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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一桶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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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码头停下时,早市正热闹,周黎生一手牵着小的,一手护着装豆腐的担子,挤进了人流里。
与现代农村早市,八点前必须收摊的规定不同,临水县早市时间更灵活,可以持续一上午,多是农户自产自售,卖些瓜果蔬菜和鸡蛋,或是一些手工日用品。
位置就设在一条旧石板街,街道两侧挤满了卖各种商品的摊贩,周黎生她们来得不算早,街口的位置已经占光了,她们只能挎着担子,往市场深处走,最后在一个卖藤筐的老汉和卖针线的妇人中间,找了个空闲位置。
林晋为放下担子,动作很轻,可最上面的豆腐边角还是磕碎了些,露出里头更水嫩的内芯,他抿紧嘴唇,忐忑地看向周黎生。
周黎生却笑道:“碎点怕什么?一路人摇船晃的,碎点才正常。”
她洗干净手,没着急叫卖,而是从林禾挎着的包袱中,取出个小陶碗和不要钱的野葱。
碎豆腐拨入碗中,撒上翠绿的葱末,筷子一拌,一道简单的小葱拌豆腐这不就成了。
葱辛混着醇厚的豆香飘散开来,和周围浑浊的市井味儿不同,闻着很是清新,吸引了几个挎着菜篮的妇人,她们耸着鼻子,眼睛直往这边瞧。
“小娘子,这是啥吃食?瞧着怪嫩的。”一个穿着半旧细布衫的妇人凑过来问。
“这叫豆腐,是用上好的黄豆做的,有营养,细软好克化,家里老人小孩都能吃,您尝尝?”
周黎生舀了一勺,放在洗净的树叶上递过去。
妇人接过送入口中,细细一抿,那豆腐滑嫩得几乎不用嚼,豆香醇厚,野葱的微辛刚好提了味。
她咂咂嘴:“是挺嫩,多少钱?”
“三文一块,一块半斤左右。若是买两块,只收您五文。”周黎生口齿清晰,又补了一句,“回去用盐一拌就能吃,炖菜烧汤更好吃。”
“成,给我来两块,不要碎的。”
“好嘞,您把钱给小姑娘就行,咱拿食物的手不沾钱,您吃得干净放心。”
周黎生没接妇人递过来的钱,示意林禾接下,她笑着用湿布擦过刀,麻利地切下两块齐整的豆腐,左手平托着放进妇人垫着荷叶的篮子里。
这一开张,再加上摊主讲究,旁边观望的人也围了上来。
“我也尝尝!”
“给我也来一块!”
“小娘子,这真能烧汤?腥不腥?”
“您放心,滚水里一焯,半点豆腥气没有,不管是做青菜豆腐汤还是鱼汤,都好喝的很。”
试吃的树叶很快就用完了,也有那种来回试吃的,不过这种人是少数,周黎生没管,这地方偏僻,又是第一天开张,多少算个人气。
更多的人觉得价格虽和青菜相比,算不上便宜,但口感不错。
而且买两块的人明显更多,她每个都提醒豆腐最多只能放两天,不要多买。
林禾起初有些紧张,收钱时总先看向阿姊,嘴里小声跟着嘟囔“三文一块…五文两块…”。可渐渐的,她发现自己默念的数字,总能和阿姊清脆的报价声对上。
她抬头偷偷瞄了阿姊一眼,见她正专注地切着豆腐,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沉静又笃定,林禾忽然就不那么怕了。
不到两个时辰,担子已经空了,就连那些碎了的豆腐,都被人便宜买走了。
林禾看着自己手里的几枚铜钱,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阿姊,我们全卖完啦。”
周黎生接过钱袋掂了掂,上手挺沉,心里算着账:黄豆按市场价算,两文一斤,这三十斤豆腐原料也就二十文出头,更别说黄豆本身是自家的,成本更低。
柴火是山上捡的,力气是林家人现成的,最大的开销是姐弟三人,来回三十文的船费。
听着是很贵,比黄豆的钱还高,但这是必要的,做生意讲究细水长流,坐船来是为了豆腐不碎,品相好才能卖得出价。
坐船回,是为了保留体力,总不能柴火自己上山捡,天天凌晨起身做豆腐,卖一上午豆腐再腿一个半时辰回村,那不用一个月后刀疤脸来给她收尸,三天后就可以给她准备棺材了。
这么一刨,163文,净落110文在手。这还没算那些豆渣,人能吃,也能喂猪,多少也能换几个子儿。
前途一片光明啊。
周黎生对林禾姐弟竖了个大拇指:“干的漂亮,走,咱们去吃好吃的”。
找了家面馆,要了三碗扎实的肉丝面,又买了些必需品,便搭船回了三山村。
到家时,日头还没落山,暖融融的阳光照着院墙,林满仓和林婆子还没从邻村集市回来。
两个孩子今天挣了钱,心里高兴,一路叽叽喳喳的,也不觉得累,放下担子便拎着柴刀与竹筐,往山上跑,说要多捡些干柴,明天做豆腐火才旺。
周黎生由着他们去,正翻动着床下那些灰白胚体,院门外就炸开一道又高又哑的骂声,像破锣似的刮人耳朵。
她拍拍手上的灰,推门出去。
林婆子一屁股瘫在门槛上,捶打着自己酸胀的腿:“我早说了不行,瞎折腾什么,这东西谁认啊?白费力气白费柴火,好好的豆子全糟践了!”
