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旷鸟

15、第 15 章 “要不要跟

　　睁眼看到熟悉的房间，而非医院白花花的墙壁，向桉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好梦。
　　只要还能拥有睡意，就算是一个完好无损的人，她一直这么安慰自己。

　　向桉翻身起床，趴到窗户边朝阳台看，在行军床上看到了江予。
　　她睡得比江予早，对方还没醒，向桉就这么默不作声地撑在窗台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找出衣服悄悄去洗澡。

　　向桉把声音放得很轻，回到卧室江予还是醒了。
　　“伤口不能沾水。”江予看向她的手腕。
　　“没沾水。”向桉连忙说，“举着左手洗的。”

　　自从出了那件事，向桉感觉自己在江予眼里成了瓷娃娃，对方甚至连衣服都不让她自己晾。
　　向桉头发吹了个半干，底下的还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江予拿着一个小药箱，走到客厅采光最好的地方。
　　“过来。”他对向桉说。
　　向桉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顺从地伸出左手。
　　伤口就算愈合，这条疤痕也会伴随她往后余生，向桉有种被人窥见难堪的羞耻感，出门习惯把左手藏起来。

　　给江予看伤口时没有那种感觉。
　　或许是对方触及她手腕时的眼神，向桉只对那一刻的冲动感到后悔。

　　江予低头解开腕上的护腕，已经结痂的伤口暴露在阳光下，扎眼得很。
　　药膏带来一点清凉的刺激感，向桉手指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江予停下动作：“疼？”
　　“不疼，凉。”向桉小声解释。

　　直到江予拿起新的纱布仔细缠绕上去，眉间的疙瘩都没松开，向桉必须使劲忍，才能忍下想帮忙松开眉心的手。
　　“我要跟你们学校校长投诉，”江予说，“禁止所有人携带刀具。”
　　“那我同桌就削不了眉笔了。”

　　江予眉尾一挑，作势要敲她额头。
　　“我开玩笑的。”向桉连忙捂住自己额头，苦中作乐地说，“放心吧，有我这个前车之鉴，学校肯定会下新规定，不用你去投诉。”
　　江予看了她一眼，才收起药箱：“最好是。”

　　提到学校，就想到某件绕不开的事实。等国庆假期结束，她和江予就要回到原先的生活中。
　　向桉看着江予放药箱，目光追随着对方的背影：“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走。”
　　厕所里洗手的声音停了一下，江予关上水龙头：“开学之前，我先把你送回去。”
　　“不用。”向桉虽然舍不得江予，但也怕对方来回折腾，“你直接买回芜城的票，我自己回去就行。”
　　江予没说话，望向日历。

　　应国伟昨晚给他发了条短信，临时有个活需要人手，让他早点返程，他还没告诉向桉。
　　扣去来时和返程的时间假期已经所剩无几，来的路上只觉得缓慢，眨眼又快到了要回去的时间。

　　向桉再三保证，自己坐火车绝对没问题，江予也没松口，买了两张卧铺，又买了隔天到芜城的火车票。
　　这样他们就需要早走一天，向桉相当惋惜这一天的时间。
　　她自己走的话，还可以跟江予多待一天。

　　脸上转瞬即逝的怅然被江予捕捉到，江予说：“过年放假我去看你。”
　　“你不用过去。”向桉说，“我们再回这里来好不好？”
　　“我应该只休几天。”江予还要去趟瀚州探监，“你留在那跟你妈一起过年，春节人多，路上不安全。”
　　向桉纠结着手，最后实话实说：“我想跟你一起过。”

　　章燕不在，江予放假也无家可回，除了这里。
　　向桉知道这个家没给江予留下什么好的回忆，她自己也饱受折磨，但这间房子在她心里依旧算是家。
　　她跟江予一起生活过的家。

　　“你去看我太远了，不方便，到时候我们各自来云城，我先回来打扫卫生，然后在家里等你，好不好？”向桉说。

　　江予看着向桉，小姑娘眼底盛满了忐忑，还有一丝祈盼，每次向桉这么仰头望着他，他都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只说：“再说吧。”

　　买了车票，返程的时间就近在眼前，越是临走，向桉这两天本来已经安定下来的心就越是不安。
　　回到学校她还要迎接同学老师或怜悯或审慎的目光，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究竟是什么。她大概会像人群中的异类，不管走到哪里都无法融入。
　　心里暂时填满的空洞，随着离别将近，又开始漏风。

　　江予没跟向桉约定好过年回云城，但临走之前交好了电费水费。
　　他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家具家电，把前两天买回来的菜清空，拔掉冰箱插头，去楼下买了几个灯泡，扛了折叠梯上来换下厕所和厨房昏暗的老灯泡。

　　因着明天要走，向桉就把这几天穿过的家居服都洗了，洗完才想起来还要再睡一晚，她没有睡衣可换。
　　向桉洗澡前对江予说：“哥哥，借你一件衣服穿。”
　　江予还在厨房修开关都吱呀作响的橱柜门，随意应了一声。向桉从对方包里拿了那件黑色T恤。

　　江予合身的T恤在她身上格外宽大，向桉下面套了个短裤，踩着还湿着的拖鞋出来看对方修这修那。
　　对方在合页上滴上机油润滑，站起来去换鞋，又拿梯子。

　　“哥哥，你要做什么？”向桉问。
　　“把楼道里的灯换了。”
　　这层楼的声控灯时亮时不亮，江予准备顺手一起换上。

　　向桉拿着手电筒跟着出去，看着江予爬到梯子上，帮对方扶稳梯子。
　　江予拧下原先的灯泡，换上买来的新灯泡。
　　“过年要是想回来，别自己买票，先问问你妈，她不让你回你就别回，听她的话……”江予说。
　　向桉抬头看向对方。

　　楼道一片昏暗，只有手电筒那一点亮，江予又边换灯泡边嘱咐她别的事。
　　上次对方对她说这么长的话，还是送她去她妈妈那之前。像是预感到往后见面的次数只会少不会多，把以后的话提前说完。

　　“哥哥，别担心我。”她开口，“你好好过。”

　　声音被楼道里的空旷衬得轻浅，在江予耳边回绕。
　　他从梯子上方往下看。
　　宽大的T恤套在向桉身上，显得空空荡荡，左手腕还缠着纱布，胳膊腿都细得伶仃，仿佛一折就断。
　　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遍同样的嘱咐，江予没再开口，沉默地装上灯泡。

　　向桉表现得越懂事，他越放不下。

　　梯子合上，声控灯也跟着亮起。
　　看到对方肩上落了点灰，向桉刚想踮起脚去拍，就听见江予对她说。
　　“要不要跟我去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