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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从这一 ...


  •   从这一天起,江岁的枕头和被子就在江崇的旁边扎了窝,赶都赶不走。

      江崇嫌他睡姿难看,跟只张牙舞爪独占领地的螃蟹似的,江岁压根不当回事,心里也嫌弃江崇,能睡着就行了,谁还管好不好看呐,瞎讲究。

      后来江崇又开始嫌江岁挤他,江岁撇撇嘴,睡前乖乖挨着床边,离人家八丈远,免得又听埋怨,可睡着后嘛,他就管不着自己的身体了。

      江崇经常一边做噩梦一边被他压着,第二天醒来后,胸口、肚子、大腿被压得一大片红。

      偶尔的时候,还会被踹到地上。

      通常在睡前,两个人会别扭一番,当然,江岁是不别扭的,别扭的只有江崇一个人。

      江岁想着,反正半夜江崇总会做噩梦,一做噩梦就会摸摸索索地四处找他,不如睡前就一起拉着手睡,省得大半夜的自己还得把手塞给他。

      江崇不,江崇很倔强,江崇有自己的原则,于是江岁被他逼得只能主动。

      “那你抓着我的手睡吧。”

      “不要。”

      江岁知道他抹不开面子,笑嘻嘻地一把将人的手捞过来,攥住,握在胸前,声音轻轻快快,带着笑意,“好吧,那我抓着你的手睡。”

      江崇抽了两下,没抽走,勉为其难就这么让他握着了。

      塌成废墟的天现在有自己的爷爷和江崇的外婆顶着,江岁现在的每一天都过的很欢实。

      早中晚江崇外婆都会让人送饭过来,再也不用吃江崇煮的黑暗料理面,白天的时候,他也不在小院里再折腾着练什么军体拳,做什么俯卧撑了,反正晚上已经能睡着了,再说了,大热的天谁爱折腾那些啊。

      不过,江岁即便不折腾,他也是个闲不住的人,怎么可能满足于待在小小的院子里不出门玩呢?关了这几天,心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

      江岁扣住江崇的手腕,往后拽,想把他从台阶上拉起来。

      “走,去海边玩,你老这么待着不闷啊?”

      江崇坐在台阶上岿然不动,他不爱出门,也不爱动,被江岁拽得眉头皱起来。

      “太热了。”

      “不热,”江岁摇摇他的手腕,哄小孩似的,“到海边就凉了,风大。”

      江崇还是皱眉,“热。”

      他想了想,又补了句,“还晒。”

      江岁急着去玩呢,哪有心思陪江崇在这里磨蹭,他扯扯嘴角,无奈到没表情,耷拉着眼皮问。

      “你到底起不起来?你不来我就扔下你自己去玩了啊。”

      江岁说话的时候胳膊用力拽他,拽得厉害了江崇就用自由的那只手往旁边一环,抱住了柱子不撒手,仰脸倔强地望他,看上去有点儿不太高兴。

      “你这...”
      江岁哭笑不得,他这么个姿势,让江岁觉得江崇此刻的行为比幼儿园的小孩还幼稚,怎么以前没发现这位整天板着脸的大少爷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

      “真的不去?”江岁挑了眉,屈起食指在江崇手腕上轻轻一刮。

      江崇有点怕痒地把手往后一缩,不过没缩太厉害,仍旧让江岁那么拉着他。

      江岁没耐心了,翻个白眼,“不去拉倒。”

      他话音落地,扣住江崇手腕的手指一松,只是在那一瞬,却感觉到有人反手又拉住了他,江岁往前的姿势被扯得往后一趔趄,差点儿没站稳。

      他垂眼,看到江崇固执地抿着唇,还是那样淡淡的表情,眼睛里裹着一份疏冷,沉静仰起脸与他对视。

      江岁被他这么盯着看,原本已经告罄的耐心奇迹地又冒出来点儿,他循循善诱,苦口婆心,“你不能这么懒,你要多动,知道吗?你看你这小身板虚的,我一只手都能把你打趴下,一只脚也能把你踹床底下,你.....”

