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长安》快雪时情

102、东风夜放花千树（1）

　　李纬一进紫玉殿，便闻到一股似焦非焦的甜香。四顾一望，却见琳琅、容若、还有几个宫女，正聚在窗下，不知在忙些什么。
　　李纬忍不住问："琳琅，你们究竟在干什么？"
　　琳琅回过身来，向他招手："二哥，你过来看看就知道啦。"
　　李纬走过去，几个宫女连忙向他躬身行礼。他随意挥了挥手，宫女们便又各自忙活去了。
　　一张大案上堆放着数个盘子，一个大盘中盛着满满的山楂，另外几个盘中有的是如碎水晶般的冰糖，有的是细粒炒熟的芝麻，有的是深色的玫瑰豆沙。
　　宫女们有的正在将一粒粒山楂剖开，去掉其中的籽和两头的梗蒂，处理好的山楂单独另放在一盘中。有的将一些山楂中间又填上玫瑰豆沙，再单独置一盘。还有的正手执竹签，将一粒粒去籽的山楂或者填了玫瑰豆沙的山楂穿成一串，有豆沙的山楂串和没有豆沙的山楂串分别摆放着，井井有条。
　　容若正站在一个小锅前，锅下面的炉子里闪动着小小的火焰。锅中是琥珀色粘稠的液体，刚才李纬所闻到的甜香正是从这锅中飘出来。容若一只手执着一串山楂，在锅内滚了两圈，将那琥珀色的液体均匀沾在山楂串上，便取出来放在一旁的一张木板上，另一只手又取了一串山楂继续同样的操作。
　　旁边站着的宫女已经在木板上撒了一些白芝麻，等到板上放的山楂串多了，便将这木板移到紧挨在窗下的另一张小案上。
　　几个人虽然忙碌，却是有条不紊。唯有琳琅，一会儿拿起来剖好的山楂，看看处理得是否干净，一会儿去看豆沙填得是否丰满，一会儿又凑在容若身边看锅中液体翻腾，再一会儿又跑到窗下的小案上去端详正放在那里的那些山楂串。
　　李纬奇道："琳琅，你这又是干嘛呢？跑来跑去，没看见你做什么，倒是给人家做事的人捣乱。"
　　琳琅一听，撅起嘴："二哥，你净挑剔我。但凡武姐姐做的事都是好的，我做的都是坏的。"
　　李纬笑道："罢了，罢了。来，跟我说说，你们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琳琅转嗔为笑："这个呀，是上次武姐姐跟我讲的，在她故乡的冬天里，大家都喜欢的几种零食，有烤红薯、有糖炒栗子，还有这一种，叫作冰糖葫芦。冰天雪地的，大家都喜欢买上一份，边走边吃，就算天上下着雪，心里也是开心的。所以我央着她做些个让我尝尝。"
　　李纬笑着摇了摇头。
　　琳琅在小案前看了看："这几个看来已经可以了。二哥，我拿一个给你尝尝看。你喜欢什么口味的？原味儿的，还是玫瑰豆沙的？"
　　"有什么区别呢？"
　　"原味儿的啊，就是山楂裹了一层糖，外面虽然是甜的，里面却酸。玫瑰豆沙的呢，芯子里填了豆沙馅儿，中间虽然有些酸，外面里面倒都是甜的。"
　　李纬想了想，笑道："这山楂，原本就该是酸的，即使给心儿里填上别的东西，可是终究改不了这本来该是什么。所以说，是什么，便让它就是什么样吧。我就要你说的原味儿的。"
　　琳琅递了一支给他。
　　李纬咬了一口，笑道："可是不吗，这原是酸的东西，可怎么强让它甜呢？还是这样的味道好，虽然酸，却是不矫饰的真味。"
　　琳琅笑嘻嘻地道："我却偏要吃甜的，武姐姐本来不肯做玫瑰豆沙馅儿的，我央了她好久，她才同意给我做几个。她呀，当时说的话也是和二哥你说的一样。"
　　李纬向容若望去。容若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盈盈的眼波，仿佛一直看到他心里。这让他嚼在嘴里的糖葫芦，更不知是酸还是甜了。

