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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你不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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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无华住在了旻玉殿里,宫女和太监都是沈道溦指定的。为避免有心之人伤害,她还叫邬桥过来担当护卫。玉无华像是住进了一个华丽的笼子,周围人都对她毕恭毕敬的,但是每日出行都会和沈道溦报备。
玉无华倒也不在乎,反倒很是惬意,还在院子里搭了一个秋千,每日定要在上头荡一阵子才会下来。
桌子上摆着新鲜的瓜果和泛黄的书册,微风翻阅着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响声。玉无华坐在秋千上,两条腿轻轻荡着。
邬桥腰间配剑地靠在秋千架上,脸上没有任何神情。
玉无华朝她招了招手:“邬桥姑娘。”
邬桥走了过来,毕恭毕敬:“玉大人有何吩咐?”
“大人不敢当,只是我想问一句,王上对待每个人都是如此热情好客吗?”
邬桥道:“王上对每个人都是有情有义。”
玉无华道:“我此生最爱听折子戏,可惜此处无戏可听,我实在是有些寂寞,不知邬桥姑娘可否与我说说话?”
邬桥道:“玉大人请说。”
玉无华道:“姑娘与王上是如何认识的?”
邬桥的唇角不自觉动了一下。
玉无华紧接着道:“姑娘不想说也可以,我换个别的就可以了。”
邬桥摇头:“倒不是不想说,而是比较离谱。”
邬桥将与沈道溦相处的点点滴滴和盘托出,玉无华神情微动,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事情就是这样。”邬桥总结道:“原本我是去劫掠她的,但是没想到反被劫掠了。没有人会毫无芥蒂地信任一个叛主的人,但是王上毫无保留地信任我。有时候我都有些恐惧,唯恐这份儿恩宠有我不可承受的重量。”
玉无华微微勾唇:“姑娘不必担心,连土匪头子她都可以驾驭得了,更何况姑娘你呢。”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安慰,反倒像是讽刺。邬桥闭了嘴巴,倒不是因为玉无华说的话。她的视线看向玉无华的背后,玉无华随即转头。
沈道溦满脸愁容地从外头进来,见到桌上摆着的葡萄和秋千架上坐着的玉无华,不免觉得有些羡慕。她叫人在玉无华的秋千前摆了一张桌子,将所有的折子都拿来批复。
清风朗朗。
一个孜孜不倦地批复着奏折,一个闲适自得地荡着秋千。
风景一派美好。
玉无华本以为沈道溦过来是问些什么的,但是没想到却只是来批阅折子的。她时而皱眉,时而展颜,时而揉太阳穴,又时而伏在桌子上假寐。
一头乌黑色的发丝尽数披在身上,只用一条白玉带轻轻束着。明黄色的衣服上绣着翻飞的龙凤,衣摆随着风轻轻摇晃的时候活像是龙凤都飞舞了起来。
她看上去纤瘦了许多,原本身子就不好,才养了几个月就又如此操劳。玉无华心底有些许复杂,她从秋千架上下来,随手拿起一本奏折翻开来看。
这是陆光离上的折子,只说找寻皇室中人一事已经有些眉目,不日便会有所收获。
玉无华扯了扯唇角。
皇室早就被屠戮干净了。即便有,也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在外闯荡许多年,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其实百姓并不在乎是哪家坐天下,只要能过上安乐富足的生活便好。既然如此,自己还纠结什么呢。
沈道溦的睫毛微微颤抖,似是下一秒就会醒来一般。玉无华将折子放回去,轻轻叹了一口气。
沈道溦抬起了头,右手按捏着后脖颈,轻轻笑着:“你这里果真是块风水宝地,我睡得很是踏实。”
分明是皇宫里的旻玉殿,可沈道溦说得就像是玉无华自己的地盘一样。玉无华抿了抿唇,并没有反驳,而是轻轻问道:“王上准备何时登基?”
此话一出,周遭的事物仿佛静止了一般,天地之间只余轻微的风声。沈道溦深深吸了一口气,试探着问道:“你当真想让我登基?”
这般小心的口吻,除了玉无华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听到。
玉无华轻轻点头:“自然。”
沈道溦沉默良久,“既然如此,我还有两三个人需要你见上一见。”
玉无华却是疑惑了。
两个便是两个,三个便是三个,两三个是个什么情况。
沈道溦没有解释,叫人来把折子送回金銮殿后,就和玉无华来到了太医院。
玉无华想了又想。
莫不是见秦陵?
