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头鹰今夜来[HP]》北风三百里

122、同生共死的承诺（一） 我与我逢于

　　痛苦是尖锐的。龙鳞裂血，生理层面的剧痛直接从皮肤下传导进大脑皮层。姜奇妙的意识在她有反应之前就切断了和现实世界的联系。

　　她眼下几乎对这个地方感到熟悉了，她甚至比上次都更清晰地看到环境的样子。白茫茫的雾气正在散去，这里原来是一座高塔……一座没有修建楼梯的、四周巨浪环绕的海中高塔。

　　仿佛是意识里的一道声音在诉说，是从她脑子里传出来的歌声。她听到那道歌声用只有她能听懂的语言吟唱，告知她这里是她的意识之境，是一座阿兹卡班一样残酷的监牢。很多年前，她把一个人囚禁在这里……她囚禁了谁？

　　她的疑惑，持续到自己看见那个坐在高塔边沿的背影。她将双腿悬在塔外，双手撑着塔缘，腥咸的海风扬起了她的红发。

　　姜奇妙不该疑惑的，这又不是她第一次来这里——既然来到这里，她唯一能见到的人，无非是她的老朋友姜奇妙。

　　不同的是，这次的姜奇妙既没有像第一次相见时一样，浑身伤痕地控诉；也没有像破梦之夜那晚，凶狠地责怪她的软弱。她只是静静坐在塔边，又在听到脚步声时回头，露出一双略显冷漠的眼——

　　如此冷漠，如此不属于她自己。不过姜奇妙并没感到陌生，她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这就是自己去看医院里赵大卫之前，在镜子里见到的那双眼睛……那双藏在她身体里的眼睛。

　　她不想这样比喻，但这个姜奇妙，真的很像潜伏在她身体里的鬼魂——她像鬼魂一样飘荡在高塔里，偶尔浑身腐烂着出现，提醒她曾对自己做出的恶行；偶尔暴怒着夺取身体，以保护她的名义。

　　不过大部分时刻，她也就只是这样飘荡着，睁着一双冷漠的眼睛，既透过她的眼睛看别人，也在她回高塔时看她自己。

　　面对这样一种存在，姜奇妙不知道说什么。她站定片刻，最后开口道：“嗨。”

　　她显得很礼貌，很客套，于是另一个姜奇妙也冲她点了下头，说：“嗨。”

　　姜奇妙松了口气，这是她们第一次这么和平地对话。她小心地走到鬼魂姜奇妙身边。她胆子真大，坐在高塔边沿，脚下是几十米的悬空，悬空之下，又是几米高的巨浪。巨浪拍打高塔底座，在石头上撞得粉身碎骨。

　　至于姜奇妙本人，她胆子小也不是什么秘密。她隔着鬼魂姜奇妙的肩膀往下看浪，海水是深蓝色的，浪头拱起来的时候也是光滑的棱镜。浪往前扑，浪头撑不住了，才会往下卷，出现被称作浪花的白色泡沫。

　　“哇。”姜奇妙说。

　　“有什么好哇的，”另一个姜奇妙突然很不耐烦地回头驳斥，“不做气氛组会死啊。”

　　她骂完了姜奇妙，便把腿从悬空处收回来。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姜奇妙忽然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小臂上也出现了一片闪闪发光的红色鳞片，边沿正在往外渗血。

　　“你——”她脱口而出，话没说完，又想起来似的把自己袖子撸开。让姜奇妙意外的是，伴随着那片血痕出现在另一个姜奇妙手臂上，她自己皮肤下正在脱落的龙鳞，消失了。

　　“这……为什么……”她的声音及时带上不解，“龙鳞怎么……”

　　“来我身上不好吗？”对方的声音传回来，比眼神还冷漠，“我帮你兜底也不是一两次了。”

　　冷漠姜奇妙凶巴巴往高塔的石屋里走，胆小姜奇妙在后面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了简陋的室内，反倒是做客的那个姜奇妙去捅了捅炉子，等火燃起来，又把茶壶放到火上。

　　她帮两个人烧了壶热水，又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你干什么？”

