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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一酩 ...


  •   七月末,东京被无色热浪淹没,绿色的叶芽在午后三点的日光下,看上去比其他时段更加浅淡剔透。日本夏季常年充斥着冰激凌的甜味,以及无从识别的花香,远礁的海岸线被天空采撷了独有的碧蓝。

      一片游云带来一场骤雨,整个世界在少年眼中熠熠生光。

      专业摄影师很满意镜头里的羽生结弦,柔韧的身体与灿烂的笑容,是上好的杂志素材,除了他的穿衣风格稍稍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几日后,采访照片便铺天盖地的在网络上分发,就连中国也有不少冰迷亲切的称他为「时尚教主」。

      邱慧慧更是拿着不菲的代购杂志,拜托我逐句翻译给她听,尽管全程都在痛心疾首:“羽生结弦人品不错,可衣品是真不行。不过我总算相信他是光棍了,但凡身边有个审美在线的女朋友,都不会放任他穿一条沙滩裤出镜。”

      我将头压低,为自己这些年监督不力而倍感羞愧。

      盛夏的冰演季浩浩荡荡拉开帷幕,羽生从多伦多飞回东京拍摄,之后再马不停蹄赶往各地进行排练,听筒传来的雀跃声线,昭示着他重回本土的兴奋心情。

      “还是日本好,不用硬着头皮说英文了。”

      “看出来你确实挺开心的。”我拿着试卷对答案,顺手将通话模式调成了免提,“冰演斗舞失败你上衣脱得还很爽快?”

      “唔…”

      “女装扮相不赖哦,粉色娇嫩,深V也适合你,请问你今年几岁?”

      “唔…”

      “对了,用口红在白T恤上画心又是哪个情场老手教的?”

      “唔…”

      “还有你之前一直在苦练的《巴黎散步道》看起来也不怎么撩人嘛?”

      “都是为了演出效果,怎么突然小气起来,跟个加特林似的…”羽生那头声音渐渐微弱,咕哝到最后,音量又突然拔高,“唷,我懂了,春乙你是吃醋了对吧?”

      “我又不是菩萨!”我凶狠地叩上试卷,“国外风气果然厉害,才没几个月就又是戴墨镜又是裸奔了。”

      用邱慧慧的话来说,他们在冰演上放飞自我的样子,就像一群各国精挑细选的疯子。

      “感觉你好久没对我发火了。”羽生贴近屏幕,像是要看清我的神情一般,“自从去中国以后你确实像个菩萨,总是心胸宽广,慈眉善目的。”

      “但果然,还是这样凶巴巴又小气的你,我更喜欢。”

      他突如其来的甜言蜜语让我有点无措,我将手机推远,捂着脸叫他快别说了,生怕被瞧见我发红的耳尖,“突,突然贫嘴真是让人没法接茬!”

      我和大多人一样,并无跌宕的经历,或许与羽生的际遇是我截止目前最值得称道的高光时刻。

      而当下如一幕蒙太奇,他在东京之夏,在枫红之末,在霜雪之北,在所有我身外的地方近乎贪婪似的茂盛成长,而我依然慢慢慢慢的埋首于成堆繁冗的课业中,与那些鲜花和奖牌的关系全然是望尘莫及。

      我所知晓的人生那样长,无法永远沉溺在这片光里,仍要循规蹈矩的考学,再兢兢业业的谋生于人海,更多的时候是将自己藏于万千视线中,不作第一个望向他的人,但要作遥送他消失于聚光灯外的最后一缕目光。

      羽生和我以不同的节奏,在不同的轨迹里拔节,但我们依然想在比赛结束前,抵达殊途同归的终点。

      等到垂垂老矣,也愿意坐在摇椅上将这段往事拿出来晒着太阳提一提。

      “阿啦,难得害羞了。”他笑得像一条毛绒绒的狐狸,“离得近些,叫我看看清楚。”

