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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79 山中不知岁 ...

  •   山中不知岁月

      知微一句童言出口,旁人尚未思及,两个当事人先红个满脸,整屋都热剌剌起来。知止见状“咚”地一拳捶在知微头上,知微“哎哟!”一声,含泪捂了揪揪儿,两片嘴唇鼓嘟起来。

      还不等她开骂,幼真“呜嘤”一声,众人未及反应,幼真“呜嘤嘤”地捂住脸颊,一下跑没影了。潇池立刻羞得无地自容、如坐针毡,欲追却不像样,两手在膝上紧紧揪起来。

      知止见状一下拧住知微发揪,拧得知微“唉哟”直叫,她又捏起知微两边脸颊,大声骂道:“就你长了一张嘴,会说人话了不起了是不是!”

      潇池连忙止住,将知微护在身后,向知止道:“道长息怒,何必如此!小道长心思单纯,说的原始实话……”他自己就讪起来,接不下去,知微见人回护却得了势,趴在潇池背上露出两只眼睛向知止道:

      “就是啊!甚么嘛,人家又没说错!”

      知止直抽了嘴角,希言在一旁憋笑,潇池愈发讪讪的,知微却贴在背上不肯下来,手还摸了潇池乌发。

      知止隔了潇池指着知微咕咕唧唧地骂,全骂在潇池脸上。好一阵终于骂痛快了,唤她下来要携众人离去。知微却不肯,摩挲了潇池髻发便要拆,也要给潇池梳头。

      “轮到我了!师兄同我说好的!”

      她整个孩儿趴在潇池身上,几乎一块膏药,偏不离了他背上。知止扒手扒脚地撕,竟撕不过,最后揪了她发揪生将她扯下来夹在怀里,对潇池笑笑,在头上比划两下,指指桌上混元巾。潇池恍悟,拾起冠巾在头上如样比划一番,知止点一点头,携了希言,再夹了知微,闪身走了。

      知微走时还在知止怀中踢手踢脚,口中念念有词,“不公平”、“我也要”。潇池好容易送走一班女冠,才稍松一口气,心却又揪起来。

      方才仙姑哭着跑开,她伤心了么?都是他的错,使她难堪了……方才怎生就那样口笨,解不得她窘境!潇池百般纠结,深恨自己无用。

      “哪怕就说自己蠢笨,学不会也好啊……”潇池愈想愈悔,五内纠结,对了镜子自恨不已。

      天光却愈甚起来。明晃晃照进窗棱,落在镜上。铜镜一层幽微的晕光,潇池望进镜子里。

      镜中一张面孔。修眉长目、红唇俊骨,一把长发束进乌青的发冠,发顶一支乌簪,头发拧作双环。

      潇池望着,忽然晃神,几分疑惑。镜中……这人是谁?是自己?纯然一个道士了。潇池几乎觉了陌生,摸摸脸颊,棱角分明,又比上回对镜时又瘦一圈,几乎一把骨头了。

      上次……是何时?自己上次对镜是何时!数日……不对,十数日……又不对,月余……还是数月余?!

      潇池一下惊起,直对了窗前——自己来了多久了?!

      头颅忽然昏昏作痛,眼前天旋地转,潇池忙按了额角,又坐回来。自从来了这里,昏昏记不得时日……

      潇池望进镜里。自从病来,睡在这里,天昏地暗,识不得日月天光。模糊追忆,昏昏仿佛月余,又仿佛只在转瞬。而今究竟甚么季候,如何天还不见凉,难道已转过年头,竟是一年了么?!

      潇池一个激灵,一身冷汗。

      还未及细思,门外“咚咚”有人砸门。潇池敛神道声请进,一个小脑袋探进来。知微挺着两只揪揪儿,头上毛茸茸的。

      “师父叫吃饭呢!”

      潇池忙收心思,随知微去斋堂。

      师父早坐在上首,一脸肃穆。潇池恭敬给观主作了揖,又给诸位道长行了礼,幼真不在其中。潇池微怔,望望左右,希言同知微之间明显空了一位,他心头一阵失落,又望诸人,诸人无言,他也不敢询问。

      一顿饭吃得闷闷,甚么笋芽木耳香汤饼,芋儿蔓菁仙石花,全不知滋味。几次欲问观主,终没能出口。

      观主却也无颜色。她举箸不过意思,终究没吃一口。一班徒儿吃得七七八八,她起身搁箸,转头去了。诸人随之撂下碗箸,唯知微仍旧一箸一箸,脆生嫩草吃得香甜,“咯嚓咯嚓”,被知止敲在手背上,敲得袖儿一缩。

      直至饭罢,谁也不曾提起幼真去处,潇池五内纠结,却不能问。

      回房时愈发闷闷的。看知微好好的,便知她不是生了方才知微的气。那便是生他的气?再不成难道受了师父责罚!连饭都不教吃了么!潇池陡然一急,是被关在哪里,受罚抄经么?害她受苦了么!种种谵妄浮上心头,潇池一时不能平静,却无从去问,急得屋中乱转。

      “是抄经,还是打手板,都不给吃饭!”潇池胡思乱想,一会儿鼻子一酸,眼睛竟湿起来,肩膀陡然颓下。

      “百、无、一、用……”他含恨地念道。连恨自己无用,摇了头背手横踱,晚霞浮进窗格。

      无用……

      ——对了!潇池一个清明,《清静经》!师父教她抄《清静经》!六十遍,她必定抄不完的!他先代她抄来才是!