太医院里除了太医就是草药,药草混在一起暴晒在阳光下。几个太医正在捡草药,一眼望过去,多了不少女子医者。
玉无华的手被沈道溦攥着,一直来到最里头。秦陵低着头正在捣药,见沈道溦来了,不疾不徐地行礼:“王上。”
“我要带一人见一见。”
见的是谁,不言而喻。
秦陵心底有些许惊讶,花疏玟自从被关进太医院后,沈道溦从来不让旁人过来看望。倘若被旁人知晓,只会掀起轩然大波。是以直到现在,恐怕除了她二人之外,世上再无人知道此人还活着。但今日沈道溦居然还带了旁人来,仿佛是专门来看望花疏玟的。
秦陵心底翻江倒海,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颔首:“是。”
秦陵将两人带了进去,拐七拐八地穿过几层房屋后,来到最偏僻的一处。她轻轻推开门,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待两人进去后,她站在门外把守。
玉无华穿过几排屏风,直到前面的沈道溦停下脚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几条锁链,然后才是捧着书坐在桌前的花疏玟。触及到那张极其熟悉的面庞,玉无华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居然还活着!
沈道溦居然没杀了他?
玉无华看向沈道溦,神情有些许古怪。花疏玟的神情更是有些诧异,没想到沈道溦居然带了别人过来。
“来欣赏我如今的惨状吗?”花疏玟放下书册,嗤笑一声:“还是准备将我处死?”
他原本已经接受沈道溦的看法,可是仅限于他们两个人相处时。一旦有了第三人在场,他就像是失掉了什么面子似的,又重新板起脸。
沈道溦没有功夫搭理他,只是深深地看着玉无华。玉无华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懦夫。”
懦夫。
没错。
花疏玟的确是个懦夫。
懦弱了一次后就会懦弱第二次。
既不敢有重新拿起武器与梁王花疏言争得死去活来,也不敢手持兵马与花疏叶斗个你死我活。
以前风华绝代的太子,如今却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懦夫,很难不叫人唏嘘。
如今除了观赏毫无作用。
玉无华转身离去,沈道溦也不多作停留。花疏玟在愣了一会儿后颓然地坐在床上,脑袋嗡嗡作响。
他似是明白沈道溦带来的是何人了。
看过了花疏玟后,沈道溦又带着玉无华去看了关在假山里的花疏叶。
花疏叶的情况并没有比花疏玟好上多少,甚至要更为凄惨。胡子拉碴,面容枯槁。他已经几日没有进食了,如今饿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了。
人饿到头晕眼花的时候都会出现错觉。
花疏叶已经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嘴里却还是叫着:“皇姐……皇姐……我饿……”
就如同小时候缠着花疏玉要吃糖葫芦一般。
玉无华的眼眶湿润了。
沈道溦叫人送来饭菜,玉无华小口小口地喂着花疏叶吃下。好不容易有了些力气,他抬起头,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意识不清地叫道:“皇姐……是皇姐吗?”
玉无华没有回应。
沈道溦早已出去了,在外面的池塘边等待。她负手站立,双拳紧握。
血缘当真是世界上最让人无法理解的关系,明明彼此伤害,但当目睹对方的惨状后,又会心生不忍。
沈道溦微微仰起头。
身后悄然响起脚步声,她知道玉无华出来了,但却没有转身。倘若玉无华要动手的话,自己甘之如饴。
如今这副身体虽然已经不如先前孱弱,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她的飞针几乎可以做到出手即可毙命,但是她却没有这个念头。
倘若没有花疏玉,那么自己到死也就是个亡命之徒,一生都在躲躲藏藏,活像是地牢内阴臭的老鼠,留在世上的也不过就是海捕文书上的一个名字和一个模糊不清的画像罢了。
不会读书认字,不会建功立业,不会拜将封侯,更不会大权在握。
是花疏玉给了她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她出名后,很多人都在猜测她的身份。什么皇室什么将军后代的说法层出不穷,仿佛给她冠以这样一个不存在的身份,她的很多功绩也就都有了合理的借口。但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就是个在乞丐堆里摸爬滚打的小乞丐而已。
不是什么失落在外的什么大人物的后代。
沈道溦闭了闭眼睛。
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身体反倒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沈道溦有些怔然,不敢置信地睁开双眼,视线落在环在自己腰前的双手上。
她的声音有些许颤抖:“你不怪我?”
玉无华埋在她的后背上,情绪外泄得有些厉害。她本想说些温情的话,但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么一句:“王上,准备登基吧。”
“国号呢?”
“由王上钦定。”
“玉。”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