      尽管,我总以为所谓成长,就是努力的将自己煅烧成一尊釉,力求光滑纯粹,没有一丝裂纹,想要藏好情绪,藏好悲伤,让每一面都圆润反光,却偏偏忘了离开冰场的羽生结弦,离开羽生结弦的福山春乙,其实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生活的本质原本就是甘于平淡与平凡。

      这世间爱他光与热的人不计其数,我反倒更加怀念七北田放学路,那个替我背书包的仙台小蘑菇。

      毕竟哪儿来那么多大起大落的故事,在所有杜撰之外的是非里,被金银琳琅装点的小冠军,终究有一天要脱下冰鞋,回到家等一碗甜汤。

      “春乙,你永远不知道我有多感谢你的平凡。”

      若执意不撞南墙不回头,奔赴再远,回望步履,依旧有一盏微弱的光,只为他而亮。

      那是南墙后的回头路。

      路上没有菩萨,但有一个我。

      ※

      在中国的高中,学习是一顶一的天大事,与日本不同,家政课或修学旅行之类跟考试无关的事,几乎绝迹于学校的课程排期里,但尽管如此,除了运动会和体育课以外,高三生最期盼的就是每个月末最后一堂晚自习的露天电影。

      教学楼的喷泉外侧是大片空旷的地面,摆满了同年级的座椅,女生们拿着书本叽叽喳喳地结队走下来,剧情与习题在大脑里充分搅拌,填满了月落星稀的喧闹夜晚。

      男生们则抱着篮球与足球,偷跑去隔壁操场与低年级的学弟们风风火火的来一场比赛。

      很多年后再想起这部意大利电影,不知大家第一时间回忆起的画面,是在烟尘缭绕的仓库里跳芭蕾的少女,还是数理化史地政书页上痛苦难解的命题,亦或是塑胶操场上纷杂的脚步声,和橡胶球类砰砰弹落的重响。

      它们都在岁月里渐行渐远。

      我没有下楼看电影,原因很简单,语文测试没及格。

      唐诗、宋词、古文赏析……

      中华历史确实博大精深,它浓缩在文言文里上下五千年的文化,真是要了我这个小日本儿的命。

      我扒拉着古汉语词典与它们面面相觑,一头雾水的模样让邱慧慧从数学不及格的痛苦里,获取一丝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欣慰笑容。

      “笑得很好,下次别笑了。”我将词典放回书包,半开玩笑似的警告。

      被密密麻麻的文字折腾够呛,拎着书包下楼散步,准备等电影散场后随人群一起开溜,晚八点整,日本那边的夜已经很深了。

      手机里多出一条消息,点开是羽生发来的照片。

      ——「巴黎圣母院的考斯滕很漂亮,粉色娇嫩,我今年将满18岁,超配。」

      这家伙果然还惦记着我揶揄他那句,小心眼这件事他也不遑多让。

      路过校医室,一个低年级的男生正一瘸一拐站在门口张望,见我看过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我摇摇头,“打球扭伤了脚,在等校医回来,不是要偷东西。”

      “校医这个时间应该下班了,你疼的厉害么?”

      “火辣辣的疼。”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和脚踝,擦破大块的皮,沾着草屑和泥粒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

      我叫他稍等,从值班老师那里借来了校医室的钥匙,紧接着一路小跑回来搀他进门。他半个身子欺过来,热烘烘的气息挨着我,让这位叫陆酩远的高二生忙不迭的道歉。

      “学姐对不起啊,给你添麻烦了,实在使不上力。”

      “没事的,顺手帮一把。我平常跟校医关系还可以,等下写个纸条,周一再当面说明下情况,她应该会理解的。”我举着碘伏和酒精棉球问他,怕不怕疼。

      “不怕。”陆酩远咬牙表示,视死如归的一张脸,看上去青涩而坚定。

      “啊嗷嗷嗷,疼死老子了!疼死老子了!”

      杀猪般的痛呼响彻房间,显然他没有说实话。

      “啊,学姐,我不是,我……”他为刚刚那一番十分忘情的鬼哭狼嚎羞红了脸,只好硬扭了话题,“学姐你是外地人么?口音怪怪的,不过上药手法挺娴熟,练过啊?”

