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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江落石出真相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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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月擅闯议事厅后,自觉有些冲动,国事为大,自己仅凭那魏子姝一家之言,又怎能直接跑去人家商议国家机要的地方大吼大闹?本想找个机会当面问清楚,谁知一连几日,北里瑭没有再去慈恩宫,她每天吃睡都成了一个人,竟有些不习惯了。
静下来的时候,她便想,若北里瑭真杀了自己的父亲和大哥,到底要不要接受他?毕竟江浔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父亲,大哥也不是亲大哥。
可她不是没有感情的人,十六年来的养育之恩她忘不掉,一想到那个面容和蔼的老爹爹竟然被和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砍了头,她便怎么也控制不了地心悸。
这天,她找来五儿,问皇上近日都在忙些什么?
五儿惊讶道:“你不知道吗,皇上去了圜冢,要‘祭天承佑,祀祖明志’!”
她道:“怪不得没来,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五儿说:“我也是听宫里人传来的,说仪式甚是隆重,皇上要连祭三日,一天一套袍服,据说都是自他登基起,便命绣场赶制的,这次,就连普通百姓,只要通过了大洲司的批准,都可以参加,可惜我们这些人没福气看到……”
看见她脸上流露出心驰神往的表情,浸月也在心里描绘了一下那人龙袍加身,眉眼微动,万山为之倾的样子,着实迷人,不是吗?这样的男人,又拥有着这样的河山,连自己这个历经两世的人都克制不住的心动,怎能不让其他女子向往有加,而她有何德何能,一辈子死死抓牢他的一片袖襟?
又过了几天,北里瑭身边的太监亲自去了一趟慈恩宫,通知浸月收拾一下,明天出宫去魏府。
一个多月以来,浸月第一次出宫。
魏府还是老样子,除了门前悬挂的那副御赐的“忠烈三朝”的牌匾,心月刚做足了月子,和子书立在门前迎候。
浸月被他们带去了内室,奶娘抱来了孩子,那孩子的五官清晰了些,哪里都是肉乎乎的,她实在无心逗他,只问:“什么名字?”
“爹给他取了个‘琛’字。”心月微笑地看着孩子答道。
浸月听到“爹”字,开始皱眉。
心月见她情绪不对,赶紧叫人把孩子抱下去。
“爹被他杀了,你知道的,对不对?”等旁人走了,她问心月。
心月登时色变,捂面哭泣,艰难地把经过说了一遍。
当年,江浔不过是一届贫书生,寒窗数十年,自认为学识见地不输当世青年,若得殿试,定能高中头甲,考前一天,他在茶馆遇上了正在高谈阔论的几个学子,听得起劲,也附言了几句,把自己平日所悟深入浅出道来,赢得众人啧啧赞叹,只有一名举止清雅公子听后笑而不语。不久,成绩出来,他仅仅名列第三,做为榜眼进宫面圣,在大殿上惊讶地发现本届状元为茶馆那家公子——此人乃官宦之后,家世煊赫,十七岁便世袭了父亲的爵位,可他为官几年后,竟还是参加了殿试,轻松得了状元,再无人对他的才识和爵位质疑。
江浔细细品读了那公子的文稿,落款为源定延,文采绝妙尚不多论,单看其政见思路,竟和自己出奇地相近,真有种适逢知音之喜。
棋逢对手,源定延对江浔也十分看重,虽他们年龄相仿,仍收了他做门生,这对毫无身世背景的江浔来说可谓一纸官场通行令,日后他凭着这层关系和自己的能力,越做越高,此为后话,而当时摘得探花归的,则是另一位官宦之后,魏长甄,这三人在太皇帝执政时期锋芒显露,成为开启后来“永继盛世”的三大功臣。
然而在北里璜统治的“缄治”年间,魏长甄急流勇退,渐趋平庸,只余江浔、源定延和其余后起之秀辅佐少皇,立鼎江山。
当今世人都只认为江浔、源定延两位重臣互不相干,各行其是,实际上都忘了江源两家在太皇帝和先皇两朝中,是密不可分的两大势力,后来源定延担心自己和表妹风倾妙东窗事发,便设计让自己的骨肉充当太子,江浔一面念及仕途提携之恩不忍揭发,一面担心此举祸国殃民、贻害万世,但他虑及当时自己和源定延关系甚近,恐殃及自身,只得袖手旁观。
此后过年,不过是尽心辅佐北里璜,不求高官显禄,只求五洲安平,万民康泰,直到魏子书策划起兵围宫,第一个被控制的,就是江府。江浔是文官,并未多大能力反抗,那时,心月得知这个消息后,苦苦哀求公公放过父亲,但遭到了拒绝。
再后来,她得知本朝的真命天子就是吕东安,那个竟然在江家当了三年奴隶,受尽凌辱,中间还差点死过一回的人,她吓得不轻,再不敢求饶,只得眼睁睁看着父亲和源氏一族被抓。
