡得如何,有没有想过自己。但想到自己次番回去,便是要打足了精神应付整个后宫和天下人,便觉得内心深处疲惫不已,甚至,恐慌。还是这里好,没有欲念,或者说欲念因飘渺而无存在的价值,只有这淡淡的牵挂,加上淡淡的忧愁,多么动人的日子——然而,也是不可久留的,她对他留下了许诺,肩负着职责。
浸月特别交代了负责安排他们饮食的官员,不可为不打扰他们而将此处海滩封锁,她要过普通人的日子,看普通人的海。
晏阳这一带人的长相和京城不同,面色糙红,面骨轮廓并不明显,好像是被海风常年削刻侵蚀的结果一般,但若是看年幼孩童,能发现他们本来的肤质是极好的,但他们皆不注意保养自己的与生俱来的柔嫩身体,每日风吹日晒,做些重复且需要耐心和技巧的渔活儿。听当地人说,他们小时候还会跟随长辈们出海捕鱼,打上来的都是脂肥油厚的大鱼,若能发现狗头豚、猫须鲸这样的罕见水兽,自是稀罕得不得了。后来到了残帝(他们仍习惯于称北里璜为帝)统治五洲,他们便只能在近海岸边撒网,捞些鱼虾幼苗,艰难度日。近些年,不少渔民都弃了船,改作农夫或是小贩,再不往外踏出一步。
腥涩的味道。雨水搅动了海水,翻起里面的浊物,有村民的喊声穿透了雨声传来:“来人哪,有人被冲上来了!”
被潮水带来的男人已然死去,衣服早已被冲得不知去向,躯体在海水浸泡下肿胀发白,那种极不真实的白,竟给她一种栩栩如生的错觉。人们抬着他的双腿拖向岸上,他的脸倒对着她,渐渐远去,狰狞的脸皮被拖得一抖一抖,她突然一个哆嗦,告诉自己那不会是他的笑容。
有女人撕心裂肺地叫道:“他是侉仡人!”
她的心里又是咯噔一下,这时候听村民纷纷说:“是啊,你们看长在他手腕上的红鱼肠……”
还有人说:“快去拿斧子!”
浸月缩在窗下,不知为什么,只觉得彻骨的冷,她曾经有好几年的时间,成日里便觉得冷,无论是夏季或冬季,时常因为冷而发抖,或绷紧全身,不过,也是太多年以前的事了。没过多久,传来不大不小的声响,她清楚,那应是伴着血肉横飞的画面。不知这些村民为什么如此仇视侉仡人她咬着嘴,想着那个人的头颅、四肢被砍断的样子,脑海中浮现的,一会儿是父亲的脸,一会儿又是东安的。
下午,雨停了。
她走出房门,顺着远处看了看,饱浸了雨水的深咖色的沙滩上空无一人,也无一丝痕迹。踩上去,一脚一个坑,里面汪出水来,却也不是血色——当然不是,是她想太多了,他们肯定收拾好了那人的残肢烂体,就像是世界上从来没有这个人似的。
一个幼童向海边奔来,浸月紧跟了他几步,却也不说话,幼童回头奇怪道:“你干嘛?”
她露出毫无心机的笑容:“没什么,看你在干什么呢?”
“哦——”他觉得这个理由很是恰当:“我来捉点虾蟹,快看!”