      “嗯,以前身边总有人受伤,在一边看看,多少就学会了些。”清理好创面,我拿碘伏给他上了药,再简单包扎好伤口,从无菌柜里掏出喷剂对着他红肿的关节喷了数秒。

      药味浓重熏人,整个过程陆酩远疼的一抽一抽。

      “我还以为你们男生都很耐疼呢。”我对他说道:“你不是说不怕的么?”

      窗外夜幕如泼墨,洋洋洒洒铺开一地,电影投屏不断变换的色彩,是最明亮的光源,我隔着半掩的玻璃窗,听见枪声、海浪声还有飞鸟声,以及深沉的英文念白:

      ——『当我对所有的事情都厌倦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你,想到你在世界的某个地方生活着,存在着,我就愿意忍受一切,你的存在对我而言很重要。』

      “正常人哪有不怕疼的?”陆酩远挠着脸,用手背揩掉汗水,“男生也怕疼,就是比谁更能忍。”

      曾经有人咬紧牙关,抵死不松口,总是云淡风轻的说自己不痛。受了伤也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在碘伏和酒精棉球的选择题中,从来都是一脸无所谓的态度,靠着绷紧的眉心和翻来覆去咀嚼的口香糖,企图藏匿起伤口拉扯的疼痛和惴惴不安。

      浑身是伤的那个人,明明比谁都怕疼。

      “有什么好忍的,怕疼又不丢人。”我将他扶起来,撕了两片创可贴替他粘好,嘱咐他不要沾水,定时换药。

      “学姐,你是不是想到谁了?”陪我锁好了校医室的门并归还了钥匙,陆酩远开始自来熟的侃起来,“在女生眼皮子底下,那我必不可能龇牙咧嘴地叫唤。”

      我抬眼打趣他,“可我看你刚才叫得挺欢。”

      “不是,不是,你听我解释,”他着急想来追上我的步伐,结果又因为用力过猛痛得嗷嗷直叫,“疼疼疼疼,要命了。”

      我停下来,替他将纱布重新贴紧,“我瞧了大部分是皮外伤,况且你这个关节伤的也不是很严重,至于么?”

      “咱们老话说得好,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你手劲儿又那么大。”陆酩远脸上挂了彩,嘴巴还不老实,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我姓名,我答免贵姓福山。

      他大抵是出于爱国热情一时失言,脱口而出了句,“我靠!小日本鬼子?”

      我踢了他一脚,满意地看他疼得飙出了眼泪。

      北京的夜晚,从树影横斜间徐徐而来,电影剧情正在次序上演,蝉鸣聒噪在星光照不到的边边角角,夏季漫长得仿佛永不结束。

      我想念雨后伶仃的紫阳绣球,想念冰场外盛开的夹竹桃,想念新娘捧花中的玫瑰,也想念七夕祭燃烧的鸢尾,在云霭滚滚在天底,我最想念那一个不会喊疼的人。

      电影还未散场,已经有人悄悄靠近了身边的肩膀。年轻女生扬起的鬓发里,是山风的走向。

      “我要回家了,你自己能行吧?周一记得去校医室换药。”我将书包背好,重量压得我肩膀一沉,我对他交待道。

      “高三生真辛苦。”陆酩远抱着球,见我身后巨大的书包无限感慨,“要一个人背着板砖走夜路。”

      他不知道,从前国三的书包也很重,但从来不需要我操心。

      只不过现在,已经很久没有人替我背了。

      “我说小日…小日子过得不错的学姐啊,就你那手劲儿给人上药,能忍住不叫唤,你那位朋友他是不是特要面子?”

      “还行,但他受的伤比你严重多了,的确很少喊疼,跟你可不一样。”我转身朝校门外走去,“年纪轻轻不要这么八卦哦。”

      “那除非没痛觉,”陆酩远在我身后喊:“否则,他肯定特别特别的喜欢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一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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