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逢》辰枝霏霏

64、第 64 章

　　狄无及把踩了血水的脚在那具尸体上擦抹干净了，这才晃晃悠悠地把脚从那具尸体上抬起来，依旧是不紧不慢且非常开心得意的语气，对他道：“你不是有个习惯，专门喜欢捡些半死不活的东西回去吗？我把他们送给你。”

　　闻言周憬然更是不寒而栗，他道：“你怎么知道，是我把他们带回去的？”

　　狄无及脸上得意更胜。
　　“一直都知道，是你太自以为是了。是我故意把他们扔在这里让你捡的，不然……你以为你周憬然能有多大能耐？”

　　周憬然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狄无及只是为了见到他在天牢里慌乱狼狈的样子，才残害了这么多无辜的人么？以那样残酷的手段？

　　这个假设不能成立！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周憬然在这些受害者身上又变成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他们不能只是一个诱饵，引诱周憬然上钩的诱饵，他何德何能连累那么多人为他陪葬呢？

　　“人人都道周憬然大殿下移步换影术天下第一，就是连九五天宫都无法与之匹敌，不扔几个垃圾让你捡，怎么让那些暗杀你的人追到你啊？”

　　突然回想起每次从兽冥天宫出去他必得遭到影子的追杀，当时还道是他多带了人目标变大，施用移步换影术时速度跟不上，难免躲闪不及，如今听了狄无及这话……

　　周憬然愤懑道：“是你通风报信？真想不到你在自己烂的发臭的时候，还有心思设计害我，真是好兴致！”

　　“几十条尾巴围着你转，也不用我专门去通风报信，只需稍加引导就可以啦。”狄无及眼神中的凶狠一闪而过，转瞬恢复了嗜血的笑意，她恶狠狠地道：“我自己烂了，更要别人尝尝烂的滋味。这切肤之痛，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尝，你说是不是？”

　　周憬然看着狄无及愈发靠近的眉眼，道：“你说你虐杀他们，是为了引我受伤？”

　　狄无及调皮地摇摇头，周憬然眼神之中的痛苦神色显然让她大为鼓舞。

　　和周憬然过招多年，狄无及还是第一次在周憬然脸上看到这般心痛的眼神，多少觉得新鲜，连带着身体上皮肤溃烂的伤痛都减轻了不少。

　　她缓缓踱步，不再在乎脚底下的血污沾湿她的脚底和衣裙，淡淡道：“不全是，你顶多算是我虐杀乐趣后的一味甜点，不过……很美味。”

　　见狄无及转身用后背对着他，周憬然催动全身术法想要对她一击致命，嘴中是暴戾低沉的音符，一字一句击中她，道：“很好，我今天就杀了你为民除害。”

　　这一击周憬然用了十成的灵力，丝毫没有给自己留下退路，然而致命的灵力落到结界上就迅速弹了回来，周憬然躲闪不及，致命一击不偏不倚正中他肩膀，登时血流如注。

　　这不是普通的结界，若是狄无及设下的，他不可能无法冲破。

　　周憬然的肩膀戳穿了，眼下却还算安全。或许这就是为什么狄无及愿意和他在这里废这么多口舌，却没能对他用刑。

　　这方结界是很早之前兽冥天宫的先人创立的，狄无及也拿它无可奈何。

　　看样子，这方结界当初设置的并不完善，只能困住结界中的人，却像一个强大的帷幕，截挡术法。里面的术法出不来，外面的术法也进不去，仅仅只能围困而已。

　　狄无及不止一次见识过周憬然的移步换影术，担心他跑掉，所以才动用了这方结界。

　　见到周憬然废了一条胳膊，狄无及心情更加愉快，刺耳之声再次响起，“杀我？就算兽冥天宫现在落魄了，你以为你现在能杀的了我么？”说罢，狄无及三步并作两步朝活人堆里走去。

　　见状，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迈出步子往婴儿身前挡了挡，满脸满眼都是无法抑制的恐惧。