万幸的是,吕东安并未为难心月,甚至不要求魏子书大义休妻,让她心怀感激。
心月说完,姐妹两人抱头痛哭一场。
好容易等情绪过去了,心月又道:“爹爹被禁足后,一直呆在江府,并没有受太多苦,我还被许去探望过他一次,爹爹对我说,他过去一直很担心这一天的到来,可真正来了,却又不害怕了,尤其是看到新帝仁慈,没有为难江家无辜的人,自己的女儿也嫁对了人,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他死而无憾……”
浸月苦叹道:“是你——嫁对了人吧。”
心月抹着眼泪道:“浸月,莫要这么想,你知道吗,爹爹对我说起过,他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因为他把我嫁去魏家而不是源家,源定延就开始怀疑他的企图,建议皇上召你入宫为质,他心里明白,可也无能为力,只恨自己没有早些把你嫁给个好人家——后来你逃了出来,我们都没有想到,圣上会待你如此不同!那时候我就明白了,我们江家能幸免于难,定是因为他顾及到你,所以,你千万别怪罪圣上,他刚刚接手天下,实是不易,听说你得知了爹爹的死讯,还亲自安排我们姐妹相见,就是为能让你理解他的苦衷。”
“姐姐,他杀的可是我们的亲生父亲,你就真这么看的开吗?爹爹一生勤政,无非是知情不告,这难道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吗!”浸月脑海中又想起了父亲在她嫁入宫前一晚的话,那个说“对不起她”,却仍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尽管他不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如今,再也找不回了,而心月还要求她去关心理解杀害父亲的罪魁祸首,情何以堪?
心月惨然道:“我那时也是看不开,日日伤心难过,可我还有夫君、有琛儿,如今你我姐妹能坐在这里,已是来之不易的恩典,子书说,换做哪一个皇帝,也不会做到这个地步,不往开了想,那不是为难自己吗?”
“可大哥他们也不放过!”浸月说。
心月又长叹道:“大哥比起爹爹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自幼和源家兄弟长大,后来做了太仆寺少卿,对北里璜更是左右不离,宫变之后,他联络了舅舅家,想联合四洲逼宫,是欺君谋反的大罪,圣上怎能留情面,我听说那个关良仲身为晏阳大洲司,在龙沽城外,直接被斩杀了,大哥这边,你我都无能为力——只能盼他能躲过去,别被抓住。”
心月和浸月的母亲死得早,大哥江水寒才是正室关语莺生的,娘舅家的事,她们无暇理睬,只是大哥自幼和她们长大,感情自是不同一般,如今亡命天涯,生死不明,着实叫人揪心。
浸月心中如吃了蛇胆一般苦涩,却怎么也找不出个理由让自己恨起来,才知道人事无常,孰对孰错,根本不能一概而论。
心月握了她的手,语重心长道:“浸儿,你从小就比我懂事、有悟性,我浑浑噩噩这么些年,也没什么可劝你的,但总归有个切身体会,那就是,跟对了人,就别放弃!圣上他,不计较是你以前的奴才,救你护你,以后你就算是当不了正宫,□□华富贵是少不了的,你看他登基一个多月了,后宫之位一个未填,你可别说这和你无关?”
浸月默不作声,这道理,她清楚,可越清楚就越矛盾,越矛盾便越痛苦。
心月见她不吭声,还以为她是听进去了,犹豫了一下,说:“爹爹说,你看似心气薄弱,善顺人意,实则孤冷、乖逆,不似应世而生,便要我给你带句话——诸事但求五成好,其余五成,皆为心欲,有则幸,无则好自为之……”
浸月掩住自己的心虚,道:“我不懂。”
“我也不甚明白,问过子书,他说你迟早会体会到的。”
说起子书,浸月忽然想到他妹妹,便问:“魏子书为何不把妹妹接回家,前几天我在宫中看见她了,疯疯傻傻的,样子很不好。”
心月接下来说出来的话,又让浸月大吃一惊,她说:“你说子姝吗?这也是我嫁过来才知道的,她原本不是子书的亲姊妹,因自幼没了父母,一直在魏府养活大,把她送进宫后,她没成个气候,也不替魏家人说话,后来,也没魏家的人再去管她了。听说她在宫中对你不善,你就别跟她一般见识了,看在从小一下玩大的情分上。”
“看在从小一下玩大的情分上,魏子书为何不去管她,看在从小一下玩大的情分上,你又为何不劝你夫君把她接回来?”浸月听完心月这充满矛盾的一番话,责备的话忍不住脱口而出,可刚说完,就后悔了,心月的苦衷不比她的少。
心月无言以对,半晌,低声道:“我而今,也就只想替你、替琛儿打算打算了,别人的事,有心无力,有力也无心。”
“我知道。”浸月垂首,亦是无言。
隔壁传来孩子咿咿啼哭和奶妈哼哄摇晃的声音,她拿起心月的手,做了个微笑的表情,说:“不聊了,去看看琛儿怎么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