      潇池转头便寻纸笔,纸笔寻来,屋中空无一物,他跑着寻上知止,求借经书一用。

      知止倒一怔。

      “《清静经》……”——寻那来作甚么。知止却没问。

      潇池求来《清静经》,闷头便誊,不觉便是天黑。不曾有人来请晚膳。晚时知止敲门来送甜粥,转眼向桌前一望,厚厚一沓字纸,墨色半干。她探头瞥两眼,心底憋下一笑。

      夜至中宵,潇池扭着手腕搁笔入睡。梦中昏沉,模糊糊仍是人唱,“雲淡水痕收,人傍凄涼入暮秋……”

      不知一夜蒙蒙,天将亮时,身上陡然一重,一个甚么东西压在身上,将人压得一口气透不过来。

      “仙……”

      潇池梦中眉头蹙起,唤出这般称呼。却有人用力揪了他肩膀,连连摇晃。

      “甚么香菇、香菇!不是香菇,是我!!!”

      “啪啪”两下拍在脸上。

      “仙、”潇池睁眼,却见知微两眼圆睁,神神气气坐在自己身上,捉着自己脸颊……怨不得透不过气,这是要……潇池艰难喘两口,努力微笑向知微道:

      “不知小道长在此……好生重……尊重。先从敝人身上下来如何?敝人……咳咳、”

      他说着就喘两口,知微却不理他、“别睡了!起来嘛,甚么仙姑仙姑,梦里也是仙姑!”

      说着又揪他衣领,潇池实在服了,连忙答应,“是是是,道长说得是。敝人这就起,小道长先下来如何?敝人……起不来啊……咳咳、”

      知微听他这样说,才有些不情愿似的,从他身上爬起来,也不客气,绷脚跳在他床里边。

      潇池瞧得无奈,苦笑道:“烦请道长先回避,待敝人起身如何?”

      知微还不理他,揣了袖子跪坐在床上。“你起罢!”浑似不干己事。

      潇池眼前发黑,只得笑问道:“不知小道长何事此来?”

      知微听他这样问,这才来了劲头,怀中一摸,“蹭蹭”抽出一把篦子,向他露齿一笑:“今天到我了!”

      潇池眼前着实一黑,奈何苦笑出来。

      “好、好。请小道长先回避,容鄙人起身更衣,之后但凭道长施为。如此衣冠着实不雅,辱道长耳目。”

      知微十二分的不乐意,翘了嘴唇,心道这怎么了,可潇池却似坚持,她想一想,终于擎了梳子跳下来,跑在门口道:“说好了,不许赖皮!”

      潇池连忙答应,知微开门,就要出去,却转身又道:“不许耍赖呢!不许自己梳了,也不许跑了,更不许给别人梳了去呢!”

      她训一句,潇池便答应一句,千奇百怪,潇池一一答应,好一阵知微才不情不愿地擎着梳子关上门。

      潇池长叹一声。百般无奈,只得更衣起身,净了面,去过青须,大略收拾停当,只余一把青丝,望铜镜一阵,转身拉门请她进来。

      知微还守在门前,向他灿然一笑。潇池温文回她一笑。

      知微便高高兴兴地抱了小杌子跑在铜镜前,搁下了,踩上杌子,扳住他长发梳起来。手小捉不下一把,来来回回,左右倒了手。潇池乖驯,并不抱怨。

      好一会儿,知微却生了气,忽然开口道:“你为甚么总叫人家小道长!”

      潇池一怔,“小道长……不喜这称呼?”

      知微红唇一皱,“人家不小了!再说,人家也是仙姑呢!”

      潇池又一怔,心中几分朦胧,恍惚起来。

      “为甚么师兄是仙姑,人家就不是,不公平!”知微还道,一脸正色。

      潇池不觉晃神,眉头皱起。

      “……公……平、”

      知微仍旧絮絮叨叨,潇池一句没听进了。

      “……公……”

      这话几分熟悉,细思却几分伤感,是……

      “公平、公平……偏他不是,不公平……”潇池陡然一惊,旧事重上心头,几乎失魂落魄。

      知微却不觉得,仍气鼓鼓,手上一下一下梳了潇池头发,却不快活。潇池口里无声咬了几句“不公平”,半晌才回神。知微仍怒怒地瞧了他,潇池面泛微红,放缓了声音,轻声道:“仙姑……那是凡称、见了道行高深的道长……自然要称句道长,才算得尊重。”

      知微停手,眉毛一挑,“真的?”

      “自然,称道长更尊重些!”潇池笃定,一口保证。

      知微仿佛权衡一阵,“那……便道长罢……”

      知微松口,潇池舒一口气,向镜中笑笑。谁知又梳两下,道长眉毛忽又立起:“那幼真师兄就是仙姑,她不尊重!”

      潇池一口水几乎喷出来,知微梳子嵌在头发里,拔不出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0章 1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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