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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雨滴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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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小,来势猛,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敲着密密的鼓点。
窗外的绿植不知道种的什么花,在昏暗的雨夜里摇晃飘摇,递来清幽花香,前面的住院楼和急诊楼层层亮光,从每一个小小的窗格看进去,总能看见人影走动,来去匆匆的,彻夜不停。
江崇托程澄找的这个病房在偏东的角落,远离了人声嘈杂,不管是环境,还是病房条件,都要好一些。
入夜了楼里很安静,走廊昼夜亮灯,偶有护士经过,脚步也放的温柔轻缓,江崇思忖着转身,脚刚抬起来,看到病床上某人的动作,那往前迈的一步就僵住了,迈了半天,到底没迈出去。
雪白的枕头已经被放平了,江岁正像条毛毛虫,趁他不注意,右手揪着被,一蹭一蹭地往被窝里钻,许是身上各处还有伤,他就慢吞吞尝试着挪,让自己躺得舒服些,小心翼翼安稳舒服地躺好了,忽而察觉到江崇的目光,身子一翻,留给他一个我懒得说话我要休息的背影。
江岁被他送到医院时,程澄给做了全身检查,并不严重,只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血肉,疼两三天就好了,可见江岁昨晚并没有被那人讨去多大便宜,处处护到的都是实处。
这个结果并不奇怪,毕竟江岁从小是跟在江爷爷身边长大的,而江爷爷对他一向铁面冷峻,要求严厉。
他盯着床上把自己裹成雪白粽子的一坨,无声无息地隔着时间和遥远的距离,江崇在那几秒突然感觉到了一点儿无措,一向沉稳自持的眼睛也现出片刻茫然,他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最终还是走过去,坐下来,江岁可能翻身的时候忘了,这么一来,江崇低头就能看到江岁被裹在外面的一颗脑袋,黑发稍显凌乱地散落在雪白的枕头上,双眼微闭,呼吸规律,嘴唇比醒来时有了点儿血色,正轻抿着,脑袋却越窝越低,似乎承受不住江岁直白凌厉的审视。
一看就是在装睡,江崇面无表情地伸出一只手,掐住江岁一侧脸颊上的肉,稍微用了点儿力气向上拽。
江岁眼皮颤了颤,一开始还绷着,后来被江崇毫不留情的手劲儿捏得实在疼,受不了了,也装不下去了,终于在心里沉沉叹了一声后,缓缓睁开了眼。
忽略江岁眼中小小的幽怨,江崇松开手,该捏为拍,轻轻在他脸颊上拍了两下后,收了手,然后瞥了他一眼,用冷到不行的声音说,“聊聊?”
看这架势,他不聊能成吗,行吧,聊聊就聊聊,有些事还是尽早说开了好。
他又挣扎着慢吞吞从被窝里爬起来,又是挪屁股,又是盖被,又是调枕头位置,忙活了小半天,额头上还出了一点儿细细的汗,不过全是他自己龇牙咧嘴地忙活,江崇就在跟前的凳子上看他忙,端坐如山,一点儿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终于倒腾好了,安安稳稳地靠着了,他才长抒一口气,被子盖到了胸口下方的位置,双手搭在被子上,扭脸看了江崇一眼,那意思是,要聊赶紧聊,聊完了爷要睡觉。
窗外雨滴时急时换,打乱了病房里原本平稳的两道呼吸,江崇感到了一丝凉,即便下雨,他关窗的时候还是留出了一丝丝缝隙,他父亲江尚教给他的,做人做事要留有一丝余地,某一天,那丝先前留下的余地说不定就是你的退路。
风大时,窗口留出的那条缝隙就漏进细密的雨雾,忽而掀动起柔软的窗帘,像一只在暴雨的屋檐下躲避的白蝴蝶,优雅、孱弱而绝望。
“当年....”江崇开口,目光笼罩在江岁低垂的眼睛上,随即移开,“你家里出事的时候,你还没有毕业,外婆那时候也还没去世,后来她跟我说,你带着江跃走了。”
江岁点点头,问江崇,“外婆没有告诉你吗?”
