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说过了 ...
-
“邻居家孩子,在我们家借住一段时间。”高启盛耐心地和高启兰解释。“哥的事很突然,把你行礼扔到家里就拉着你出去求签名,也没顾得上和你说。”
高启盛说着,又礼貌地对李响微笑了一下,说:“警官,麻烦您转告我哥,杨仔没事,没有再发烧过。家里一切都好,请他放心。”
李响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等高启盛和高启兰走出办公楼大厅之后,李响羡慕地望着高启盛的背影,和安欣感叹:“这高材生就是不一样啊。字写得漂亮,人也有礼貌,谈吐得体,逻辑清晰。现在还是学生,等参加了工作磨砺几年,不得了哦。”
安欣想想零六年的高启盛,心里默默地想:是不得了。京海市最大的贩毒头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高启盛仍然温良的背影,对李响说:“走吧。”
“嗯?”李响转身跟上安欣:“去哪儿?”
“去救你啊。”安欣淡淡地说着,走进了关着唐小龙的审讯室。
李响“嘁”了一声,也跟着走了进去。
公安局外。
高启兰和高启盛一后一前地走在并不算平整的柏油路上。
周围并没有其他行人,很久才会有一辆车驶过。
路灯投射下来的光线穿透一层层树杈,将高启盛单薄的身体拉扯出一段段虚实不定的影子。
高启兰忍不住问他:“二哥,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高启盛淡淡地回应:“说什么?”
他甚至连头也没有回。
高启兰受不了地快速越过了他,站到了他的面前:“那封签名信上的签字,你将它们一个个制造出来的时候,我就坐在你对面。就在我们的家里。家里根本没有孩子!”
高启盛笑了,笑得很无奈:“你怎么也这么在乎这个孩子?我们的家里有没有他很重要吗?”
高启兰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认识自己的二哥了。
“二哥,你在说什么啊!那个小孩现在在哪里?他是出什么事情吗?”
高启盛满不在意地哼了一声:“我要是知道他在哪里就好了。今天下午,趁着家里出事的时候,那个小孩偷了钱就跑了。”
高启兰愣住了,连忙追问:“他偷走多少钱?你怎么刚才不和警察说呢?”
高启盛笑了,安慰地拍了拍高启兰的肩膀,淡定地说:“丢了多少钱我也不确定,可能不超过两三百吧。这么点钱和警察说,警察会帮我们找吗?那个小孩儿肯定是个惯犯,明明还有更多的钱放在那儿,他就是不偷。”
“哥这次算是救了一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了。不过这小孩背后一身麻烦,跑了也好,免得给我们家招灾惹祸。损失几百块钱,就当破财免灾了吧。”
高启兰慢慢地点了点头,低声说:“要是真是能免掉大哥这场灾难,那也真的好了。”
高启盛就知道妹妹不会过于在乎一个外人。
他揽住高启兰的肩,带着她继续向前走去,肯定地说:“放心吧,大哥肯定不会有事的。他本来就不理亏,再加上我们刚刚送去的证明信,肯定很快就没事了。”
高启兰点点头,拉紧了高启盛的手,在这样安静又肃静的环境下,紧绷了一个晚上的情绪,忽然就变得失控了。
她紧紧地抱住了高启盛单薄却有力的肩,哽咽地说:“我真怕大哥有事。”
“不会的。不会的。”高启盛柔声安抚着高启兰,看着前路的眼底却浮现出野草般疯长的疯狂。
他的哥哥一定不会有事的。如果他哥哥真的被冤枉成入室抢劫,进了监狱,他一定会让唐家兄弟和唐家兄弟所有的狗腿子付出十倍的代价!
京海市省道上。
一辆被污渍遮挡住号牌的面包车正在高速驶向远离京海市的方向。
坐在前排副驾驶位置的瘦高个儿男人,将一袋加了料的牛奶递给了后面的中年女人,小声对她说:“等那小孩儿醒了,让他把这个喝了。”
中年女人看看一旁熟睡的朱朝阳,小声和男人说:“不用了吧。他一直都很乖。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乖的呢。这药的药性那么大,万一像上一个似的吃傻了,又要少赚一万块。”
瘦高个男人貌不惊人,小小的眼睛看人时却自带一股狠劲儿。
他冷声说:“不行。再乖的孩子也有不乖的时候。不能赌。就算吃傻了,少赚一万也还有一万。万一他闹起幺蛾子,惹来警察或是跑了,那稳稳能到手的一万也没了!”
