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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江崇已经被 ...


  •   江崇已经被江岁连续放了三次鸽子了。

      于是某个周五放学的傍晚,江崇终于在干休所大院的小食堂里逮到了江岁。

      江岁吃得正欢,看见他,丝毫不心虚,嘴里塞着饭,撑得脸颊鼓鼓的,还笑眯眯招呼他。

      “你来了啊,坐坐,要吃点儿什么?”

      这架势,像热情好客的店小二,就差加上句客官您里面请和起身迎接了。

      当然,江岁没这觉悟,他正在吃小笼包,干休所食堂的小笼包只有周五才做,江岁几乎每个星期都跑过来等着,眼巴巴扒在窗口上等第一锅新鲜出炉的小笼包。

      深色汤汁四溅,江崇低头,看到自己手背上被溅上了很小的一滴,即使这样小的一星,在他手背偏白的肤色下也显得十分明显。

      “你吃吗?”

      江岁夹了一个,伸长筷子举着,笑眯眯仰脸望他。

      江崇推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直接忽略了那个一直举着的小笼包,咬牙,开门见山地质问。

      “我漫画书呢?”

      江岁笑得很可恶,虽然那种可恶在其他人眼里看来其实非常单纯无辜,但他还是顶着这张可恶的笑脸,做了个无奈叹气的动作。

      “不好意思哦,我又忘记带了。”

      江崇把后槽牙磨得吱吱响,知道他嘴上说不好意思,估计心里可一点儿都没觉得不好意思,他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

      那么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做这种一次又一次借给他书看,然后每一次都追他屁股后面要的蠢事呢?

      “我星期一一定想着带,真的,不信我现在就拿笔写手上,绝对忘不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江岁莞尔,“上次是意外。”

      江崇坐直身体,抱臂看他,仿佛已然对他无语,嘴角冷漠一勾。

      “大上次也是。”

      “那……也是意外。”

      江岁继续笑,纯良无辜,嘴角小笼包留下的汤迹还隐隐在,垂眼一看,他竟然自己一个人吃了三笼!

      三笼!

      猪啊!

      猪都不带吃三笼的!

      江崇竭力忍住了此刻想伸手掐死他的冲动,胸膛起伏几下做了个明智的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要是下周一再看不到自己的漫画书。

      呵。江崇心里冷冷地想。

      那江岁以后每个周五,都别想再吃小笼包了,他会全部买下来!打包带回家!

      喂猪也不给他吃!

      江岁心满意足地摸着肚皮从食堂走出来时,干休所的大院里正热闹,一辆货车停在院里,装满了高高矮矮的花卉绿植。

      负责大院绿化的人姓李,大家都喊他李师傅,他四五十岁的年纪,因着常年奔忙操劳,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许多。

      小时候,江岁听院里的老人们说,这个李师傅当年不小心被抓住,虏走再送回来时,人被打断了半条腿,手指也硬断了两根,要不然以他的身体条件和素质,本来是可以上阵勇猛厮杀的。

      可那都是很早很早之前的事了,现在的李叔,微微驼背,见了人总会下意识再弯一些,病腿和断指早已支撑不起年轻时勃然的意气风发。

      江岁远远看李叔微瘸着一条腿,在车上爬上爬下很不方便,也吃力,于是把书包丢到江崇怀里。

      “我去帮帮忙,等我一会儿,”抬脚要跑时,又回头看了江崇一眼,刚吃完饭也没洗的手直接拍拍他的肩膀。

      “你就别去了,腰不能提,手不能抗的。”

      他说完,眨眼间就跑去了好远,跑到了货车前,踩着车的脚蹬,轻轻一跃翻进了后斗里。

      十几分钟后,江岁和李叔两个人合力把绿植花草从车上转移了下来。

      “谢谢你啊,小伙子。”

      李叔搓着手,人有些憨厚地笑,他只觉得江岁脸熟,但说不出是哪家的小孩,不过他知道,这大院里的小孩大多都是将军军官的后代,本来想恭敬点儿叫,又木讷得想不出个合适的称谓。

      江岁从货车上轻跳下来,湿泥糊了两个掌心,他也不在意地拍拍手,声音明快,带着少年的勃勃朝气,“不客气啊。”

      “是不是有人在等你?赶紧去吧,还麻烦你在我这儿耽搁时间了。”

      李叔的视线偏向他身后,即使面对着这样一个孩子,他的神情仍然表现出些许局促,江岁随李叔视线回头,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正面无表情站在台阶上的江崇。

