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木偶女（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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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烟气凝聚成雾，厚重地萦绕在空气和角落里，罪魁祸首是坐在桌后的男人，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头在烟灰缸里堆成小山。
此时他又点上一支，斜叼着烟，斜着眼，斜着身子对着台灯看卷宗，他昨晚看了半宿，困了就抽烟，早晨起来发现自己昨天晚上犯困时候写的字根本认不出来。
“看来年轻也不能熬夜啊，”李明曦吐个烟圈，“可要不是被这案子搞得，我能不早早睡觉？”
他一拍桌子：“真晦气！”
办公室大门被推开，肥胖的警长扭着腰从门缝里出来：“还没说啊。”
“啊，一问三不知啊，咱们也没证据。”李明曦没好气。
警长随手从李明曦桌上的烟盒里抽了个烟点上：“要什么证据？”
李明曦仰头瞥他一眼：“怎么不要证据？办案不要证据要打火机？”
“报社记者报道这事好几天了，再不出结果，不仅报纸卖不出去，民众也会不满。你身为警察，总不想辜负民众的期待吧。”
“辜负期待？你什么时候把民众不满这事放心上了？”李明曦嘲笑地吐个烟圈，“转性了？你今天来的路上脑袋被驴踢了？”
“你上司我什么时候不把民众放心上了？难得有个找到凶手的案子，赶紧结案啊，回头让报纸登出来，大家伙一乐，我就请你两包烟，你看你这烟抽得，办公室都成火焰山了，待不住人了。”
警长拍拍他肩膀，抽着烟出去了。
李明曦鄙夷地看着他的背影：“我差你这两包烟啊，你从我这顺走的都不止两条了！”
警长的声音远远传来：“那就给你两条雪茄！”
“我不缺雪茄！”李明曦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喊完了，他脑袋剧烈疼痛，审讯室里的嫌疑犯已经坐了五天五夜，完全没有动摇的意思，连半点都没有。浪费着时间还得给送饭送水，几天折腾下来，嫌疑犯没事，报社记者没事，警长这个只动嘴不干活的当然更没事，只有李明曦快疯了。
李明曦摘了帽子穿上外套，出门从外面的包子车前买了两屉包子一碗米粥，还买了俩窝头。晚冬的风也很冷，冻得他一个哆嗦，连忙把包子和窝头揣进怀里，省得它们一路上冻成砖头。
“明曦！明曦！”身后的女人追过来，“明曦！”
“姐姐！你怎么过来了，今天没上班？”李明曦转过身，一个身穿大衣脚踩平跟鞋的摩登女性背着包拿着照相器材跑过来，正是李明曦的亲姐姐李玄晖。
“现在才几点？这不正要去嘛，昨天没见你回家，又睡警察局里了？这样可不行，睡不好影响工作效率，不如回家睡早点来。啧啧啧，瞧瞧你这一身烟味，回家都会把花园里的花草熏得枯萎。”
“真的？我自己都不知不觉了，”李明曦抬起袖子闻了闻，果然一股呛人的烟味。
“今晚回家，赶快泡澡。”李玄晖捏着鼻子催促。
“嗯，是是是，知道了。”
李玄晖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顶他肩膀：“这案子怎么样啊？我看好多人盯着呢，提前给我透露点消息呗？”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李明曦心里那火就腾腾往上冒：“有什么可透露的，嫌疑人什么都不说，那嘴硬得跟石头一样，拴头驴都够用。”
李玄晖乐不可支：“也许真的抓错人了呢？听说死者是个赌鬼，赌得倾家荡产还欠了一屁股债，被债主砍了很正常吧。”
“我把几十个债主全都问了，尽管有不少说他死得好的，可也都没证据啊。”
“那他老婆就一定有嫌疑啊，为什么一关关那么久？”
“有家室的被杀，配偶是第一嫌疑人。”
“那也仅限于妻子被杀吧。”李玄晖撇嘴。
“再说，放人得警长说了算，警长不开口，谁也不能放人。”
“所以就先把人关起来再找证据？”
“对啊。”李明曦点头。
“那怎么找得到？”
“对啊，不然早就结案了。不说了啊，我得送饭去。”李明曦回去了。
李玄晖想了想：“需要我帮忙吗？”
“如果你能帮到，我相信姐姐。”李明曦回头朝李玄晖俏皮一笑。
“今天记得回家！”李玄晖喊着。
“知道了！”
去了拘留室，里面的女人正裹了棉被坐在角落里，李明曦掏出窝头扔给她，她接了，伸手一摸是热的，立刻狼吞虎咽吃起来。
“你吃，我说，”李明曦又点上根烟，“我再劝你一次，有话趁早交代，拘留室的饭不能吃一辈子，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兴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我没杀他。”窝头用料粗糙，女人一说话就往外喷苞米渣子。
“嗯，好，很好。”李明曦也不意外，点点头，走了。
李明曦没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警长办公室，李玄晖说得对，没证据就不能一直把人关着，他们早已经犯了错误。
警长也是老烟枪，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的，听完李明曦的话，他语重心长地回答：“你知道咱们已经多久没有破案了吗，好不容易有个案子抓了凶手，再不公布出去，民众会不满的。”
“你可拉倒吧，民众不满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现在才想起来害怕？你怕的是报纸卖不出去报社不分你钱吧。”
警长：“不要这么直白，抓了凶手，回头分你两成。”
“用不着！没证据，也没人认罪，不确定谁是凶手，给谁定罪啊。”李明曦暴躁地挠头。
