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 69 章 ...
-
令人无法抗拒的,除了探进来的指尖,还有后来渗入体内的灵力,阿轻默许师兄为自己修复灵脉,并再次惊讶两人的灵力竟如此契合。
甚至超过了阿娘、阿姐,还有祖父。
一觉醒来,昨日那些反噬便已消失,只剩下完好无损的灵脉,和充盈的六境灵力,即将触碰到破境的临界点。
师兄前两次帮她修复灵脉的时候,阿轻都不太清醒,这一次她有意用了万物生,而结果和她猜测的一样。
难道守脉人不仅能守护天地灵脉,还能守护人的灵脉吗?
可师兄看起来又累倒了。
阿轻偏过头,凝视着男人浸在熹微晨光中的侧脸,清寒生动的眉眼,每一笔线条都像被精心描绘过,称得上赏心悦目。
阿轻安静地看了会,发现他们的手还是牵在一起,整整一夜,他都没放开。
昨晚发生的一切其实都有些意外。
她承认自己对师兄有些非分之想,那点无法衡量的喜欢几次三番地驱使着她一头撞进某些明显的、欲擒故纵的陷阱。
看上去似乎不太正常,但也说不出哪里不正常,只能把其归因于感情短暂战胜了理智。
趁师兄还没醒,阿轻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腕,然后直接开启隐匿传送。
在传送通道吞没气息的瞬间,白渊蓦然睁开眼,却只瞥见一截飞扬的裙摆。
就像是那一年,七岁的他在公仪家花园里见到的场景——粉雕玉琢的女孩睡在盛放的鲜花丛中,水红色的裙摆坠荡,随风轻盈摇晃。
那张脸,也比世间任何花都娇美。
但白渊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
他的记忆又在悄无声息地消失,被阴毒的咒印吞噬,在他完全没有觉察到的时候。
这是一种卑鄙的,会把人逼疯的刑罚。
你不会知道睁开眼的瞬间,又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人或事在你的脑海里变成灰烬。
他沉沉地垂着眼,坐在床沿帷幔压出的阴影里,清俊的脸上神色晦暗,垂落的指节一下一下摩挲着无名指上多出的一枚指环。
须臾,一封信从中掉落,出现在他指间。
【守脉人哥哥,提前祝你生辰快乐呀!
我决定把刻绘出的第一件灵器送给你,上面有我新学的铭文,希望能给你消灾赐福。
阿娘总说相里舅舅不该这么早就把你带去地脉。你才多大?真是不像话!(这是阿娘说的,不是我哦!)阿娘催着要你来我们家呢!
天虞马上入夏,我最近修炼已经没有前段时间那么累了,你呢,还没从地脉回来吗?
入夏时我们这边会吃凉果,惠姨买了好几种回来,我每样都给你装了一点,就放在冰格子里,希望你拿到的时候还没有坏。
要是坏了,你一定要写信告诉我。坏的就不能吃啦,我会再给你寄新的!
灵鸟在叫,还在啄我的笔,大概是想回到你身边了,那么就写到这吧,要平安哦!】
娟秀的字迹戛然而止,信尾一道长长的墨痕显然是灵鸟捣乱留下的罪证,但在漫长的岁月里,也和信纸一样,变得陈旧。
白渊低垂着眼眸,温柔的目光再次缓慢划过纸页上每一个字后,才从指环里拿出第二封、第三封......这些年,他常常这么提醒自己。
可当记忆缺失时,冰冷的字符便不足以唤起过往那些深刻的情感,他无法通过那些或雀跃、或关切的口吻,去遐想少女鲜活的面容。
只剩下始终连接两人的灵契,将经年累月的思念变成灵魂上不可磨灭的烙印。
直到,她再次出现。
白渊沉默地攥着信纸,神情异常冷静,脑海中却浮现少女昨夜在他身旁安睡的模样。
怎么才能保护这样珍贵的存在?
他只知道大宗师境还不够,远远不够。
*
阿轻传送到医馆,低头看见自己无名指上被戴了一枚鎏金指环,纹饰精致,光泽温润。
不用想便知道是师兄给的。
她垂眸沉思良久,还是把指环摘了下来。
尽管看出这大概是枚储物灵戒,也没有将其打开。离开师兄后,理智便又占了上风。
或许是时间还早,病房里难得没别人,只门口还守着两个正在打瞌睡的经卦家灵术士。
连山穆仍旧那副病恹恹的昏死模样,阿轻本想探探他的灵脉情况,但刚碰上,便又被子核拦了,宛如护主的蠢狗。她皮笑肉不笑地瞥了眼一闪而过的屏障,转身无所谓地出了门。
门外绿树掩映的走廊转角正走来几个人。
秦义那张惺惺作态的脸和连山齐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凑到一块,让阿轻渐渐停下脚步。
秦婷玉跟在两人身后。
连山齐看她一眼,笑着说:“这几日,秦小姐为我儿修灵,真是辛苦了。”
“连山家主这是哪的话?”秦义皱着眉,满脸不赞同,“婷玉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这都是我们秦家分内的事。婷玉这些天也常常担心记挂着,就希望三公子能早日好转。”
连山齐目光微顿,随后冲秦义会意一笑。
秦婷玉蹙了下眉,她知道父亲和连山家主在打什么机锋,但没明说,她也不好反驳。
父亲只会责怪她“胡闹”,“三公子是连山家主最宠爱的儿子,嫁给他有什么不好?”