      见他望过来,江崇微微启唇,话说得简短,“你的书包。”

      江岁一哂,先前自己丢到他怀里的书包早已被江崇无情地放在了地上,似乎已经等得不耐烦。

      耸耸肩,无奈地朝他走去,然而等江岁一步步走近时,忽然眼尖地发现,原来自己的书包并不是直接放在地上的,而是被江崇用脚尖垫了一下,还用一根手指微微勾着他书包的肩带,他人站在台阶上,以一种微妙怪异的姿势保持住平衡。

      其实,江岁并不在意这些,书包有人帮忙拿着更好,扔在地上也无所谓,反正脏了洗洗就好,然而这种小小的,别扭又体贴的行为竟然来自于江崇,江岁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动了一下。

      这感动来得快,去得更快,当江岁发觉江崇微微翘起脚尖,用手勾着他书包的模样莫名像铁拐李,就脸色一变,站在台阶下,使劲儿绷了半天没绷住,张嘴哈哈大笑。

      “江崇,”江岁笑得眼睛流泪,抬手指他,“你怎么突然半身不遂了?”

      江崇脸色阴暗,盯了他几秒后,二话不说拎起书包就朝他砸过去,江岁早料到自己会被砸,灵活地一偏头,手臂却伸长了稳稳地捞住了下坠的书包。

      书包在他身周的半空中画了一个漂亮的圆弧,再眨眼时,已经被他端正地背在身后了。

      扬起脸,站在台阶之下,屋檐过滤了暗淡的晚霞,只剩最灿烂的阳光落在他小半边的脸上,眼睛里犹带浅浅笑意。

      江崇挫败,咬了咬牙,一点儿都不愿意和眼前这个人说话,平白浪费口水还生气,他阴着脸,看都不看江岁,径直从对方身边越过。

      江岁一吐舌头,赶忙回身一把扯住了江岁的胳膊,紧拽着把他拉回来,好声好气赔罪,“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跟你开玩笑呢。”

      江崇被他拽得迫不得已往后趔趄了一步,垂眼时看到自己胳膊还被一只泥糊的爪子拽着,满心嫌弃,正想甩开,忽然听到江岁‘咦’了一声。

      他松开抓着自己的手,往一旁走了几步,台阶下整整齐齐排了一列五颜六色的花,江岁走到其中一棵的面前,慢吞吞蹲下。

      小臂上留下四个浅浅的指印,逐渐褪去的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尚且清晰可感,江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被抓红的皮肤,又抬头看了看蹲在一棵花面前莫名其妙出神的江岁。

      迟疑了几秒,脚步一顿,最终还是转了个方向,走到江岁身后,抬眼去看那盆花。

      就是一棵普通的花,栽在白色的花盆里,可能还不到最繁茂的花期,伶仃三四株细长的茎,深绿而粗阔的叶子,唯一值得注意的,或许是从茎芽之间向下垂落的花朵,粉红色的一长簇花瓣中,挂着许多像铃铛般的小花苞,望上去,像一大朵倒吊的荷花。

      他听见江岁出声问,“李叔,这是什么花?”

      院里的老人们背着手出来挑花了,一片祥和热闹,诗情画意,有看中的、喜欢的就自己搬回去养,李叔正帮着他们忙活,乍然听到一道清朗的声音在叫自己。

      他赶忙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他是个粗人,平时也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像这个大院里的人般赏花品评,这都是条件好的人家才做的事情,于他而言,就是一份谋生的营生而已,不过这些年摆弄着这些花花草草,多少也识得了些,所以他只是一看,便笑起来,“这花叫宝莲灯,好些人家都养呢。”

      李叔背着手出神,似乎有些感慨,“要不说多读书才会有文化呢,有文化好啊,给花起个名都这么好听,贴切。”

      江岁回头看他,轻轻笑了笑。

      似乎是觉得他这个年龄的男孩对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感兴趣有点儿好玩,忍不住笑道,“你喜欢这花啊?”