“拘留室里坐着谁，就给谁定罪。”警长转动椅子背过身，烟圈又吐出来了。
李明曦垂头丧气回到自己办公室，电话响了，接起来才知道是报社，李玄晖的声音传来：“我们这儿来了个老妇人，说要来看自己儿媳妇，是去警察局的，一进城找错地方了，我一会儿给你送过来。”
“嗯嗯，啊，好，知道了。”
放下电话，李玄晖没有立刻带着老太婆到警察局，而是先请她坐下喝茶：“大冷天的，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老妇人头发花白，满脸沧桑，眼里黯淡无光，许是深陷丧子之痛没有走出来。听了李玄晖的话，她泛黄的眼珠才微有转动：“谢谢姑娘。”
说话急促但不连贯，带着惊讶和惶恐。
“等喝完了，我带你去警察局找刘小凤，那是你儿媳妇对吧。”
“嗯，”老妇人连忙说，“她没杀人，她没杀人。”
李玄晖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杀人了。”
老妇人像是明显松了口气：“唉。”
李玄晖疑惑：“只是有关凶手，目前还是没有消息。”
老妇人摇头：“这年头多少无头案，唉。”
只有麻木，少有悲痛，这是为什么呢？李玄晖不懂。
“节哀顺变。”李玄晖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唉。”老妇人溢满呆滞的眼里终于生出几滴眼泪。
喝完水，李玄晖带着老妇人来到警察局，李明曦正在看办公桌上积累的卷宗，没抓到的人案子这里只有三分之一，剩下的根本没拿过来，也拿不过来。
李玄晖面带怜悯，对李明曦说：“这老妇人就这么一个孩子，可惜没教好，吃喝嫖赌抽，无恶不作。”
“我见过他老子，父子俩一路货色，婆婆和儿媳妇在家根本做不了主。”李明曦低声道。
“他们没有孙子孙女吗？”李玄晖问道。
“有个孙女，掉河里淹死了。”
这边，老妇人和女人隔着栏杆相对而视，泪流成河。
“我知道不是你啊，我知道不是你。”眼泪从老妇人浑浊的眼底流出，流过留下深浅沟壑的脸颊，逐渐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可他们不放人啊，怎么办……”女人也哭了，“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老妇人回答：“我会一直在家里等你的。”
李玄晖瞥了她们一眼：“这是女人的婆婆，她还说女人的亲娘过几天也会来。”
李明曦想，这些人都盘问过了，也始终没有有价值的线索。案件陷入僵局，可上面催得还很紧，那就能稀里糊涂地断案吗？不能。
“姐姐。”
“嗯？”
“你们报社可一直盯着这案子呢，告诉你们编辑，别催那么紧，万一抓错人呢。”
李玄晖低声回答：“要不是我早这么说了，你们今天都抓住凶手了，是不是真凶就不知道了。”
“谢了啊。”
得知会见室哭成一片的警长暴怒地冲过来把他们骂了一顿，又扬长而去了。
老妇人悲痛欲绝地走了，临走时还颤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个破旧手绢，把里面的钱都强塞给李明曦和李玄晖。过了两天，又来个满脸风霜的老妇人，搂着女人嚎啕大哭一顿——这是女人的亲妈。
女人的亲妈跪在李明曦面前连连磕头：“我女儿向来都是被打的命，您看她瘦小枯干的，怎么可能杀人啊，而且还是杀自己男人啊。”
“我知道。”男人死在离他们家不远处的河边，头上有钝器伤，是被扔在一边的石块砸中后脑所致，但当晚瓢泼大雨，一切痕迹都被冲刷干净。
不过李明曦又想，她男人那也不叫个人啊。
女人亲妈连连否决：“那也是个男人啊。”
李明曦都不知道怎么说了，好声好气地把女人亲妈劝走，回头一看，女人已经停了哭泣，正冷冰冰地盯着他的背影。这目光凶毒如镰刀，飘忽得只有一瞬，李明曦一眨眼，女人的眼泪就又簌簌落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
“妈……”女人撕心裂肺地嚎叫着，“妈！”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李明曦呢喃着。
“也许吧。”女人突然回答了他。
“怎么？”
“警官，”女人用衣袖擦擦眼泪鼻涕，“你见过把自己亲闺女当仇人的人吗？也许见过，但你无法体会。”
李明曦确实不懂，所以他没回答，当晚他回了家，和李玄晖把这事一念叨，两个人都啧啧不已。
“没证据，没证据，明天我就跟警长申请放人了。”李明曦咬着筷子。
“那太好了。”李玄晖喜形于色，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案子无比感兴趣。
第二天，李明曦到了办公室，同事告诉他：“那女人被警长提走了。”
“啊？”
李明曦跑到警长办公室：“明明没有证据，怎么能随便杀人。”
警长终于忍无可忍，一拍桌子大发雷霆：“那么简单的案子，现成的凶手不抓居然还把她放了，李明曦你警服不想要了？这事上了报纸，你我都升职都有钱，钱钱不要，烟烟不要，你想要什么？”
“所以就为了钱，你就冤杀人命？你前几天振振有词为了不辜负民众期待，结果都是放屁！”李明曦抄起枪就奔刑场去了。
刑场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来观看的人，女人的亲娘和婆婆站在最里面和女人告别。
女人脸色苍白，望了一圈来围观她死亡的人们，幽幽叹息：“命啊，都是命。”
李明曦举着枪喊道：“别动，别动！不能杀，证据不够，不能杀！”
其他警察都呆住了：“警长说……”
“起来！这不是凶手，这不是凶手！”李明曦站在女人面前对其他人吼道。
女人突然开口：“人是我杀的，我确实是凶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木偶女（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