江崇淡淡地,“我想听你说。”
好吧,我说就我说,怕你吗。
江岁盯着雪白的被子,短促地笑了一下,“我爸妈刚死那阵,家门口四处围满了人,要讨一个说法,传销害人,我爸妈那些年做中间人,拉了不少人进去,挣得也就是这份昧良心的钱,后来他们出事,上线的人听到风声撤得很快,切断了一切联系,被骗进去的人不知所踪,不知道被弄到了什么地方,做着什么事情,被剩下的家属终于知道了真相。”
“许多家庭就这么垮了,家底被骗空,欠债累累,众叛亲离,江跃在医院里抢救,我躲在家里不敢出去,每天都有很多人踢门砸窗,水被断了,电也被停了,痛哭和尖锐的叫骂从早到晚,那些数不尽的愤怒和痛苦总要找一个人来承担。”
江岁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那些混乱的日子被他埋葬在了身后,即使再次翻出来,最初的伤痕也已然掀不起多大的疼痛,因为更疼的,在后面。
“报警没有用吗?”
江岁苦笑,慢慢摇头,“警察前前后后不知道来了多少次,但这种事情哪是那么容易完的,不过是劝,也不能做别的,劝完了第二天门口还是堵满了人,渐渐地,警察也管不动了,也不愿意管了。”
江崇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很低,也沙哑,“江跃醒过来后,你带着江跃去哪里了?”
“那段日子你外婆,还有周围的邻居,包括干休所大院里的伯婶,多多少少都被我们家的事情连累了,每天都有记者跑过来问这问那,最后,大家连门都不敢出,江跃好得差不多后,你外婆找人把我们送了出去。”
“我外婆?”
“你外婆人很好。”江岁笑了笑,唇角弧度弯起一抹温柔。
“再后来的事情,你大概想想也就知道了,我带着江岁四处躲,被找到了,就换一个城市接着躲,这个世界上只要肯出钱,仇也能畅快淋漓地报,有专门做这种事的人,他们一直跟着我们,躲开了,甩掉了,再过段时间,又出现了,就像逗弄垂死的蚂蚱那样,总之,我们躲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他们也不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情,就是折磨你,让你日子过不下去。”
江崇眸光微低,放在膝前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比如呢?”
“比如啊,”江岁笑笑,“比如往门上泼红油漆啊,比如半夜拍门啊,比如夜晚砸窗啊,白天也去你工作的地方闹啊,整人的法子从来不嫌多,何况他们还以此为生。”
“所以,这几年,你就是这么过来的?”
“是啊,欠人家的总要还,我带着江跃离开的时候,找到了我爸妈藏起来的一本本子,上面记录着许多名字,名字后面跟着数字,那是我爸妈拉进来的人,以及他们带过来的钱,我按着上面记录的每个人的名字和钱数,一点点还,挣够了一份,就先换一份的债,托当年负责我们家这件事的警察,由他出面,帮我去勾销这一笔又一笔的债。”
话音落地良久,病房里是安静压抑的沉默,江岁在这样的安静里却感到了短暂的释然,这七八年的时间,他从没有跟任何人这样细致地提起这些事情,那些来龙去脉,痛苦号叫,埋怨愤恨早就变成了身躯上一层叠着一层的厚厚枷锁,他披着这些枷锁一步一步往前路走,走很多步才能褪掉薄薄的一小层,走了那么多年,终于悉数褪尽。
然而当褪尽的那一天,似乎也没有感到多余的情绪,或许是背负的时间太长久了,枷锁和五脏肺腑早已长在了一起,反倒是今天,江崇在身边,他重新揭开这些往事,低头看一看身上枷锁留下的深浅痕迹,好像才觉得松一口气,半夜噩梦惊醒时,再也不必茫然四顾,惶惑焦灼。
这个问题让江岁一顿,不过片刻,他还是恢复如常,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垂眸笑了下,平淡地说道,“有些事情用钱是还不了的,可能有恨到骨子里的,不想看我自以为还完了债落得一身轻松吧。”
江崇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江岁,你还在装傻吗?”
他的眼睛清凉一片,不浸染丝毫笑意。
江岁微蜷了手指,不动声色地回视过去,像是很奇怪他为什么这么问,“怎么了啊?”
“昨天的那个人,不是那些家属们找来的人。换句话说,跟以往在门上泼油漆的那帮人,不是同一批。”
“怎么会,”江岁唇角的笑意一如既往,“想多了,哪有你这么吓唬人的。”
“他是谁,你真的不知道吗?”
“不知道。”
江岁装的一手好傻,江崇只能狠咬着后槽牙,继续往下说。
“如果我没记错,宋兴权当年逃走到现在一直没有找到,从那时到现在,已经快二十年了,那些跟他一起的人,当年进去了,算算时间,现在也都出来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个人,就是当年跟在宋兴权身边,十三号中心的老边,他们找回来了。”
江岁瞳孔蓦地放大。
“江岁,你不记得老边,那么,宋兴权,你总该记得吧。”
“你不会忘,我也一直记得,所以江岁,你到现在,还觉得能把我推开吗?”
