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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吴氏 ...


  •   紧挨着大房的墙壁,茅草和泥砖草草搭了个灶披间。熏黑的灶台上架着口铁锅,半人高的水缸爬满青苔,墙角的柴火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在这片杂乱之中,一个妇人安静地坐在小马扎上,像株被遗忘在墙角的草。

      周黎生推开试图搀扶她的林家姐弟,目光死死锁住那个佝偻的身影。

      周围所有的喧嚣都在这一刻褪去,她踉跄着扑过去。

      近了。

      逆光中,妇人低垂的侧脸轮廓,秀挺的鼻梁线条,瘦削的脖颈弧度。

      太像了。

      心脏在空荡荡的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她停在一步之外,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妈妈……”

      妇人毫无反应,依旧机械地搓着手中那根永远也搓不完的草绳。枯瘦的手指关节红肿变形,动作却麻木而精准。

      她身上那件洗得灰白的粗布衣衫空荡荡地挂着,肘部和膝头磨得稀薄,唯独自腹部不合时宜地微微隆起,有一种诡异的生命力。

      周黎生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

      “妈妈,是你吗?”

      这一次,妇人终于有了反应。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像一具生锈了太久的傀儡。光线随着她的动作移动,终于完整地照亮了她的脸。

      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不是。

      只一眼,周黎生就知道了。

      妈妈的眼睛,是夏夜里最亮的那颗星。看她的时侯,里面总是盛着笑意、狡黠,和一种历经世事后反而更加纯粹的光。那是被生活打磨过,却更加璀璨的东西。

      而眼前这双眼睛,是两口彻底枯竭的井。

      没有光,没有情绪,只有被苦难反复碾压后,再也生不出任何希望的灰。

      “妈妈……?”她不肯死心,颤抖着手想去碰触那张与母亲有七八分相似,却被贫苦和麻木蚀刻得面目全非的脸。

      吴氏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眼神空洞,像看一块石头,一截木头,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事。

      然后,她像是终于从某种深层的麻木中,检索到了“眼前有人需要照顾”这条指令。

      她迟缓吃力地扶着腰腹站起身,端来一只边缘磕破的粗陶碗。

      浑浊的深色药汁,散发着苦涩气味,旁边搁着个剌嗓子的饽饽。

      看着递到眼前的破碗,一股混杂着荒谬、愤怒与悲哀的情绪猛地冲上周黎生的头顶。

      她想笑,又想哭。现在做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林荞已经死了。

      在林荞无声无息死在破草席上时,你在哪里?在她周黎生为了这具身体的苟活而拼尽全力时,你又在哪里?这算什么?迟来的施舍吗?

      怒意几乎要撕裂她的喉咙。为林荞不值,也为此刻孤立无援的自己感到愤怒。

      “你不是她!”她猛地挥开那只手。

      药汁泼洒出来,溅湿了两人衣襟和地面,留下深褐色的污迹。

      “你到底是谁?说话!你说话啊!”她攥住吴氏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干枯的皮肉里。声音尖戾,带着濒临崩溃的疯狂。

      吴氏浑身一颤。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辨的情绪——

      恐惧。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拼命向后挣脱,力道之大,差点将怀着身孕的自己带倒。

      那恐惧的眼神,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周黎生心上。

      她像被灼伤般,骤然松手,踉跄着后退。

      完了。

      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被碾得粉碎。

      妈妈不会怕她。

      祝英英女士,就算真的倒霉透顶,穿越成了一条狗,一株草,也一定会想尽办法,呲牙咧嘴或者摇摇摆摆地告诉她:

      “闺女,别怕,妈在这儿呢。”

      可眼前这个女人,只是惊恐地缩回那个昏暗的角落,抱着微微隆起的肚子,重新变回那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多么荒谬啊,一场车祸把她抛到这里,连行李箱都跟着来了,唯独妈妈不见了。

      这个世界,这个陌生的、吃人的、令人作呕的世界,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世界开始旋转、倾斜,黑暗从四面八方裹挟上来。

      在意识彻底沉入虚无的前一秒,她模糊地想:

      也好……

      至少,不用再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了。

      *

      土路上,刀疤脸李魁走得并不快。

      “头儿,咱真信那丫头片子?”一个打手忍不住凑上前,“三十两?她家那破屋烂顶,怕是耗子钻进去都得哭着出来,上哪儿变去?”

      李魁脚步未停,扫过道旁稀拉的农田,喉间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信?老子只信到手的银子。”他顿了顿,“不过这丫头邪性,装神弄鬼有一套,连杜家那老狐狸都让她唬得一愣一愣。”

      他想起那丫头青白着脸的模样,心里那点被顶撞的不快里,罕见地掺进一丝别的什么。

      “瘦猴!”

      “在!”精瘦的汉子立刻应声。

      “挑两个眼皮子活泛的,给我钉死在林家附近,尤其是那个丫头。”李魁声线阴沉,“她吃什么,喝什么,见了哪路的鬼,都给老子记明白了。老子倒要瞧瞧,她这三十两,是能从土里刨出来,还是真能找阎王爷借到。”

      他拇指在脖颈间,轻轻一划。

      “她要是敢有半点想溜的苗头,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另一边,杜荣坐在颠簸的骡车里,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管事,咱们就这么回去了?小少爷那边……”小厮觑着他的脸色,声音越说越小。

      “不然呢?”杜荣猛地打断,胸口堵着的那口恶气几乎要喷出来,“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那丫头没死,还有个穷酸秀才拿着律法杵在那儿。硬抢?你是嫌杜家这些年攒下的名声太好,想帮着糟蹋糟蹋?”

      他喘了口气,眯起眼,刻薄的嘴角往下撇着:“离了他林家,这十里八乡,难道还寻不着第二个肯卖闺女的人家了?不过是多费些脚程,多掏几两银子的事。”

      他想起周黎生那双亮得瘆人的眼睛,心头又是一阵烦恶。

      “晦气!真当自己是个什么金贵物件了。”他低声咒骂着,声音含混在车轮碾过碎石的响动里。

      骡车刚要加速,道旁一丛枯黄的蒿草后,猛地闪出一个人影,几乎扑到车前。

      拉车的骡子吓了一跳,扬起前蹄“唏律律”叫了一声。

      杜荣一惊,定睛看去。

      是个眼窝深陷的庄稼汉子,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褐,皲裂的大手紧张地搓着衣角,脸上堆着谦卑到近乎谄媚的笑。

      “杜、杜管事,小人是前头李家庄的,”汉子声音干涩,陪着万分的小心,“听说府上在寻合适的人家?”

      杜荣眯起眼,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对方。

      汉子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咽了口唾沫,腰弯得更低:

      “家里有个丫头,刚满十三。病了有些日子了,眼瞅着是不大好了。”

      他抬起头,混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混杂着悲痛和贪婪。

      “就是模样粗笨了些,性子也木,不知能不能入您老人家的眼?价钱……好商量。”

      杜荣靠回车厢壁,目光越过汉子卑躬屈膝的身影,投向暮色中三山村模糊的轮廓。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林家,还有那个碍眼的丫头,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眼下,老爷交代的事才是要紧。

      他收回目光,落回眼前这主动送上门的老实庄稼汉脸上,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朝车外抬了抬下巴。

      “带路。”

      骡车调转方向,碾过更加浓厚的尘土,驶向另一个等待着被“福分”临幸的村庄。

      新一轮的“姻缘”,在渐浓的暮色中,悄无声息地再次缔结。

      而这一次,不会再有一个周黎生,能从棺材边爬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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