女同伙想想,觉得很有道理。她入行时间短,还是得听老大的。
于是,她接过了牛奶,耐心地等待着朱朝阳睡醒。
十几分钟后,早已醒来多时的朱朝阳仿佛刚睡醒般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乖乖地对身边的中年妇女叫了一声:“阿姨。”
中年妇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将加料牛奶递到了朱朝阳的手边,柔柔地说:“乖,你饿了吧。先把牛奶喝了吧,等到了游乐场,阿姨就给你买汉堡包吃。”
“谢谢阿姨。”朱朝阳微笑了一下,乖乖地接过了加料牛奶。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可爱的小月亮,看起来乖巧又天真。
“如果弟弟也在这里就好了,他也没吃过汉堡包呢。”
朱朝阳感叹了一句,将牛奶包装凑近了自己的唇边。
中年妇女和瘦高个儿男人对视了一眼,赶紧拉住了朱朝阳的手,问:“你不是说你是个孤儿吗?”
朱朝阳点点头,认真地说:“是呀。”
中年妇女皱起眉头:“那你说什么‘弟弟’?”
“没有爸爸妈妈就是孤儿呀。”朱朝阳奶声奶气却认认真真地教起中年妇女:“我是孤儿,我弟弟也是孤儿呀!”
中年妇女和副驾驶上的瘦高个儿眼睛都瞬间亮了,仿佛越过朱朝阳看到了一叠更厚的钞票。他们都有些懊恼,放在手边的钱,居然没一起捡回来!
“你弟弟几岁了?”中年妇女马上问。
“三岁了吧。已经过年了,就算三岁了。”朱朝阳掰着手指,认真地算着。
说完,他舔舔嘴唇,似已等不及了,含住牛奶包装的开口就要仰头喝下去。
中年妇女连忙拉住了他:“等等,等等,先别着急。你先告诉阿姨,你家住在哪里?你弟弟是一个人在家吗?”
中年妇女飞快地转着脑筋:“天这么晚了,你弟弟肯定也饿了,我们也给他买点汉堡吃。明天阿姨带你们一起去游乐场,好不好!”
朱朝阳眨了眨乌黑清澈的眼睛,乖乖地点点头,说:“好。可是……我不记得我家怎么走,只有在家那里才能找到。弟弟他很乖的。我出来找吃的,他可以一个人在家等我两天也不会哭!”
朱朝阳说起弟弟的时候,一脸自豪。
中年妇女挤出个应付的笑容,和瘦高个儿对了一个眼色,决定将朱朝阳的“弟弟”也一并拿下。
然后,她将牛奶从朱朝阳的手里拿了下来。
他们对付孩子的药,都是猛药。穿州过市地奔赴买家所在的目的地,没有哪个没出过远门的孩子能受得了路上的颠簸,和突然离开家与亲人的不适应。
如果不吃药,肯定是一路哭闹。
所有这种药,都有概率,吃了之后变聋、变傻、变疯的概率。
朱朝阳很乖,而且只有朱朝阳才能知道怎么找到他的弟弟——一个同为孤儿,带走之后同样不会有任何麻烦的弟弟。
一个才刚刚三岁,可以被他们卖到三万元高价的弟弟。
“哎呀,阿姨才发现这个牛奶过期了。喝了会拉肚子的。”
中年妇女拿出他们自己吃的面包,交给朱朝阳说:“你先吃点面包,再睡一会儿,等到你家附近,阿姨再喊你。”
“好,谢谢阿姨。”朱朝阳吃了面包,就躺到一边的位置乖乖地睡觉了。
他知道,他将会平平安安地回到京海市。
在这个人均月收入只有几百块的年代,没有哪个人能拒绝唾手可得、没有任何麻烦的几万块的诱惑。
算算时间,高启盛应该已经和他想要欺骗的人都说过谎言了吧。
第二天,上午。
高启强被解开了手铐。
熬了整夜没睡的安欣,看起来好像老了两三岁。
他一边按压着眉心,一边带着高启强走出办公楼,对他说:“高启强,我们已经查到了唐小龙等人收礼记账的账本,和他们的存折、银行卡。”
“他们获罪,是板上钉钉的事。以后不会再有人和你收保护费。我希望你可以好好经营你的鱼档,本本分分地生活。”
高启强并不觉得这件事会就这样了结,但警察是他不能得罪的人,他不能在人家向他显示成果的时候让人家觉得没有面子。
有些事情,还是得靠他自己解决。
他陪着笑脸说:“谢谢您。安警官。”
经过这一夜,他已经知道了安欣的名字。
安欣看着高启强,就想起了当年高启强从拘留所里被放出来的那天。
拘留所远离市区,高启强站在门外,不知道要怎么回家。知道可以搭他便车时,也是现在这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