周黎生没吭声,走到担子边掀开筐上的布,里头豆腐碎的糊成一团粥,看两人样子估计也没卖出多少。
再加上两人裤腿上全是泥点,下摆更是脏得看不出颜色,她还有啥不明白,自己的嘱咐是一句也没记到心里去。
“走着去的?”
“两个人坐船来回要十二文,有那钱能买多少豆子,挑着走怎么了,庄户人家谁还没把子力气了?”
林婆子越说越气,声音一声尖过一声:“背着这死沉的担子到集上,好位置早没了,挤在个犄角旮旯,有几个人能看见,事还一个比一个多,你这法子根本不行!”
周黎生没接话,从怀里掏出个鼓囊囊的布包,拎着底往下一倒。
哗啦啦。
上百个铜钱倾泻而出,在旧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夕阳下泛着扎眼的光芒。
林婆子的叫嚷,戛然而止。她张着嘴,眼珠子盯着那堆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你俩能干干,不能干换人,村里不缺想挣钱的人。”
说完,她不再看老两口精彩纷呈的脸色,从一片狼藉中,挑拣出几块还算完整的豆腐,好在还算干净。九月的天,早晚已带着些寒意,这些豆腐倒是能放两日,但碎成这德行也不能再卖了。
没一会儿,灶房里便传出“滋啦”一声响亮的油爆声,周黎生在里面呆了多久,肉香和豆香就飘了多久。
她拎着竹篮出了院子,特意没盖盖子,任由那馋人的香气一路飘荡。庄户人家一年到头见不到什么荤腥,这香气勾得好几户人家探头往外看。
走到村道拐角处,正好遇见何婶子背着捆柴禾往家走,这位可是三山村出了名的大喇叭,谁家有点风吹草动,都甭想瞒过她去。
何婶子使劲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往篮子里瞟:“荞娘这啥呀?香得我口水都快出来了。”
周黎生笑了笑,停下脚步:“家里新做的豆腐,今天头一次在县城卖,还挺受欢迎。赵家上次帮了不少忙,做了两道菜给他们送去。”
何婶子“哎哟”一声,那捆柴禾往地上一撂,就凑到跟前。
煎得金黄酥边的豆腐块,汪着油光的肉末豆腐羹,光是看着,就让人馋的要死。
何婶子心里那本账噼里啪啦打起来,林家欠着一屁股债,居然还能端出这样的伙食,看来这豆腐,是真能赚到钱。
“这就是豆腐?”她脸上露着惊奇,话却拐了个弯,“我晌午在邻村集上,瞧见你爷奶也在摆摊卖这个,怎么他们那摊上的,都是些碎边烂角,看着和这个不像一个东西啊?”
周黎生心里明镜似的,面上仍带着浅笑:“都是一个法子做的,应该是路上颠簸,不小心碎了些。”
何婶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思:“荞娘,你别嫌婶子多嘴,咱村那谁在集上看见你奶跟人掰扯呢。非说碎了又不是坏了,怎么不能吃,人家不要,她倒骂起人来。你说这一闹,谁还敢买你家豆腐,这不是自个儿砸招牌么?”
周黎生眼底闪过冷意,她是真低估了这两位的脸皮厚度,有时候真想给二位开个瓢,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东西。
面上却添了几分亲近:“原来还有这一出,多谢何婶提点。这样,家里还留了些自己吃的,您要是不嫌弃,我晚点送些过去,明日打算在村里卖,您要是吃着还行,可得来照顾照顾生意。”
何婶子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哎哟,那怎么好意思,不过这香味实在馋人,婶子就先厚着脸皮尝尝,明日我一准来。”
看着何婶子乐呵呵走远的背影,周黎生拎着篮子继续往赵家走。晚风拂过面颊,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炊烟四起,村落渐渐没入薄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