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昔影》子叶青青

45、玉面公子

　　十二月的江南也是冰寒难忍，这里的温度虽没有赤京这般低，但是空气湿寒，这里的冷是阴寒的冷。刺骨的夜风在身上肆意地刮着，伴着树叶被风吹起的“沙沙”声，显得这一片幽暗的丛林阴沉阴森可怕。
　　“呜呜呜......”漆黑的丛林中，隐隐地传来小孩子的哭声。
　　黑夜中，有一个火把缓缓移动着。
　　“在那边！”
　　火把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后，迅速朝哭声的来源方向移动。
　　“姐姐......”小女孩一把扑入来人的怀中，惊怕地哭喊道。
　　“呜呜......”旁边却是响起一道更加响亮的哭声，像是被遗弃的孩童终于找到母亲般一下子泪眼决堤。
　　不想沈幕立马止住了哭声，吸了吸鼻子，回头鄙夷地朝他道：“真是没出息。”
　　郭兴这回没有马上回敬她，而是哭得更加肝肠寸断，边哭边吸着鼻子断断续续地道：“我，我以为你们也不要我了.......唔......”
　　洛旋心里一颤，她想起了这是个刚刚死了全家，沦为孤儿的孩子。
　　“兴儿，你要记住，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们永远都不会抛弃你的。”洛旋柔声道。
　　小男孩睁着晶亮的眼眸，抬起小脸挂着泪水看着洛旋道：“嫣儿姐姐，我知道了。”然后他扭了扭身子，坐好姿势，又撇头对着沈幕哼了一声。
　　沈幕也不示弱，哼得比他更响亮，又朝他做了个鬼脸，看得洛旋不由哑然失笑。
　　“阿旋。”这时候，在一旁的钟天峋却是凝重地说道。
　　洛旋回过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见他指着空落落的马背道：“那两个人不见了。”
　　洛旋这才注意到赶车的两个送行官已经不见了身影，她立马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然后打开马车底下的小格子，立马果然空空如也，所有的银两都已一扫而空。
　　“不要让我再碰到他们！”洛旋狠狠地道，低头看着空空的盒子又丧气地道，“这下我们准备好喝西北风吧。”
　　少年却是非常无力地叹了一口气：“阿旋，跟着我你只会受苦，我不想拖累你。前面再行三百里便是靖州城了，那里富商云集，你在哪个府上当个丫鬟都比跟着我强。”
　　“啪！”女孩狠狠地把空格子摔在地上，看冲着少年吼道：“你再说这样的话信不信我揍你！”
　　“阿旋......”
　　“你一个从未外出谋生的皇子知道怎么赚银两吗？知道没有银两你要怎么去封地吗？还有两千里的路，你是要一路行乞过去还是半路饿死在荒野！”
　　“阿旋！”钟天峋猛地抬头对上女孩凌厉的眼神，心中俱颤，字字句句砸在他的心间，竟是不能回一句话。
　　是的，对于宫外的生活，他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你真要赶我走，那么等到了燕云州也不迟，至少我可以放心地离开。”洛旋缓了缓神色，认真地道。
　　少年一时间盯着女孩的闪闪发亮的眼眸怔怔无语，这一刻，他几乎觉得，他这一辈子不能没有她！
　　两天后，当他们睁开疲惫的眼睛时，映入眼前的是一座华丽高耸的城墙，墙头上挂着三个镀金大字“靖州城”。
　　“阿旋。”月白色锦服的少年跳下马背跳开车帘对着里面瞌睡着的女孩轻声唤道。
　　洛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的脸色很苍白，这两天风餐露宿的生活把她原本就柔弱的身体折腾地病怏怏的，但是一双眼睛却是清明闪亮，她微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吐了口气道：“到了？”
　　“嗯，到了，这里便是靖州城，大梁最富裕的商城。”少年回头看着高大的城门道，却突然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住。
　　“钟天峋。”洛旋担忧地道。
　　少年回过头朝她一笑，道：“我没事，许是昨夜一路没睡的缘故，休息一会便是。”他这一笑，却更显得他的脸色苍白，浑身无力。
　　“你坐到里面来，我来赶车！”洛旋命令他道，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他拖进马车，把身上的黑色长袍盖到他的身上，然后转身就要走。
　　“阿旋。”钟天峋却是握住了她的小手，朝她笑道，“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洛旋皱皱眉，很坦诚地摇了摇头。
　　钟天峋叹口气道：“你忘了，今天是大年三十。”
　　大年三十？
　　洛旋回过头看着挂满红灯笼的城门，猛然醒悟，然后失神地喃喃道：“是吗？”
　　大年三十，对她来说真的是一个陌生的概念，前世的她没日没夜地穿梭在各个黑暗的角落里，根本不去考虑今天是什么节日，就连大年三十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个荒郊野了渡过，唯一有记忆的便是很小的时候爸妈带着她欢笑的那些模糊的影子，其他，便都是一片灰色的记忆。
　　“是啊，过了今天，你就满十岁了。”
　　十，十岁？
　　洛旋失笑一声，倒是越长越小了。
　　“你笑什么？”钟天峋不明所以地问道。
　　“没什么，长大了一岁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了。”
　　“是啊，不知道阿旋长大了会是什么模样。”钟天峋眯着眼睛笑盈盈地看着她道。
　　洛旋却是低头瞧了瞧自己干瘪瘪的身子，心里无比怀疑这幅身子还能长成自己前世高挑丰满的魔鬼身材吗？
　　钟天峋看着洛旋丰富的表情偷笑着，引来洛旋没好气的一个白眼，刚想上前揍他一拳，却听车厢里面传来小孩子的哀声：“我好饿啊......”