　　狄无及提起这个小女孩的胳膊，一路拖拽这把她提到周憬然的面前，她脸上狰狞的笑和小女孩无声的哭泣那样对立，对立到十方雷霆之怒都似在周憬然心中咆哮怒吼。

　　良久，周憬然全身的愤怒都訇然委地，他只是极其无力道：“狄无及，你放开她，她是无辜的。”

　　是狄无及从来不曾听过的疲惫又哀痛的声音，从周憬然嘴里发出，显得太过悦耳和珍贵。

　　狄无及享受这样的声音，又觉得这句话的内容听得她刺耳，她刻薄又暴怒道：“无辜？周憬然你和我狄无及谈无辜？我从出生至此又何其无辜？”

　　只要狄无及稍稍用力，小女孩的肩骨就会瞬间被碾为齑粉。

　　小女孩不是有权势的天宫出来的孩子，灵力一定稀松平常，就是九五天宫出来的仙子，在这么小的年纪，也受不了狄无及的一掌。

　　周憬然的声音低低的，哑哑地道：“狄无及，你放下她，她还这样小。我们之间的恩怨由我们来解决，放下这个孩子。”一如他现在的姿态，接近祈求。

　　狄无及见他这样，心情平衡很多，音量也随之不再那么尖锐，她道：“要我放下她，可以。你把旁边那个老东西杀了，我就放下这个小的。”闻言，她手中的女孩儿又是吓得抖了抖。
　　周憬然看的分明，那女孩儿那样在意那个老人和她怀抱的婴儿。一如周憬然在意杏林天宫的姐弟三人，在乎他的父神……

　　心中有保护之人，心中有愤恨之人，此情此景，周憬然觉得自己也像被狄无及拽在手中的小女孩，竟是一样的无能为力。

　　明知周憬然困在结界中出不来，明知他就是出来也不会伤害那个老人，却还要他在老人和小孩之间做个选择。狄无及太过了解周憬然，只要她这样说，那么不管是老人死了，亦或是小孩死了，周憬然都会痛苦万分的觉得是他的错。

　　很好，这正是狄无及最享受的时刻。

　　见他迟迟不做回答，狄无及一甩袖口投出飞镖，一击即中，老人应声倒地，甚至还不及挣扎。

　　老人走的快，和旁边被挖去眼睛，削掉鼻子，拔掉舌头，拆解四肢的人比起来，她算是没受什么折磨，可依旧死不瞑目。大概是舍不得她这两个孙女孙子吧。

　　怀抱的婴儿被旁边一个妇人捞住，那妇人也是怕得打颤，脸上早就吓得没有一点儿血色，若不是她还能抱住婴儿，看上去真和死人无异了。

　　那女孩儿还在狄无及手中拼命挣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流泪的眼睛已经不再流泪了，只剩两条泪痕横亘在脸上，像是要永久地隔绝她幸福的过去和残破的未来。

　　周憬然不忍再看，只道：“我不懂，你想杀的是我，为什么一定要牵涉无辜之人？”那声音真是疲惫之极。

　　狄无及悠悠然道：“我是想杀你，也大可不必牵涉无辜一人，你自断右腿，再不能行移步换影术，我就放了她。”

　　果然如猜想一般别无二致。

　　这结界就是连狄无及也破不得，她只好逼他自己动手。

　　周憬然尚且没有开口，也没有任何动作，狄无及手中拽紧的小女孩儿却更加拼命挣扎，连哭泣都没有发出过一点儿声音的嘴巴此时大声呼喊：“啊，啊，表哥，表哥……不要。”
　　狄无及提提手中的小女孩，脸上狰狞恐怖如斯，声音更是阴森，道：“表哥？你都不认识他，哪来的表哥，再多说一个字我掐断你的喉骨。”说完这话狄无及真的把手从小女孩儿的肩胛骨移至她的喉骨。

　　周憬然连忙慌乱出声道：“不要！不要冲动！狄无及你说到做到？”

　　狄无及看着他，眼睛里的狡猾和狂喜平分秋色，道：“说到做到。”

　　这显而易见的奸诈神色……周憬然尚在犹豫，却见她手指指节微微收拢，周憬然忙道：“那我就信你一次。”