　　“找找绷带啊，”姜奇妙趴在地上说，“消炎药，碘酒，什么的……”

　　“这里没有那些东西，”姜奇妙硬邦邦地说，“你没有给我想过那些东西，你都是捅完我，就把我往这里一扔。雾气都是最近才散走的。”

　　姜奇妙趴在地上愣了一会儿，讪讪站了起来。姜奇妙在后面嘲讽地看着她。然而下一秒，姜奇妙又趴回地面。

　　只见她闭着眼思考了一会儿，又一次把手伸进柜子深处。真不好找，柜子里要是空的就算了，偏偏还塞了不少垃圾，怪不得姜奇妙被摄魂怪第一次逼出来的时候，身上都是烂的，衣服也是烂的。

　　“有了。”她这回把医疗包往外一掏，自顾自地站起来，说道。

　　“你现想啊？”

　　“我现想就能有我为什么不能现想，”姜奇妙鼓起勇气顶嘴，“你不是说我以前不给你想吗？我现在给你想了，有了，你拿来用不就好了。”

　　姜奇妙：……

　　她现想得好现代，碘酒棉签和消炎药配着亮闪闪的金属镊子一起出现在中世纪建造一般的高塔。冷漠姜奇妙显得没那么冷漠了，但是她依然摇摇头，说：“这些东西，没用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姜奇妙盯着对方手臂上的龙鳞看。

　　她刚才在现实世界里疼得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发晕，根本没来得及仔细看这片龙鳞的形态。直到这时候，伤转移到别人身上，她才好理智上线，低头研究：

　　鳞片是红色的，和火球是一样的红，当然，和她的头发也是。它微微翘起，几乎要从身体上脱落，像是受到了剧烈的外伤。但是又因为外面还有一层半透明的皮肤把它裹着，所以并没有真的掉下来，而是不停从鳞片内部向外渗血。还是皮肤的原因，血流不出来，在皮肤下面越渗面积越大，逐渐勾勒出，其他龙鳞的隐约形状。

　　居然……不止一片。她身上有龙血就算了，居然还有成片的龙鳞，这到底是……

　　龙鳞在皮肤下缓慢地跳动，像是人受伤后的喘息。姜奇妙抖了下袖子，把伤口盖起来，用平淡的语气说：“你的人被攻击了，誓言在起效。”

　　姜奇妙试图理解对方的话，毕竟对方难得语气不带攻击和嘲讽。然而还不等她作出反应，另一位姜奇妙脸上就又露出了挑衅的神情。

　　她忽然站起身，把桌面上新出现的表达关心的东西都粗暴地扫到地上。而后，她双手撑着桌面，逼近姜奇妙本人，用那双冷漠而带着强烈攻击性的眼神狠狠与她对视起来。

　　“非要这样吗，姜奇妙？”她厉声质问，“每次都拖到最后关头，再让我接管你的身体。每次都一让再让，直到生出同归于尽的决心，才放我出去，拿回本就属于自己的权力……”

　　“与其这样，不如干脆在清醒的时候，也把身体……交给我？”

　　她们两个恐怕是这个世界上关系最差的一对好朋友了，一个把另一个关起来，一个对另一个不是谴责、就是训斥——现在好了，现在更好了，一个干脆让另一个把身体交出来，颇有点干不了就换人的意思。

　　然而那个对谁都说不出口拒绝的姜奇妙，对另一个自己倒是蛮有骨气的。人家都怼到她脸上威胁了，她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果断道：“不行。”

　　姜奇妙微微歪头，皱眉。下一秒，她撑在桌面上的手腕一紧，居然是被对面的姜奇妙按住。她想把手抽走，然而姜奇妙没有松开。紧接着，那片已经过渡到她胳膊上的龙鳞慢慢消失，并重新浮现在姜奇妙本体的胳膊上。