　　这一天晚些时候。蓬莱宫。
　　王皇后柔声向广陵王李纯："纯儿，入冬也这么久了，尤其是晚上，还下过雪，更是天冷路滑的。以后就不必常常进宫来给皇上和本宫问安了。"
　　李纯躬身道："给皇上和皇后娘娘问安，是孙儿的本分。孙儿路上自会小心的，请皇后娘娘宽心。"
　　王皇后欣慰地看着这个长孙。虽然已经成家立业，但是从前的礼节却一丝儿都没落下，自己也没白疼他一场。再想想这个心爱的孙儿已经娶了正妃和侧妃，想来自己抱重孙的日子也不远了，心情更是舒畅。
　　王皇后向德宗天子道："万岁，你看这孩子，这两年越发沉稳了。"
　　德宗天子手捻胡须，笑道："是啊，在这些孙儿里面，纯儿最有个大哥的样子，做事踏实稳妥，让朕甚是放心。"
　　正在这时，有宫女来报："启禀万岁、皇后娘娘，邵阳郡主觐见。"
　　话音未落，已经见到琳琅喜孜孜地走进殿里。一进来便行礼，道："琳琅拜见皇上，皇后娘娘。"
　　德宗天子甚是喜欢这个小孙女，笑道："快起来吧。"
　　琳琅站起身，又向李纯道："大哥，原来你也在这里。倒是赶得巧。"
　　王皇后笑道："怎么？琳琅你有事？"
　　"倒也没什么事。只是送些特别的东西来给皇上和皇后娘娘尝尝，却原来大哥也在，可不是刚好赶上吗？"
　　"哦？是什么东西？倒要劳本宫的小琳琅特意送来。"
　　琳琅笑嘻嘻地："皇后娘娘一看便知。"说着，示意身后跟着的宫女，将手上的托盘捧到近前来。
　　王皇后只见托盘上放着一个水晶盘，水晶盘中有几串物事，如同玛瑙红玉一般澄澈透亮。她伸手拿起一串，放在眼前细细打量，向琳琅笑道："这看起来倒像是山楂制成的。就不知这外面裹着的又是什么？"
　　"皇后娘娘好眼力呢，正是山楂做的。是用冰糖加热，融成汁，将这山楂串放在锅中裹均匀，再沾些芝麻，放凉凝固，就成了这样。"
　　王皇后轻轻咬了一口，笑道："万岁，纯儿，你们也尝尝。"
　　德宗天子和广陵王李纯也分别取了一支。
　　德宗天子尝了一个，才笑道："是有些个意思。"
　　王皇后也道："外脆里软，酸甜适中，倒是宫中没尝过的风味。琳琅，你这孩子，还真有心思。"
　　琳琅挨着王皇后坐下："我哪儿有这样的巧心思呢？是武容若姐姐做的。武姐姐说，冰糖清心润肺，山楂健脾开胃，冬天里，本来就容易喉咙不适，吃东西又容易厚重油腻，所以吃吃这个，又清咽利嗓，又消食化积，最合适不过呢。"
　　"哦？原来是武容若。"王皇后又向德宗天子道："这孩子倒是个有心人。"
　　琳琅又道："还有呢，武姐姐说，这样把山楂串成的零食，叫作冰糖葫芦，因为看起来又红火又喜庆，所以还有团圆美满的好口采呢。武姐姐还教了我一首曲子，我给皇上和皇后娘娘唱唱可好？"
　　眼前这个小孙女如此娇憨可喜，王皇后又哪能说不好呢？便含笑点头道："好，琳琅你就唱来给皇上和本宫听听。"
　　琳琅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
　　"都说冰葫芦儿酸，酸里面它裹着甜。
　　都说冰葫芦儿甜，可甜里面它裹着酸。
　　糖葫芦好看它竹签儿穿，象征幸福和团圆。
　　把幸福和团圆连成串，没有愁来没有烦。
　　站得高你就看得远，面对苍山来呼唤，
　　气也顺那个心也宽，你就年轻二十年。
　　糖葫芦好看它竹签儿穿，象征幸福和团圆。
　　把幸福和团圆连成串，没有愁来没有烦。"
　　琳琅本来就嗓音甜糯，此时唱起这首歌来，自然而然就有一种轻松自在，欢快喜乐之意，令听的人不由自主就心神舒畅。
　　王皇后含笑颔首，向德宗天子道："皇上，你看琳琅唱的可有多好，'把幸福和团圆连成串，没有愁来没有烦。'可不就该如此吗？"
　　德宗天子也心怀大畅，捻须微笑点头："但愿如琳琅你所唱的，朕吃了这个，气也顺心也宽，一下子就年轻二十年。"
　　琳琅伏在王皇后膝上，一脸的天真无邪笑容："万岁您可是真命天子，万岁万万岁的，只是年轻二十年，又算得了什么？"
　　德宗天子和王皇后听了更是喜欢。
　　这一殿的人，唯一吃在嘴里觉得味如嚼蜡的大概就是广陵王李纯了。
　　这曲子，要是由她来唱，又是什么光景呢？
　　"把幸福和团圆连成串，没有愁来没有烦。"
　　人生这一世，又能真的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