　　洛旋这才想起他们已经两天没有吃到过好东西了，备用的干粮也已经快吃光了，身边没有银两，这个吃的问题倒是难住了她。
　　进入城门洛旋才知道原来古代的城市也可以这么繁华。街道两旁虽不是摩天大楼，但是座座精雕细琢，极尽华丽。并且她惊奇地发现这里的楼房都是底层为商铺，上面几层不是酒楼客栈便是居住房屋，俨然已经形成了现代化商业城市的雏形。
　　洛旋驾着马车在街道上缓缓前进着，一时间沉浸在这片繁华的世界中。突然，原本各行其道的人群骚乱起来，也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大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贫民，都往同一个方向狂奔。
　　洛旋逮住一个中年男子问道：“这位大伯，请问前方发生了什么事？”
　　那位男子看着洛旋同样面黄肌瘦的模样，然后同情地道：“小姑娘你刚刚来吧，算是你来对地方了。靖州首富穆府又开放粮仓了，赶紧去领一碗，迟到了估计没有了，哎，我得先走了。”说完撒腿就跑了起来。
　　穆府？
　　洛旋回头看向车厢内，对着后面的两个小不点道：“幕儿，兴儿都跟我来，有饭吃了？”
　　两个孩子一听有饭吃了都高兴地爬了出来，唯有钟天峋皱着眉头道：“阿旋，你要同那群贫民一起去乞讨吗？”
　　洛旋一愣，看着钟天峋别扭的样子明白了过来：“你放心，不会让你去的。”
　　钟天峋闻言瞪了她一眼，皇子与生俱来的尊贵让他降不了这个身份，但看着洛旋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眼神却又觉心里别扭得紧，像是被人看穿了般无地自容，他想辩解些什么，却不想刚说出一个“我”字，便猛烈的咳嗽起来。
　　洛旋轻叹了一口气：“你看你都病成这样了还逞强，好了，先歇息吧，我去去就来。”
　　三个孩子仗着身子灵活拼了命终于挤到了人群中央。洛旋使劲地跳了几下，见黑压压的人群前面，有一排长长的竹棚，里边冒着腾腾的热气，隐隐约约可以闻到米粥的香味。
　　洛旋的肚子终于无法自止的咕噜咕噜响了起来，她拉着后面两个孩子的手，瞄准角度方向再使劲往里钻。
　　奈何技巧是有，但是力气不足，钻了半天脸憋得通红却还是在原地打转。
　　洛旋一狠心，对不起了，她不是什么圣人，为了能有一口饭吃，她只得用非常手段了。
　　手掌一提一使劲，她一掌打在前面一个胖子的屁股上，那胖子吃痛哎哟一声重心不稳一下子跌倒在地，他这么一倒周围的几个人也被他一幢跟着倒下了。
　　“臭丫头，是你推我的对不对？”那胖子哎哟了几声，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始作俑者。
　　“我，我没有......”洛旋非常识相地装了孙子，连连摇头。
　　“还说没有，我看就是你推的我！”那胖子却是认定了她咬着不放。
　　“大胖，我看你搞错了，这么小的女娃怎么能推得动你呢？”人群中有一个人质疑道，紧随着后面的人都纷纷点点称是。
　　那胖子却认为自己失了面子，一急之下大手就要吵洛旋伸来。
　　洛旋原本不想与他多纠缠，没想到他会动手，心里一怒便握紧了拳头准备给他一击。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住手。”
　　这声音明明很轻，但却是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心里，竟都同时安静了下来。
　　洛旋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人群已分开了一条路，一身白衣棉服的少年缓缓走了过来。那少年面如白玉，眉目慈善，十分清秀白净，连洛旋都不由看得一愣。
　　那少年却是径直向洛旋走了过来，低身微笑着对她道：“小姑娘，你没事吧？”
　　那笑不同于钟天峋那般阳光灿烂，也不同于钟天嶂那般没心没肺，也更不似钟天嶙那般阴冷森寒，而是淡淡的，柔柔的，像是一股清泉流过心间，能拂去你所有的怨气。
　　唐僧。
　　不知为何，洛旋在见到少年的第一眼起脑子里便浮现小时候看西游记里年少唐僧的模样，也是那般白净，那般温润，那般和善。
　　“我没事。”洛旋许久才缓过神来轻声道。
　　“大家都别争了，我们穆公子说了，今天粮仓充足，你们不用担心自己没有讨不到米粥，都慢慢排队领吧。”少年身边一位青衣侍从高手朝着众人道。
　　“原来这就是穆公子啊！”
　　“果真如传言中所说的面如白玉，宽厚仁善啊！”
　　少年在众人的赞叹声中静静地笑着，不骄不躁，而是非常有礼貌地对众人弯了个身，吐着温和的语气道：“风佑不才，大家谬赞了。家父说了，今天是大年三十，通宵开仓，大家可以过个安好的除夕。”
　　穆风佑，洛旋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