      他想了想,“这次好像就拉来这一棵,你喜欢就拿去吧,晚了就被人挑走了。”

      江岁点点头,久久注视着那抹垂下来的明媚嫣红,说了句,“我奶奶喜欢。”

      这句话的声音很轻很轻,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听到,绿枝红抹,映在眼底,江岁愣了一下,忽然有些怀疑,自己刚才究竟有没有说过这句话。

      蹲得时间不久,腿却意外地有点儿发麻,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那盆花被他抱在怀里,几片绿叶尖尖的顶端拂扫过胳膊上温热的皮肤,带来微痒的战栗。

      那痒轻微,却痒到了心里,江岁伸手想挠,无奈腾不出手来。

      花盆挺重,抱在怀里的分量也不轻,江岁低头,红影碧绿倒映在眼底有些恍惚,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抱着这盆花干嘛,也不知道要抱到哪里去,给谁看。

      于是就这么抱着一盆花站在夏天的微风里发呆。

      有干休所的奶奶从身旁经过,看他满脸茫然,傻抱着一盆花,忍不住打趣道,“小岁啊,是要送花给喜欢的姑娘吗?哪家的小女娃呀?”

      江岁愣了愣,轻声笑起来,认真回答,“自然是最漂亮的女孩子。”

      那个老奶奶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哪有送女孩子这种花的?你这么一大盆塞到人家怀里,可不被你吓跑了。”

      江岁依然微笑,情绪却莫名低落下来,他难得有这种惆怅的时候,心里酸胀得仿佛连绵了数日也不见晴的阴雨天,正要怔怔往前走,一个人影晃到眼前,挡住了他。

      幸好江岁这时脑子虽然晕乎乎的,身体反应却不慢,他迅速止了步,这才没有撞到拦他的人身上。

      是江崇。

      江崇没有说话,看着江岁的目光有层看不透的淡薄,江岁挑了眉,没搞懂他要做什么,怀中忽然一空,花被人抢了去。

      江崇抢了花转身就走,留下江岁在身后惊异地睁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去追。

      兴许是那花重,江崇抱得些许吃力,并没有走出多远,连干休所大门都没有走出去,就被江岁赶上拦在保安亭不远处。

      “你这是干嘛?”

      江崇迎着江岁困惑的目光不语,他这个人,清冷与温雅交织,傲气与谦和轮替,江岁有时已经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但每一次,他都可以不放在心上,因为也不是那么在意。

      可是这次不同。

      “我想要。”

      半晌,江崇才冷淡地丢了一句话给他,眼帘低垂,连眼神也吝啬于给他,更不必说什么理由。

      江岁很少生气,他也不同江崇理论,只伸手去抢,反正江崇也抢不过他。

      没想到江崇像是撞什么邪了,执拗地任凭江岁怎么夺怎么抢就是不松手,躲拽拉扯间,花盆在两个人手中颤颤巍巍,泥土翻了些,花瓣也歪了些,叶子也被扯掉了几片,混乱气愤之间不知道是谁没拿稳,两人同时手一松,啪嗒一声,宝莲灯摔到了地上。

      白色的陶瓷花盆碎裂开来,泥土洒了一地,几株花茎狼狈地歪斜在一边,花苞已经被摔烂了,徒留一地狼藉。

      保安亭的大叔本以为是两个小孩子闹着玩,没怎么注意,再抬眼的时候忽然看到那个个子高一点的举起了手,狠狠一拳砸向对面的男生,两个男孩子抱摔在地上厮打,这架势就不像是闹着玩了。

