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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阿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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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是我杀了我。
1990年,劳伦斯小镇的那场大火,我拼命地狂奔,奔向那栋猩红燃烧的小楼。
火舌冲天而起,卷起足够令人窒息的浓烟,老人倒在火中失去了声息,我跌跌撞撞冲上楼,抱起卧室中的女孩逃进浴室,当视线透过浴室那扇狭窄的窗户,在黑暗边缘,正与一双恶魔的眼睛相遇。
那个纵火的恶魔用与黑夜融为一体的衣裳伪装了自己。
TA立刻转身试图逃离。
我不得不从窗口跳下,左腿瞬间传来的剧痛告诉我,它大概是骨折了,可是人类在愤怒之中,总能爆发惊人的意志力,不是吗?拖着骨折的左腿,我仍然在恶魔巢穴般的森林边缘,追上了TA。
拳脚相加,搏斗中TA打倒了我,TA用脚踩住我骨折的左腿,铁一般的手臂死死锁住了我的喉咙。
几近死亡的窒息中,我抓起地上的石头重重砸向TA的头,我成功了,TA倒了下来。
我抓着肩膀将TA翻过来,掀开被血浸透的兜帽,在那晚黯淡模糊的月光下——
我清晰地看见了一张自己的脸。
一切都静止在那张脸上。
两秒钟后,我捧起手中沉重的石头,用尽力气砸向她的脸,一下接一下,直到把那张脸砸得稀巴烂,脑浆爆裂、面目全非。我把她埋葬在森林最深处,头也不回地,永远逃离了那个诡异的坟墓。
……
“哈罗德的贱人!”
在“柯罗诺斯”基地擦肩而过时,安娜毫不留情地对我这样咒骂。
我并没有理会她,没有一个额外眼神,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径直走向空无一人的谷仓实验场,用身份认证卡打开谷仓,一切正常,没有刺耳的警报声响起,也没有任何人察觉任何异常。
然后我按照瓦雷莎的样子启动谷仓,就站在控制台前,按下了谷仓中高爆炸弹的启动按钮。
剧烈的爆炸后紧随而来的就是逐渐坍塌。
基地一瞬间仿佛苏醒过来,人们疯狂惊叫、奔逃,但也只有几分钟,一切都归于死一样的寂静。
那个毁灭基地,杀死所有人,包括我自己的人,是“我”。
……
两年前的墨西哥边境,却也是“我”,守在那条必经之路,打爆轮胎,在所有人下车后,在他们根本来不及躲避的几个瞬间,杀死了所有人,最后是那个和我长相一模一样的女人,我杀了她。
当警察最终抓到我时,他们却以为我就是她。
……
在看见“神”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无数个“我”,以及无数个死亡的“我”。
她们每一个都是我,却又仿佛每一个,都不是我。
“玛丽安,三年前你离开时告诉我,2029年9月24日2点钟,我们还会见最后一面。”
当这句话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时,伊娃那张苍白而悲哀的脸,突然像一枚枯萎却醒目的书签,出现在一堆混乱无序的书页里,它像一个被人特意放置的坐标,试图在万花筒中标注出一个锚点。
那就像在茫茫大海中试图用一滴水发送坐标。
她的三年前,却并不一定是我的三年前,甚至没有人真的知道,那究竟是我的哪一刻。
过去、现在、未来不再是一支离弦之箭,它失去了方向,失去了秩序,无数种“可能”正在同时发生。当你人生中的过去、现在、未来的每一秒钟都将成为真实的存在,随时随地投影在你当下所经历的每一秒钟,当过去可以改变,记忆不再准确,未来早已发生,那么这时候,时间又是什么呢?
当你身处时间之中,时间也就不存在了。
可如果我就是那只被困在克莱因瓶的蚂蚁,从始至终都没有从那场实验中真正醒来——
那么科林呢?
洛伦兹再次找到我时,我正站在病房的窗边,沐浴在夏季几近炙烤的阳光下,掀起病号服的衣摆,用手抚摸着小腹上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疤,它看起来那么真实,痛感是真实的、愈合时微弱的痒是真实的,有一块血肉从我身体里剥离也是真实的,就连胎儿生长而留下皱纹都如此真实……
假如一切都真实存在,那么蚂蚁还有理由,必须逃出克莱因瓶吗?
“玛丽安,我们需要谈谈。”
距离我与她的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接近两个月,洛伦兹看起来很疲惫,但她开口并没有提起“科林”,只是问我:“最近还好吗?恭喜你成为了母亲,那是个男孩,你见过他了吗?”
我就猜到,她大概没有查到什么,或者,“科林”只是又一次证明了,我确实是个精神病患者?
“你找到科林.拉姆斯了吗?”
“玛丽,也许你该接受现实了。”洛伦兹吐口气,“4年前的实验中,并没有这个人,至于你说他是瓦雷莎的搭档,是的,但瓦雷莎已经证明,他在实验的两年前,就因一场直升机事故而死亡了。”
哪怕其他人都还活着,科林依然还是死亡了。
我对此竟然已经无法再感到意外,平静地沉默几秒后,我问她:“我可以见见我的孩子吗?”
我还没有见过那个孩子,哪怕我们其实就在同一间医院,但所有人都认为我没有能力照顾他,所以现在暂时把他安置在育婴室。洛伦兹答应帮我申请探视,两天后,她告诉我可以去见他了。
“你应该给他取个名字,有准备好的选择吗?”
说实话,我竟然并没有想过,但在她问起的瞬间,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名字:以利亚。
新约《马太福音》中曾记载,施洗约翰便被视为以利亚,他预示着弥赛亚的到来。
上帝保佑——
愿我的孩子平安长大——
我隔着育婴室的玻璃远远看着那个孩子,他有着一头棕色的卷发,柔软地像一片薄薄的巧克力云,他小小的四肢竭尽全力地向上伸展着,那么小,却仿佛已经拥有了探索全世界的勇气与好奇。
我感到了满腔的爱意在胸怀中流动,我多么想亲手抱一抱他,亲一亲他圆鼓鼓的小脸蛋。
可他们用玻璃把我们远远地隔开。
一周前,哈里森曾出现在病房,来劝我接受大脑神经通路重建实验,他还是用那种冷眼旁观的虚伪嘴脸,对我说:“假如手术成功,你有可能重新获得孩子的抚养权,玛丽安,为他想想吧!”
我告诉他,我会认真考虑他的提议,但我骗了他。
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
以利亚从我的身体里分离出来,如果一切都不是真实的,那么我的孩子,又是真实存在的吗?
我爱他,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发自内心地爱他。但也因为爱,我不能将他遗留在这个无穷无尽的瓶子中,让他变成困住我的牢笼壁垒,我不可能接受哈里森他们彻底摧毁我的大脑。
我更不可能任由自己变成瓶子里的行尸走肉!
愿我们终有一日得享重逢之喜悦,愿我的慈悲解救他于黑暗迷途之地——
在那个负责看守的保安没有反应过来前,我夺下他腰间的配枪,将他肘击在地,大步冲进育婴室,来到我的孩子摇篮旁,年轻护士的尖叫声响彻室内,以利亚转过那双乌黑的眼睛望向我。
那是双我的眼睛。
他是个与我如出一辙的孩子。
他不哭也不闹,安静地像在等待枪口的宣判,我极度痛苦地闭上眼睛,很快,又重新注视向他。
愿我的子弹宽恕救赎他与生俱来的原罪——
愿他重归您的仁慈的怀抱——
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