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平世香织

3、动

　　如果我可以确定我喜欢你。

　　就是单纯的喜欢你。

　　那我就想在那场盛大的烟火下，回望你眼中璀璨，自然而然应下别人的玩笑话。

　　原因无他。

　　只是对你心动。

　　——

　　小A的论述让我一度沉思，也许是凌晨半夜脑子不够清醒，我想说的任何话都在迟钝地组织。

　　爱这种东西，不应该以性别为导向。

　　小A见我迟迟没有再回复，于是自顾自开始做起了滔滔不绝的总结。

　　“我觉得不应该区分同性恋和异性恋，只能说是因为性别不同由爱导致的行为肯定会有所不同的，但是那种爱的感觉实际上是无差的。”

　　“因为大环境使然，认为男女之间的爱才能称之为爱情，而同性之间只是存在畸恋，这样的观念会导致某些人为了这表面平和而错过“爱”一生。其次我觉得能实际定义自己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的可能是微乎其微的，因为不管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两个词的重点都应该在“恋”上，其本质终究是对心上人抑制不住的爱而并不是性别划分去区别爱。所以说自己异性恋，某种程度上是关闭了ta对同性产生爱的感情的开关，而同性恋也反之亦然。”

　　我对着小A从对话框里发来密密麻麻的字，心像拍漏了一节。

　　……

　　如果说第一次感觉到异样的怦然就是对一个人心动的话，那我对文瑾，似乎就是这样的感觉。

　　既别扭，又渴望。

　　军训很快进入了尾声，这四天来可谓是历尽千辛万苦。白天顶着烈日伴鸡鸣而训，挥汗如雨身心俱疲之后，晚上洗澡有时甚至还抢不到一个淋浴位。除此之外睡觉前还有蚊虫骚扰，这几天实在是过得一塌糊涂。

　　“文瑾，你好像黑了。”第四天早晨起床，我正对着折叠镜子抹着防晒霜，从镜子里看见身后从床上一跃而下的文案似乎黝黑了不少。

　　“是吗？可能是没涂防晒霜。”文瑾的手伸过栏杆，整理了下床上的被子。

　　文瑾以前肤色比我白皙多了，我看不过去，索性招手：“你过来，我给你涂点儿。”

　　我见她犹豫不决，楼下的哨声又倏忽响起，催促道。

　　“你快点，要集合了。”

　　文瑾小跑着过来和我面对面半蹲着，宿舍里其他人都着急忙慌地收起东西准备下楼，只有我和文瑾看起来游刃有余不慌不忙的。

　　实际上我也怕迟到，所以连忙把镜子怼到文瑾面前，又拧开防晒霜往手上挤了一大坨。

　　“时间紧迫，我下手重了点，别骂我啊。”我在手掌中揉开，便迅速朝文瑾两颊上抹去。

　　文瑾的皮肤很好，如果在以前那便是白皙嫩滑，可惜现在她是个临时的小煤球。

　　我三下五除二把防晒摸匀，可能是挤多了，我的手心有一层厚重的稠感。

　　不过顾不上去洗手了，我把防晒霜随便塞进自己的柜子里，准备拉着文瑾一起下去，走廊上还有动静，想必自己也应该不是最后一个。

　　但文瑾好像愣在了原地，我拉起她手臂的时候她正一动不动地望着我。

　　“走啊，再不走一起被罚了。”我晃了下手臂，她恍若初醒，拉着我以最快的速度跑下了楼。

　　来时队列几乎已经齐了，我偷偷摸摸地绕后混了进去，挤到了简楚悦身边。

　　“你怎么才来？再晚一点没饭吃了。”简楚悦拉着我的手，脸上满是担忧。

　　刚才看到简楚悦正东张西望的，应该是在找我的身影。

　　“涂防晒霜，慢了点。”我不紧不慢地回道，“你可别碰我手心，涂多了没洗手，黏着呢。”

　　我余光看到教官跟着队列来了，便用食指戳了戳简楚悦，立正，站直。

　　今天的训练也都是为了明早的汇演，我们班的进度很快，所以最后一天也就相比前三天轻松了些，一时之间还让我有些不习惯。

　　晚餐解散之前被告知晚上还有舞台表演，专门来放松的，于是我回去之后便换了舒适的宽松T恤，跟着同宿舍的几个人拿着脸盆去厕所洗了个头。

　　不是我非要在厕所洗头，而是时间太晚，已经抢不到浴室洗澡的名额了。

　　因为饭桌上我是和简楚悦是一桌的，所以吃完之后是一起回来的，文瑾不知所踪，直到我同样在厕所遇见了她。

　　“文瑾？你回来了啊，你也洗头？”我明知故问，只是想打个招呼。

　　文瑾刚洗完，脸上摘去了细黑边眼镜，用毛巾随意地搓了几下头发：“对，浴室人太多了，不想去。反正明天就回去了，洗个头就行。”