      江岁话没说完呢,手被人往旁边一甩,丢掉了。

      江岁愣了一下,瞅了两眼江崇,他偏着头,也不再看他了,脸色冷下来,显然是生气了。

      好吧,又说到你不爱听的了,又生气,这动不动就生气的毛病到底跟谁学的?整天哪有那么多气生呢。

      江岁悄悄俯身,凑近江崇,饶有兴趣似地盯着看,在江崇要扭过脸来的时候,却忽然伸手,从他脸上兜到下巴流氓似的摸了一把,占尽了便宜,然后扭过身,哈哈哈大笑着跑了。

      江崇擦了下脸,再睁开眼睛时,面前就没人了,他有点儿发愣,久久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半天过去后还在愣神,江岁真的把他丢下自己跑出去玩了。

      江岁在海边疯玩了一天,捡了好多贝壳海星,还挖到了螃蟹,而江崇就在台阶上坐了一天,没挪过窝,直到江岁回来,他才离开,垂着眼睛,往屋里走。

      这天过后,江崇两天都没跟他说一句话,任凭江岁使出浑身解数怎么逗他,怎么嬉皮笑脸,江崇也不理他,然而说不理吧,晚上两个人还是一块睡,直到第三天,江崇好像才勉勉强强消下去一点儿气。

      江岁这天起的早,回到小院时江崇脸还埋在枕头里睡着,下巴轻轻蹭着t恤的领口,呼吸很轻,脸被热得有一点点泛红。

      那点儿红在白皙的皮肤上衬得很明显,江岁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

      一碰,江崇就皱起了眉,下巴又往下蹭了些,几乎要埋进领口里,露出来个圆圆的头顶。

      一头黑发被他睡得乱七八糟,额前出了汗贴在上面,江岁用手指剥开那些被汗打湿的头发后,清晰的眉间额头就全部露了出来,于是黑发黑眉与皮肤之间的那点白就反衬得愈加明显。

      江岁觉得好玩,手指动了动,忍不住又去摸江崇的眉毛。

      江崇被他这摸摸那摸摸整张脸都快埋进衣服里了,江崇越是皱眉,江岁就越锲而不舍地坚持去抚平他眉间的那一点儿不平。

      江崇终于被他烦的不行了,他从被子里伸出胳膊捉住江岁那只老作乱的手,压在自己脸颊和枕头底下,死死压实了,不过依旧没睁开眼睛。

      眉宇之间,倒是舒展了些。面容沉静地继续睡。

      江岁眼睛眨了眨,无声地笑了,他咧了下嘴,干脆直接盘腿坐在地板上,靠近床上的男孩,用鼻尖轻轻碰了碰,然后仔细听他匀匀称称的呼吸。

      听着听着,眼睛也忙起来,仔仔细细、一寸不落地把目光里锁着的这个人从头到尾耐心地看。

      江崇这张脸其实长得很漂亮,一半随他的母亲,一半随他的父亲,他确实把父母长相里的优势全部继承过来了,全身上下从头到脚,唯一的缺点就是脾气不好。

      江岁很无耻地承认,小时候,大院里那么多小朋友自己最愿意找江崇玩,就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那时候江崇最不爱搭理的就是他了。

      “江崇?”

      “江崇?”

      江岁笑嘻嘻地凑到江崇耳边叫了他两声,还故意用很轻的气音叫,扑到江崇耳边的热意就痒痒的。

      “我给你带礼物啦。”

      等了一会儿,江崇只是皱眉头,动也不动。

      江岁又说,“真的,不骗你,快起来看看。”

      江岁把被他压在脸下的那只手抽了出来,转而去拧他耳朵,凑近喊,“别睡啦,懒蛋。”

      江崇没反应,不理他,继续睡,江岁玩了会儿他的耳朵忽然想到什么,福至心灵似的,趴过去戳他脸颊上的肉。

      “你叫过我哥对不对?”江岁弯着眼,笑意盈盈,“在电话里。”

      “别装睡,你肯定记得。”

      “再叫声听听。”

      江崇眼睫轻轻颤了颤,更装听不见,江岁看了他一会儿,摸摸鼻子,忽然阴恻恻笑了一下。

      “逼我放大招是吧。”

      “好吧,这是你自己找的。”