她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瞧去,一直窄窄的银鱼被困在沙滩一处洼地里,左冲右突、艰难地游弋他两步并过去,拎起鱼尾,随手丢进自己腰间别着的小箩筐里。她自嘲,本来还以为他会捧来海水,把这条濒死的小鱼救活,自己果真是太善幻想了。
“我们到那边的礁石去,里面埋了好多蟹仔。”他很快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伙伴,而她也很顺从的跟在他后面跑去看,好像大哥哥带着小妹妹一样。
沙滩上时而有一串凸起,还会动的,幼童便跟着那个快速移动的鼓包包,两指伸下去,一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就出现在他手中。这时,浸月会显得特别开心地鼓起掌,夸他好棒。幼童听了夸奖,非常高兴,向她露了更多的技术,抓住的,无非是些海生的小仔仔,却相当丰富,个个形态各异、活蹦乱跳。慢慢地,她也开始学着动手在沙地里找寻活物,只是不敢抓螃蟹。
“你叫什么?”两人已经很熟了,她适时问道。
“你叫什么?”不吃亏的小孩啊。
“恩——月月。”在孩子面前,名字也要说的可爱一些。
“月月。”他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一下天,那里果然有一牙娥眉月,即使和正在西下的太阳比起来,仍是白惨惨的,又想起自己母亲对自己说,“彤”是红红的太阳,便略带自豪地说:“我叫彤彤!”话音未落,就听见身边大姐姐惨叫一声,甩走了一个什么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截指头。
原来浸月刚才在礁石下刨着玩,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还以为是小鱼,把沙子捋开,才赫然发现时一根断了的人的指头,立即吓得六神无主,扔掉了还不解恨,使劲把自己的手往礁石上蹭,好像这样就能蹭掉心里的别扭和恶心,见彤彤捡起来,她说:“别碰,快扔了吧!”
彤彤并不惊讶,还分析道:“这是个食指,一定是那个人的。”
“死人的东西,赶紧扔了吧。”她看到那个指头的切面并不平齐,还带着指甲,令人反胃。
“这算什么,我们经常捡到的。”他不以为意。
“你们刚才为什么要砍他?他不是已经死了吗?”她听的胆战心惊。
“就知道你们外地人不懂!”听了这话,小孩的脸上满是距离感。
“因为他是侉仡人?”她试探道。
“是啊,我们晏阳人向来不喜欢侉仡族人,他们和我们世代有仇。”
“什么仇?”
“不知道,反正就是有仇,而且和我们五洲都有仇,只是,住在你们那些地方的人已经记不得了,只有我们靠海的晏阳人还没忘,这是爷爷说的,可爷爷也说不清到底为什么原因。不过,每次看到他们的尸体漂来,我们都要把他们截碎、扔进大海,不让他们的骨肉留在我们五洲……”说完,他踩上一块小礁石,把手里的那根断指用力扔出去。
“那——要是你们遇到活着的侉仡人呢?”她惊骇不已。
“活着的侉仡人?”小孩想了想:“好像,我还没见过有什么活着的侉仡人来过呢……不过他们那么狡猾,如果活着,肯定会混进人群里,不可能让我们发现的。”
东安就是侉仡人,你们的皇帝就是侉仡人啊,她默诉着,拐弯抹角问道:“听说你们的海域不再封锁了,以后,说不定会遇到前来五洲的侉仡族人哦?”
“不知道,爷爷他们这段日子,正在为这事商量对策呢。”
“对策?”她不解,难道他们愿意闭关封海?
“是啊,爷爷说,从前,不封海的时候,也只是许自己人出海,不许外人过来近海,代代皇帝都如此。前一个皇帝不许我们出海也就罢了,没想到这一个皇帝竟然把禁令全解了,这样一来,侉仡人来我们五洲,也没人敢阻拦了……”
浸月还要问什么,远处传来了一个妇女的叫唤。那孩子立即“哦”了一声,端起放在地上的小竹箩,向他妈妈那跑去。
“在干什么呢?”妇女等孩子跑到自己跟前,抹了一把他头上的汗。
“和一个姐姐拾鱼虾,你看我的箩箩里,好多的虾米哦!”
“呵呵,彤彤今天的功劳真大,晚上回去我们做海鲜汤。”
“好啊,娘!”小孩子一蹦一跳地走着:“哦,对呀,娘,刚才那个姐姐捡到一个手指头,我把它扔进海里了。”
“嗯,做得对。”那个妇女搂住她孩子的背,回头看了一眼浸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