　　“我也是。”她和我想的一样，我便学着她接了一盆冷水。

　　“你要不要热水？我回宿舍给你拿。”文瑾见我接了满满一盆，水声哗哗作响，“冷水洗头不好。”

　　“你不也是？都一样的。”我摆摆手，解开发绳就要弯腰把头发浸进去。

　　文瑾拉住了我，把我的头发拢到后面去，不容置喙：“等着，很快，我去给你提过来。”

　　我茫然地看她匆匆离去，心想冷水热水不是一样的吗？但她的模样很坚决，所以我还是选择先走出了厕所在走廊上等她回来。

　　我刚靠在走廊栏杆上就看到文瑾提着小水壶过来了，她在看见我时立马又换成小跑。

　　她拉着我往厕所里面去，把水盆里的水倒去一半，掺入了热水。

　　“好了。”文瑾试了试水温，看起来心满意足。

　　“谢谢，你先回去吧，我等下提回去。”我把头发打湿，见文瑾还在旁边站着，偏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啊，我等你，反正回去也没事干，舞台表演还有半小时。”

　　我一个不注意，似乎把水洒进了耳朵里，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模糊不清。

　　“文瑾，能帮我递一下洗发露吗？应该在我右手边，紫色那个。”我控制不住流水，它顺着头发滴进了眼睛，而我又忘记把洗发露放在趁手的地方，只好求助文瑾。

　　文瑾应了一声，替我把洗发露拿了过来，但她却在自己手上挤了一泵。我正闭眼疑惑着，紧接着头皮覆上了柔软灵活的五指。

　　文瑾正打发了泡沫，替我揉着头发。

　　“我……我自己来。”文瑾贴着我很近，她默不作声，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我慌乱地去抓她的手，侧头看到她居上的脸庞。

　　“好吧，你来。”文瑾和我的视线迅速对上，失笑着挪开了手，到一旁去冲净泡沫。

　　此后便是无尽的沉寂。

　　“诶？罗灿？你在这。”我正洗完擦头发的时候见到了简楚悦，她手上拿着洗脸巾，“我刚还去你宿舍找你呢，文瑾也在啊。”

　　我轻声“嗯”了一句，始终没有去看文瑾。

　　最后我们三人一起出了厕所，简楚悦站在中间，而我罕见地没有站在文瑾的旁边。

　　“等下我偷带点好吃的，等我哦。”简楚悦闪身进了宿舍，我笑着答应，实际上我心不在焉。

　　因为文瑾。

　　在舞台表演开始之前我都没和文瑾说过一句话，但我的位置右边是简楚悦，左边是文瑾特意和别人换来的位置，我不说话显得十分诡异，不和文瑾说话只和简楚悦聊天又显得过于刻意。

　　所以我眼神始终看着舞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嗯嗯哦哦回复着各种问题。

　　简楚悦似乎是看出了我和文瑾之间闹出了点问题，于是拍拍我的肩，留下一句“好好沟通”和一袋薯片，便拖着凳子往前面坐，和其他女孩子们凑在一起聊天。

　　“你生气了。”

　　舞台上的音响声很大，但文瑾就坐在我身边，这一句陈述句，我想装作听不见都难。

　　“没有。”我嘴硬地反驳。

　　我没有生气，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会这么难受和怪异。

　　“因为我没经允许碰你头发？”文瑾忽然靠近了我，仿佛是在我耳边密语似的，我偏头回望，却发现我们之间的距离仅仅只剩毫米。

　　我吓得往右边挪了一点，又轻声咳嗽：“不是。”

　　“可是你早上也碰了我的脸。”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我在月光下看到了她眼神中的波光粼粼。

　　我眨眨眼，张口刚要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乱作一团，有各种嬉笑声。

　　我听见有人朝文瑾喊了一句。

　　“文瑾！你和罗灿干嘛呢！哄老婆吗？”

　　忽然间四周升起了烟火，噼里啪啦划过漆黑的天际，在顶端绽放绚丽的色彩，像是在释放最后张扬的美艳。

　　文瑾没有回头，而是凝视着我。

　　我在她的瞳仁中，见到了身后烟花的璀璨耀眼。

　　又或者，这璀璨耀眼的，其实是文瑾。

　　“别生气了，不是故意的。”文瑾的眼神变得柔和，她拉过我的左手，两只手一齐把我裹在了手心间，脸上挂起了类似于撒娇的神情。

　　“文瑾……”

　　我下意识唤出她的名字，在和她对视那一刻，所有的隔阂仿佛烟消云散。

　　这场烟花盛大，随着礼花升空愈发得多，我被吵嚷到忍不住盖住了一只耳朵。

　　我看着文瑾细心地帮我捂住了另一只。

　　虽然烟花喧嚣，但我对盛景依旧向往。我望着她粲然，在抬头欲望向天空时，余光好像看见文瑾动了动嘴唇。

　　“什么？”

　　我没听到她说了什么，而因为不经意瞥到的一瞬间，也没能用口型读出来。

　　文瑾摇了摇头，用下巴朝天边扬了扬。

　　好像在说，一起看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