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见秋冬》负星

3、第三面

　　早上一到工位，蒋媛就被叫进会议室开会，看着同事火急火燎的样子，基本确定今天的早餐又要凉了，她忿忿地拿起吸管戳破塑料膜，猛吸了一大口豆浆。

　　台里的访谈节目这一期打算做法制类的选题，刚好前段时间的一场家暴离婚官司闹得沸沸扬扬，“家庭暴力”长期以来都是社会焦点，加上其取证难度和判决标准，这场官司自进入公众视线以来就一直备受关注，而将它推上新闻头条的，是原告最终被判定为正当防卫，成功离婚。针对这期的选题，领导希望能邀请到这个案件中原告的辩护律师，从案情出发，来谈谈当下的家暴问题。

　　“蒋媛，这期的稿子你来写。”

　　正记着笔记，冷不丁被点名，蒋媛顿了顿笔：“好。”

　　“关于这期节目的具体细节和辩护律师的资料，等会儿会发到你们邮箱，蒋媛，你负责联系律师，其他人就按照刚才说的分工，大家辛苦，散会。”

　　回到工位，吸着冷掉的豆浆，蒋媛点开了刚收到的文档。

　　“沈灼，律界杰出代表，双城律所合伙人，毕业于北城政法大学，从业以来战绩优异，同时一直致力于为弱势群体发声......”

　　发过来的这些资料不过是简单的文字介绍，蒋媛大致浏览一遍后便开始上网搜集有关沈灼的信息，忽然被屏幕上跳出来的搜索结果吓了一跳，照片上的这个人，怎么看着和那天的网约车司机一模一样？点开大图，她更加确定眼前看到的就是那天晚上的那个男人，抬指敲了敲握着的鼠标，蒋媛复制下连同文档一起发过来的邮箱地址，眼里闪过狡黠的笑意。

　　小赵拿着资料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听到回应后推门进去。

　　“沈律师，北城电视台有一档节目想邀请您在下周三做一次访谈，主要涉及上次您负责的那起家暴案，这是他们发过来的资料，您可以看看。”

　　接过小赵递来的资料，沈灼拿在手里翻了翻，几分钟后给了答复：“最近的日程排得满，录节目的时间太长了，如果他们需要文字版本的采访，时间上你可以和他们协商。”

　　听到沈灼这么说，小赵就知道这次的采访十有八九是又要搁浅了，每次一有露脸的节目，沈律师都会回绝，倒不是他耍大牌，实在是因为工作太忙，虽然他自己平时不怎么需要加班，但沈灼不一样，这个月他已经好几次碰见沈律师在办公室过夜了，纸质采访对对稿子就能结束，而上节目要花的时间可就不好说了。

　　收到沈灼拒绝采访的答复，是在蒋媛的意料之中，发邀请前她已经查过了，沈灼基本上只接受文字采访，目前还没有上过镜，想来也许是工作太忙，也可能是怕自己上了镜会喧宾夺主，毕竟要是不当律师，他的脸也是能进娱乐圈的程度。

　　不过“迎难而上”从蒋媛毕业后就一直是她的工作标语，关掉邮件，她开始敲采访稿。

　　接到前台打进来的电话，小赵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说好不上节目了吗？怎么前台却说约好的编导已经到了，还怪他忘了提前通知？做好了即将被骂的心理准备，他敲门进了办公室。

　　“有个委托人有事取消了预约，空出点时间，你先把人请到会客室吧。”

　　有惊无险逃过一劫，小赵出来后神色轻松地往前台走去，见到前台口中的编导，小赵觉得自己今天真是走运了，躲过了上司的一顿骂，转身又碰到这么好看的美女，一下子精神十足，全然忘记自己昨天才刚回绝过人家。

　　“你好你好，我是小赵，久等了。”

　　刚才和前台说的预约是胡诌的，蒋媛只是想再当面尝试一下，本来已经做好了再次被拒绝的准备，没想到如今竟出现了反转，既然是喜闻乐见的意料之外，又有什么不答应的理由呢？

　　“你好，蒋媛，之前和贵所联系过的访谈编导。”

　　把人带到会客室，小赵倒了杯水放到蒋媛面前，交待一句后便出去了：“蒋编导，你先稍坐一会儿，沈律师很快过来。”

　　整间律所都是简约色调，白灰是主色，和普通的办公楼格局不同，要不是门外的招牌，还以为这是间艺术工作室，端正干练，就连用来招待人的杯子也是浅灰的陶瓷杯。

　　正透过落地窗欣赏院子里的风景，身后忽然有了响动，蒋媛回过身，对来人眼里的惊讶很是满意，在距离男人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开口为两人之间的第一次正式见面作介绍。

　　“您好，沈律师，我是北城电视台的编导蒋媛。”

　　白色衬衫显出眼前的女人不同于前两次的明亮干练，沈灼看着在自己对面款款落座的人，心里不禁更加好奇，这个女人到底还有多少副面孔？

　　“今天不请自来，是想请沈律师再考虑一下，关于我们节目采访的事。”

　　“抱歉，我想我的助理已经向您解释过了，我目前精力有限，没办法分出时间，如果需要做文字访谈，我可以让助理和您另约时间。”

　　听到这个回答，蒋媛了然点点头，然后拿出一叠纸放到沈灼面前：“既然沈律师今天同意见我，想必也是百忙之中挤出来的时间，那我更应该抓住机会，请您看看我们的采访稿，只耽误您几分钟，如果看完后您还是拒绝采访，我们也不会执意坚持。”

　　之前也有人想就家暴问题采访沈灼，但他们大多都是在网上查到一些数据后写几篇浅显的采访稿，对于这类行为，沈灼要么回一份文字版要么直接拒绝，虽然有更多人开始关注家暴问题是件好事，他也不吝于传播法律知识，但如果只是为了博眼球，那他何不用这些精力多看几份卷宗。原以为蒋媛大概也和那些人大同小异，直到看完她的采访稿，沈灼才发现，这个看着善变的女人似乎和他们是不同的。

　　“你去过女子监狱？”合上稿子，沈灼坐直身子看向蒋媛。

　　“去过，前段时间。”

　　“不害怕？”

　　对面的人听到这句，浅笑一声，随后正色道：“当然怕，怕正义被黑暗掩去，怕光明找不到入口。”

　　“每7.4秒就有一位女性遭受家庭暴力，平均被虐待35次才选择报警，家暴致死占妇女他杀死因的40%以上。南城女子监狱里暴力杀人的女性重刑犯中，因家庭暴力杀夫的占到60%，而在东城，这个数字是70%。我去的那天刚好遇到一个孩子去看他妈妈，探视结束后我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说不知道，从他妈妈进去后他就没有以后了，能想到的只有从前，他说如果能回到过去，他会希望自己从未到过这个世界，这样他妈妈就不用因为未婚生子而随便找个男人仓促结婚，不用因为他不是他爸的亲生孩子而每天受打骂，现在也就不用待在那个只有高墙没有太阳的地方。”（部分数据源自网络、妇联数据、罗翔老师视频、法学会报告，均有改动）

　　许多年后，沈灼回忆起这一天的场景，正午日光照耀下的蒋媛，每个神情依然清晰。

　　“沈律师，大家还是可以相信法律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