      江岁突然大吼一声爬上床,扑到江崇身上,差点把江崇压到翻白眼,江崇抬腿去踹他,江岁直接探下手挠他痒痒肉。

      两个男孩闹腾得连窗外落在枝丫上歇脚的鸟都惊飞了,这个年纪中二的劲儿总是使不完,你压着我,我翻过你,胳膊叠大腿,被子缠脚腕,枕头也压在了腰底下。

      “再叫声哥听听,”江岁戳身下压着的人脆弱的痒痒肉,执着地要听人家叫他一声哥。

      江崇怎么可能会叫,唇紧紧抿成了钢铁般坚硬的一条线,江岁见空插针地戳,江崇气急败坏地躲,江岁再戳,他就再躲。

      躲来闹去间,江崇捉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掌心用力按了按,有些恼怒地警告似的喊了声他的名字。

      江岁这个人最会观察人的眼色,也向来识相,从小修炼出来的本事,他分得出别人情绪的起伏增叠,以及那增叠之下,悄然掩饰住的喜恶。

      于是他见江崇没有真的生气,越发蹬鼻子上脸,还悠悠应了一声,“哎,叫我干嘛?”

      江崇盯着他,玩闹间他的气息有点儿喘,但还是稳的,轻轻地道,“你想都别想。”

      江岁挑眉,“我想什么了?我不就想让你叫我声哥嘛。”

      他颇为无辜和委屈的语气,撇撇嘴,“哪儿就那么难了?”

      江崇还是盯着他,江岁压在他身上,被他黑黑亮亮的眼珠专注地盯着,忽然感觉脖子有点儿累,压不太住了,晃神间,他听见江崇缓缓说了句。

      “那你叫我?”

      “行啊,”江岁才没有他那些奇奇怪怪的包袱,张口就来,“崇哥,崇崇哥,小崇哥。”

      “……”

      江崇眨了下眼睛,清亮幽黑的眸色之上渐渐浮现一层失笑的无奈,果然人与人之间是不能比脸皮厚度的,跟江岁比,他永远赢不了。

      江岁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还在不依不饶,用手去掐他的脸,把江崇端端正正的一张小脸都拽歪了。

      “哎你这个人讲话不算数,说好了叫哥呢,你叫啊你叫啊,你倒是叫啊。”

      江岁垂着眼睛笑,两人玩闹间江崇的领口都被扯斜了,江岁原本含着笑意的目光在触到他肩膀皮肤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时,顿了一下,而后才自然地转开。

      半个月快过去了,自己身上已经好得七七八八,然而江崇身上的那些痕迹还是没有完全消褪,只要打眼看过去,依旧很明显。

      江岁掐着江崇的手忽然松了些。

      江崇被他压这么长时间早就压得胸口有些闷了,他拨开江岁放在脸颊上的手,又把他整个人掀开,推到一边,江岁也没再闹,看出他累了,顺着他的力道乖乖滑下去,躺了下来。

      两个男孩并排躺着,安静地望着天花板,呼吸清浅挨碰,一时之间沉默下来,没有人说话,而江崇的睡意,现在是彻底没了,连点儿渣也不剩了。

      过了一会儿,江岁在身上摸了摸,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个小东西。

      那小东西被江岁举到两人上方,一根红绳穿着,下面挂了个红红的坠儿,在两人的眼睛前不住摇晃,转来晃去的。

      江岁也不急,等它慢悠悠地转完,江崇这才看清,是只红色石头的小猫吊坠,那猫还长得怪里怪气的。

      江岁将那吊坠移近到江崇鼻尖上晃,扭过脸看他,眼睛弯弯,笑容轻轻的,说,“小狐狸朱砂,辟邪用的呢,戴上吧,以后就不会做噩梦了。”

      原来是狐狸不是猫啊。

      江崇眼前被晃得花,抬手接了那条吊坠,像是没听懂江岁的话什么意思,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江岁双手枕在脑后,眯起眼睛,慢悠悠道,“我拿到菩萨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呢。”

      “还去拜了各路神仙天王,佛祖真人才求来的。”

      江崇扭头看着他,他眉眼干净而又温和,微弯着眼睛,眼尾带着一点点俏皮的弧度,晨光恣意下落,落在他的眼皮上,衬得他笑容灿烂极了。

      江崇不说话,江岁就有很多话说,唠唠叨叨的,停不下来。

      “我跟他们说了好多好多,让他们好好保佑你,也不知道菩萨听没听进去。”

      他惬意地微眯着眼睛,太阳很暖,晒在身上真舒服,舒服得他翘着脚丫,一晃一晃地摇,然后他听见旁边的男孩出了声,一道低低轻轻的嗓音落到耳边,问。

      “那你呢?”