　　“我不会再把痛苦丢给你了，”姜奇妙冷静地说，“你也不必总想着控制我的身体。我会慢慢替你拆掉这座高塔，我们中间并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并不是只有一个人能拥有身体的控制权。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姜奇妙似乎恢复了对高塔的控制权，毕竟这里是她的意识之境。另一个姜奇妙拼命想把胳膊抽出来，她又被激怒了，她很容易愤怒。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她继续虚张声势地质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当然知道，”姜奇妙冷静地回应，“你是我被折进阴影的……那部分人格。你的柜子里，堆着所有我不敢面对的痛苦，我提出又被压抑的渴望。我把他们折起来，是为了在当时的处境里存活，但折久了，我就把它们忘在你这里，哪怕遇见新的痛苦，也只会习惯性丢给你。你把痛苦和渴望都还给我吧，我现在可以处理了。每次放你出来，都是情况最恶劣的时候，搞得你只能看见一个充满恶意的世界，只能忍着巨大的痛苦被动反击。拖到现在，把你变成了这个样子，真对不起……真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为了守住最后一道保护我的底线，才变成这样的。”

　　她明明是在道歉，她明明是在道歉了，可是对面的姜奇妙愣怔片刻，却突然爆发出了尖叫声，是比龙啸还刺耳的尖叫。她的尖叫声迅速把海上的雾气重新召唤过来，重新笼罩了高塔。

　　眼前的东西陆续消失，姜奇妙感觉自己正在朝海面坠落。
　　*

　　两个世界的记忆并不是完全贯通的，例如，姜奇妙直到从意识高塔上坠落，才想起她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鳞片撕裂之痛疼晕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阴影部队……她首先想起的当然是阴影部队。她在桌面上用铅笔涂抹，找出了修仙世界和魔法世界的交集——原来阴影部队的成员，就是诸多像她一样的、存在于两个世界的交集所构成的“阴影”中的人。这推断超出了她的已知，恐怕也超出了波特先生的已知。毕竟，当他在书房里翻开那本讲述轮回的凯尔特古籍，他眼前所见也只有麻瓜世界和魔法世界。在他们起初的推论中，阴影部队的成员，只囊括了那些拥有巫师天赋、但没有觉醒的麻瓜。

　　显然，姜奇妙到这时才意识到，他们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

　　如果只是转世到魔法世界，那阴影部队的那些人根本没必要踏入轮回，他们原本就是很强大的巫师了！距离上一场战争结束的时间并不久远，他们没必要选择死亡，他们完全可以活到预言中的如今，然后像此前一样从阴影中浮现，并力挽狂澜。

　　但他们没有……他们没有，他们踏入轮回，获得新生，并且以姜奇妙为首，来到了和西方文化完全不同的东方世界。他们意识到要赢得这一次的战争，需要的是一种超越魔法的力量，一种能够交叠、跨越两种世界观的力量。

　　驭龙使和龙契者，是这种交叠力量的存在之一。还有什么呢？还有什么样的身份、天赋、能力，是同时存在于魔法世界和修仙世界里的呢？

　　“砰”的一声，像是从高塔坠落到底。从几十米的地方落入海面，姜奇妙理应粉身碎骨，但她没有。龙鳞从皮肤下面被撕裂的剧痛重新回到她胳膊上，那是她刚刚从高塔上索要回来的、“感受疼痛”的权力——与疼痛一起带回来的，是另一个明显更接近她全能力形态的姜奇妙透露的信息：

　　你的人在被攻击……誓言起效了。

　　我的人……我的人。阴影部队的人。

　　姜奇妙睁开眼，她这次发现自己确实落底，只不过不是海面，是椅子底下。她刚从椅子上摔到地面，左手还紧紧扣住右臂皮肤下的龙鳞。

　　姜奇妙抬头，宋千思弯腰在她旁边，看起来天都快塌了。李准也镇定有限，煞白的脸色在发现姜奇妙睁眼时才回了点血。

　　她晕了多久？不知道，那两个人看起来都有话要说，但姜奇妙开口得比他们都早。她右手垂落身侧，背靠椅腿，皮肤下面血色的龙鳞突突地跳动着。

　　“去见米夜。”她本能开口，四个字都没带语气。

　　她说话时宋千思手还伸着，应当是想扶人起来。两个人靠得太近，四目相对的瞬间，后者忽然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