      他大惊之下连茶水也顾不上品了,拉开窗户吆喝一声,“呀!你俩干什么呢?!”就赶紧跑出来拉架。

      干休所的其他老人闻着动静走过来,一团混乱不堪之后,终于将两个男孩子分开。

      江崇是第一次打架,江岁可不是,江崇看过江岁打架,脸上一派笑眯眯的温和模样,下手却又狠又快。

      原来打到身上是这样疼,江崇捂着发红发痛的额角,汗水让额间和手心湿乎乎的。全身的骨头和肉隐约疼痛叫嚣,但他没吭声,因为他看见江岁的状态更糟糕。

      他仿佛被一种难以挣脱出的禁锢死死囚禁在原地,脸色青白交替,全身肌肉紧绷,肩颈微微前躬,维持着攻击的姿势,凌然冰冷的眼睛里有无尽的茫然与失措。

      江崇动了动唇,还没说出点儿什么,就被大人们大呼小叫地团团围住。

      他平静地接连回答了好几个没事,额头、嘴角和脸上的伤口仍然不断被轻轻碰触试探,眼睛却自始至终一直紧紧盯着江岁。

      他好像缓过来了,失神的眼睛渐渐聚焦归拢,不再茫然若失,全身那股僵硬紧绷的劲儿骤然消失,江岁一点一点松开身体两侧死死攥住的拳头,指尖无力地垂落下来。

      然后抬起脸,一言不发地和对面的江崇默然对视。

      这场闹剧很快传到了江崇外婆和江岁爷爷耳朵里,江岁爸爸江知涯恰好也在干休所找父亲商议事情,闻讯一起赶来。

      大人们表情各有变化,江崇外婆的一脸复杂,江岁爷爷的阴沉冷厉,以及江岁父亲的愤怒和嫌恶。

      江岁将这些表情全部看在眼里,却偏开脸避开了几个人中来自于江崇外婆的、那相较之中最为温和的一道目光,仿佛不敢去看。

      很突兀,十分响亮的一声,江岁父亲狠狠一巴掌打在儿子脸上,周边惊呼的声音还没消失,江岁父亲紧接着抬脚将江岁踹翻在地。

      场面再度陷入了混乱,人群又劝又拉,又扶又挡。

      江崇外婆一手还按在外孙肩上,见此状况也忍不住变了脸色,“这是干什么?!不兴这么打孩子的!”

      江岁父亲碍于一院老人长辈们的面,到底没有再上去踹第二脚。

      大院的这些老人都是看着孩子们长大的,或多或少总有点儿情分和疼惜,即便犯错,对一个孩子来说,这样的惩罚也未免太重了些。

      江岁从小淘气,从小闯祸,也从小挨打,却极其避免在父母面前惹怒他们。

      或许是来自孩童生来会趋利避害的天性,江岁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懂得在父母面前温顺乖巧,最好再沉默无声一点儿,如果能消失就再好不过了。

      再长大一点,懂了更多的事,也长了些力气,他渐渐养成习惯,如果不是必要的事情,他极少在父母眼皮底下晃,免得被看着惹来心烦和憎恶,偶尔见面也是微笑恭敬的,从来不会和父母吵嘴顶撞。

      笑一笑乖一点怎么了?能少挨打少受白眼,人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就像下大雨总要找一个屋檐躲雨,没必要因为人家不让进屋就站在大街上白白凄惨淋雨。

      最后遭罪受苦的都是自己,江岁这些年想要的和拼命守护的,只不过是一个躲雨的屋檐,而这屋檐,也是他自己搭建的。

      混乱的人群里,江岁看到爷爷拄着拐渐渐走远,笔直劲瘦的背影惯如往常地固执倔强,也透着些许寥落。

      宝莲灯在脚下已经被糟蹋得变成稀烂的一团了,看不出不久前花枝招展的模样。

      江岁曾经偷偷看过爷爷抽屉里被藏在最底下的日记本。

      很厚很厚的一本,发黄的内页泛起年代的久远,黑色的封皮被摩挲地起皮泛白,中间装订的线也松了,有几页早已扯不住掉下来。

      这本很厚很厚的日记本的每一页每一页,都记录着爷爷和奶奶从前的往事以及到了后面,爷爷一个人的思念。

      江岁记得日记本里夹着一张相片,那应该是年轻时候的奶奶,站在老式家具旁边,右手扶在一盆像垂着的荷花灯笼似的花前,对着镜头,笑靥如花,后面的日记上爷爷写着。

      “想送蓉一棵花,没想到部队里的花长得这么奇怪,原以为会被骂,没想到蓉那么喜欢。”

      原来奶奶喜欢宝莲灯。

      爷爷早就走远了,背影也早已看不到了,江岁手指轻轻颤了颤,想攥起来,给自己一点儿力量,试了好几次,冰凉的指尖差一点点就要触到温暖的掌心了。

      最后一刻,复又松开,无力垂落下来。

      他低下头,轻轻笑了笑。

      这是做什么呢?他根本不记得奶奶长什么样子,记忆里也压根没有关于奶奶的片段,那时候他太小了,脑海里只余一个模糊浅淡的轮廓。

      那轮廓的颜色极淡极淡,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冲淡。
      然而那个轮廓里唯一有的,是奶奶很温暖的怀抱。

      爷爷在日记里的最后一页说。

      “自蓉去后,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想念。”

      江岁终于慢慢将手指蜷了起来,团缩在不再温暖的掌心。
      奶奶早死了,死了的人没有办法再爱他,而他自己,也无法像爷爷那样去思念。

      他仅有的记忆轮廓贫瘠荒凉,枯草不生,提醒着他。

      你连思念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你什么都不记得。

      人生不过是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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