女儿家心事无人问津,那厢连山齐偏了偏头,语调深重地劝道:“认祖归宗这事,秦家主也别太着急了。我知道你想要今日,二月二确实是个好日子,可当初也没拍板不是?”
“......你想必有所耳闻,老祖近来抱恙,黄裳祭司已在灵台侍奉多日,连醮仪都由神巫大小姐代劳,一时半会怕是抽不开身。”
秦义沉吟片刻,试探道:“那初八?”
连山齐摇头:“得看黄裳祭司的意思。”
这可难办了,秦义又不傻,看得出来黄裳祭司对他不太待见。
两人走到病房门口,恰好碰上南容月过来巡诊,便在外等候。秦义想到个法子,压低了声音问:“祭司大人可有什么喜好?”
送礼打点都没有问题,等顺顺利利认祖归宗,何愁没有金银财宝进来?
连山齐听笑了:“你去灵台时,有何感受?”
“璇霄丹阙,海上瑶台。”秦义如实道。
连山齐给了他一个“你知道就好”的眼神。
想什么呢,传承数百年的灵族世家,哪个是缺钱的?就说最没存在感的守脉人,那都和天衍家一起坐拥着东洲最好的灵脉。
还得是天衍家的老祖宗擅长望气,慧眼识金啊!连山齐在心里感叹了一句,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一旁已经焦头烂额的秦义身上。
其实也不算无计可施。
但神巫家那些事,你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是能找到半块天表,还是能治好老祖的陈年伤病?找了十年公仪真的小女儿,有线索吗?
“欲速则不达。”连山齐拢着手,说了句风凉话,“我看干脆等醮仪过后吧。”
在秦义开口前,连山齐转了转眼珠:“左右不过几日了,你这段时间费心劳力地打理太一殿、修复天地镜,大家都有目共睹。”
“天地镜灵只能被你召唤出来,不也是对你公仪血脉的肯定吗?”
听到这里的阿轻凉凉地扯了扯嘴角。
前几日,地镜已按她说的,开始在天地镜中构建幻境,并偶尔给出回应,重点是,只回应给秦义一个人。
至于镜灵为什么只剩一个,天地镜碎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则都推给了仙首亲传的那一剑。
世家果然没再追根究底。
师兄在仙洲似乎也过得并不好,阿轻自然而然地想到这里,她垂下眼,眼底情绪复杂难辨,听完南容月告知的病情后便离开了。
路上,季临西匆匆赶来。
他朝着走廊上情绪低落的秦婷玉,阿轻则朝着他过来的方向,擦肩而过时,谁都没有停留。
绕过几间药房的阿轻很快就找到了季泽。
他脸色并不好看,因为季临西拒绝回东洲,也不肯去木芙那里,父子俩又大吵一架。
阿轻进门后撤下隐匿术,屈指敲了敲门框,乖巧喊人:“季叔。”
季泽脸上气愤的神色立刻收敛,而阿轻也直截了当地说:“在我住处有个昏迷不醒的男人,名叫赵风,希望季叔能帮我把他送离仙洲。”
季泽当即应下,只有一问:“听闻南容大小姐去帮小少主医治了?”
“我今晚会将她赶走。”阿轻不以为意,“我希望他醒,但不希望他在仙洲醒。”
有这句话,季泽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
阿轻今日没再观察秦婷玉修灵,她已经学会了,现在就想自己炼出还原后的灵力。
住所和地窖都被人动过,天镜一看到她,便开始告状:“那群经卦家的灵术士昨晚进来四处乱翻,一看就不怀好意!还好小少主不在!”
“我听见他们说,要抓走小少主!”
“那你跟去看了么?”阿轻动手把物件挪正。
“看到了。”炸毛的天镜在她肩上摇晃,“是经卦家的家主和二长老怀疑小少主身上有圣核子核,派灵术士把小少主带过去验证。”
真是群追着不放的疯狗。
但经卦家既然又开始怀疑她,那便说明他们确实没那么信任连山渡了。
就看连山渡会怎么应对。
阿轻不算太着急,以她对经卦家的了解,从怀疑,到反复试探,再到自我否定、寻求其他世家帮助,中间大概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那些灵术士倒没有对赵风做什么。
呼唤神魂的术法仍在不断向外散开,只是光芒略有暗淡,柔和似风地从身上拂过。
某一瞬间,阿轻忽然抬起眼。
天镜惊讶地叫了一声:“哎?!这只鸟!”
是从前陪着小少主那只!天镜记忆里那点模糊的印象,还来自于上一任镜灵婆婆的视角。
阿轻刚伸出手,灵鸟立时叽叽喳喳地飞来她掌心,扑着雪白的翅膀,仰着小巧的脑袋,用圆溜溜的眼睛控诉她消失不见的这么多年。
她抬起指尖碰了碰灵鸟的羽毛,便被小东西轻轻啄了口,作为“弃养”多年的惩罚。
然后,一张烫金的信笺落在她面前。
铁画银钩的字迹与从前相似,却又变得锋芒内敛,可以想象对方落笔时清沉的眉眼,以及一字一句质问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
——“跑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