江崇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清亮坦然,那里面没有怀疑怪罪,也不再冷漠,相反,全是温柔,温柔到江岁疑心自己看错了。
沉默了很久,江岁突兀地开口,“二十年过去,他们早就不记得你了,更不会认出你,江崇,我才是他们这二十年的时间一直记得的人。”
他目光温和,平心静气地对着江崇说话,甚至声音也是平直的,没有波澜,没有起伏。
他笑笑,抬头直视江崇,自然坦荡,“你完全可以躲开,没有必要搀和进来,我也不愿意你搀和进来。”
江崇喉咙里冒出两声冷笑,淡淡地起身,弯腰靠近,“那如果我一定要搀和呢?”
江岁太阳穴跳了一跳,江崇俯身靠下来时拢出一片阴影,暗沉沉的眸光闪烁不定,江岁向旁侧了一下,心里没来由涌出一股烦闷的燥热。
他简直想不明白,也不理解,这是什么好事吗?怎么人人必之唯恐不及的事情,江崇一定要追着一问再问,问了就算了,明眼见了是趟积满污泥荆棘的路,不躲开就够傻了,还上赶着要往里面蹦。
两人目光相接交织,各有各的心思,江岁盯着江崇看了许久,忍无可忍,憋出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江崇站直了身走开,漠然道,“有病就有病吧,你说了算。”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哗啦啦倒进烧水壶里,按下电源,没几秒热水壶就发出嗡嗡的声响,热水壶烧得很快,不一会儿吧嗒一声提示水开了,壶嘴往外冒着袅袅却滚烫的热气。
江崇把原先阿亘用的那个杯子扔了,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袋一次性纸杯,拿出两个,倒了三分之一热水,又用凉矿泉兑了,放到江岁手里,给自己的那杯却全是凉凉的矿泉水。
他喝了一口水,说,“这件事你撇不开我。”
“江崇!”
江岁胸膛起伏,瞪了江崇许久,江崇站在一旁由着他瞪,他慢条斯理地举着纸杯喝水,嘴角甚至还勾了一抹笑,浑不在意江岁被他气得连苍白的脸色都有点儿泛红。
两人这算是谈崩了,过了会儿,江岁偏开眼睛,仿佛没力气跟他吵,疲惫地说。
“我要睡觉,你回家吧。”
“你睡,我守夜。”
“沙发上睡不舒服。”
江崇嗤笑一声,“没事,我不介意。”
江岁咬牙切齿,一字一蹦,“我看着你在这儿,会气得睡不着觉。”
他语气忽然软下来,扶着额头,没什么精神地说,“你回去休息,过一会儿阿亘会过来的,再说了,你明天早上不是有课吗?打算这个样子去?”
他微抬下巴,目光从下而上扫视了一圈江崇,嫌弃地咧咧嘴,“小心别从学生们眼中的男神变成男神经病。”
“回去洗个澡,你身上都臭了,隔着老远我都能闻见,没好意思说而已。”他捂着鼻子,一脸反正谈崩了我也懒得跟你和平共处,得罪你就得罪你的大无畏,挥手赶人。
“熏死我了,赶紧走吧。”
江崇的表情有一点儿不易察觉的僵硬,看江岁瞅他的小眼神,正带着点儿幸灾乐祸的嘲笑,不像是说假话,他偏开脸,耳朵有点儿发烫,清咳了两声,再开口时声音听上去都不自然了。
“阿亘一会儿来?”
“嗯。”
“我看到他出医院了。”
江岁笑,“我让他出去帮我买点儿牙刷毛巾什么的。”
江崇低头想了一会儿,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解释,看了他两眼后,眸色发深,“我明天过来找你。”
江岁笑眯眯点头,挥手,示意他别啰嗦,赶紧滚吧。
江崇又不自然地咳了两下,步子虽是稳的,人看上去也不急不缓,但江岁愣是从他关门的背影中看出了点儿落荒而逃的味道。
等他关门离开后,江岁捧着肚子小声笑了一会儿,笑得眼角小小的泪花都出来了,笑够了,笑容慢慢收回去,他往窗外看,依旧有风,雨不知何时却停了,人人收起了伞,一身干燥整洁地自由来去。
风吹雨停,是个好兆头,江岁想,江崇不该和他一起站在大雨中,更不应该被吹来的湿润的风,沾湿哪怕一片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