      江岁脚丫子不摇了,愣了愣,“我?”

      “你的呢?”江崇转过眼静静地看他。

      江岁像是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江崇什么意思,他微眯的眼睛直接闭上了,没有去在意旁边那道明显落在自己脸上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他啊了一声,语气懒洋洋。

      “我没给自己求。”

      他说完,自己笑了笑,“我没事,我命硬,不用菩萨保佑我。”

      江崇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江岁说完这句话,伸了个懒腰就要起来,上半身刚抬起一半呢,就被人按着胸口按下去了。

      江岁以为江崇还要继续跟自己闹,于是笑嘻嘻地一踢腿,想吓他一下,结果江崇全然无防备,江岁的脚突然踢过来,他下意识就往后一仰,正巧挨在床边,身体没保持住平衡,一下子就翻到床底下去了。

      江岁伸手捞人的速度没赶上他翻下床的速度,眼睁睁看着人从自己眼皮底下没了,他张张嘴,呆滞了几秒,赶紧趴在床边往下看。

      江崇面无表情,手脚趴在地上,抬起脖子看他,那眼神冷冷凉凉,像是要把他吃了,冷酷到整间屋子立时降到零下八度。

      江岁立即把腿收回来,脑袋也往后缩了缩,有点儿委屈,他又不是故意的好不好,闹着玩呢,干嘛这么凶,怪吓人的。

      两个男孩的每一天就是这样打打闹闹、鸡飞狗跳地度过的,大胖有时也会来小院找他们玩,他一来,就更闹腾,三个男孩几乎要把小院给拆了。

      十三号中心像是渐渐从他们生活里远去了,也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他们谁也没有再提起,就连大胖,也默契地一同忘记。

      江崇外婆经常会过来小院,江岁爷爷也来过两次,两个大人在孩子们面前说这说那,同样地只字不提,只有面孔上偶尔会掠过凝重和几丝浅浅的阴沉。

      八月中旬,热气腾腾,夏夜暑气将散未散,两个男孩在房间各干各的,江崇有时会练琴,有时看会儿书,江岁则是难得一见地安稳坐在书桌前,在一张又一张白纸上涂涂画画。

      他画得很好,房屋线条流畅漂亮,美而宏伟,和身为建筑师的奶奶有着同样令人惊羡的天赋。

      八月末,江崇的妈妈来到小院,提着两双限量款的球鞋送给两个男孩子们,她在小院里转了两圈,没明白儿子为什么会喜欢这里,她觉得,这里靠近海边又湿又潮,房子又老又旧,住人实在不舒服,等到明天夏天,她计划带两个男孩去国外的别墅度假,他们一定会喜欢。

      九月初始,江岁和江崇一同升入了新学校,新学校很大,很漂亮,他们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一个在一楼,一个在最高的六楼,隔着垂直时空的最远距离,江岁在下,江崇在上。

      夏天走到尾声前的某一天,一则新闻报道在一夜之间掀起滔天巨浪,一个又一个媒体记者冲进学校要采访英勇少年,数不清的闪光灯碎片淹没了少年眼睛里总是含笑的光彩。

      江岁垂眉低眸,跟在挂着满身满脸冰霜冷意的江崇身后,勉勉强强避开了那些照射到眼前的刺目碎光。

      涌过来的喧嚷太多,如巨大野兽张开嘴轻易将人吞没,江岁无法再去上学,他整日待在了小院里。

      江岁比以往都要安静,有时也嘻嘻哈哈没个正经地笑,笑完了还是安静,江崇经常坐在他旁边看他画图,偶尔也看他做作业。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江岁安静下来是一个这样安静的人,安静到让他有点儿不喜欢。

      夏天终于结束时,江岁爷爷意外晕倒去世,医院抢救无效,享年76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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