　　说罢，他催动灵力自爆右腿。

　　和周憬然腿骨崩裂之声前后呼应的，还有一声极其清脆的喉骨断裂之声。

　　那个小女孩歪垂的脑袋搭到狄无及的手背上，又被狄无及嫌恶地甩开。

　　“狄无及，你……”周憬然的喉骨也像被人猝不及防地掐断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明明手上没有落下血，狄无及还是擦了擦手，而后才围着周憬然缓缓踱步，道：“那又怎么样？兵不厌诈你不是学过？若论起来，你周憬然才是玩转三十六计的鼻祖吧。借刀杀人，以逸待劳，笑里藏刀，调虎离山，隔岸观火，围魏救赵……设计得我父神惨遭毒手，设计得我哥哥尸骨无存，设计得兽冥天宫人亡邦瘁。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彼之身，怎么？只一个……你这就受不了了？”她指指身后，道：“那他，他们怎么办呢？”

　　周憬然疲惫地连眼皮也睁不开，他断了一条腿，本来也站不住，这会就颓然跪在小女孩儿的尸身前，道：“既然你的仇人是我，那你就冲我来，他们不过是一群老弱妇孺，你纵使杀了他们，脸上也不光彩。”

　　狄无及扔不依不饶道：“光彩？周憬然你以为我要的是光彩？我要的是你同我一样心痛欲绝……”

　　周憬然打断她道：“够了。”

　　“够了？不够！远远不够！这些怎么能够？”

　　“三十二条人命，狄无及，你心中当真无愧吗？”说完，周憬然缓缓抬起头。

　　狄无及还是第一次享受跪在自己面前仰视自己的周憬然，她道：“他们的命如此轻贱，我为什么要为此而愧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不要这副菩萨心肠的表情看着我，你这双手，也比我干净不了多少。”

　　周憬然无动于衷。

　　狄无及继续道：“我还有好多宝贝要给你看呢，可惜我的噬灵蛊被你的灵鸽吃掉了，罢了，你身上也没剩多少灵力了，打出来的招式就剩了点儿掌风，还没扇子来的风大呢，噬灵蛊不适合你。”

　　周憬然早先内丹震裂，如今废了一条胳膊又废了一条腿，已经不足以对狄无及造成威胁，撤掉周憬然身上的结界，改成天玄玄铁铁链将他绑至天牢的墙壁上，狄无及继续道：“化蛇箭也不知道被哥哥扔到哪里去了。一时真是不知道给你用点儿什么好。你从小到大被九五天宫追杀，大概我这里也没有什么是你没见过的新鲜玩意了吧，这可真是让人为难。”

　　围着刑具转悠了一会儿，她又拿起雷电飞镖，走到周憬然身前道：“这雷电飞镖，当初我说在楚夕年身上试验试验。哥哥胆小懦弱，一直想着赶紧把楚夕年处理掉，就拦着我没试成，怪遗憾的。”

　　周憬然本来好久都不曾和她搭话，听她如此说，周憬然冷笑道：“没什么可遗憾的，你哥哥曾亲身体验过。”

　　话未说完，狄无及就把雷电飞镖狠狠戳进了他肩骨的□□里，噼里啪啦的声响结束后，狄无及很是不满意道：“唉，我说……飞镖都戳出去了，你总要象征性地叫两声吧。你这样蒙声不吭的，当真无趣得紧了。”

　　说着她又扯开周憬然的衣襟仔细欣赏了一会儿，面色稍稍染上些许愉悦，道：“啧啧啧，我道怎么不叫，这全身的疤都数不过来了，难怪对普通的疼痛都没有什么反应。那就罢了，我今儿个也累了，说说杏林那三个狗崽子吧，说说他们三个藏在什么地方了，我心情一好，说不定放了你。”

　　周憬然闭目不语。

　　狄无及拍着他的脸继续道：“你不是最喜欢权衡利弊么？我来告诉你，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像我一样。我祝你活着从兽冥天宫走出去，我等你东山再起，回来宰了我。来来来，告诉我他们三个现在在什么地方，不要让我等，本公主耐心实在有限。”

　　周憬然嫌恶地扭头。“无可奉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