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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15 日出和渔船 ...

  •   淅沥的毛毛细雨在草木林间搭建一屏薄雾纱帘,掩映了灰底黑字的碑——先考温长存。

      清明将至,孤岛山中多了几许返乡祭拜的人影。

      黑衣黑裤的单薄身影来到墓碑前,摆好糕点果盘,清理周围杂草,最后将碑文上的灰尘尽数擦去。

      “今年无事绊住脚,提前来看您。”水葱嫩指握一老坛佳酿,将碑前两盏官窑青花酒盅灌满,两手各执一边,轻轻对碰。

      一盏淋撒坟前,一盏仰头饮尽。辛辣入喉,刺的眼眶通红。

      一面倒满第二杯,一面道,“您藏了十年的最后一瓶女儿红,过不了多久我就要结婚,值得庆贺。”

      再饮一杯,辣出了泪,“还是您眼光毒,选了个前无古人的极品做女婿,害惨了我妈,我哥,现在又轮到我。”

      她想痛痛快快哭一场,奈何天生没良心,只能跟过去一样惨笑一下。

      温乔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离开小岛十四年,她从未好好哭一哭。

      昨天为了摆脱阿洋挖情报的纠缠,梁青岑借口家里有事开溜,好不容易放个假,刷手机刷到头晕眼花,才发现原来无事可做虚度光阴这么难熬。可熬着熬着居然睡着,一夜好眠无梦扰,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一早。

      这些年训练、直播、打比赛,每天都过得黑白颠倒,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清晨的阳光。

      睡眠充足精神饱满,简单洗漱披件外套出门遛弯。岛上的生活有一种同化的魔力,每次回来作息就无限往下棋聊天的老大爷靠拢。

      方寸之地有如大富翁的游戏地图,徒步一圈也用不着一个钟头。码头海岸,第一批客船还未回,海鸥清唱的有些冷清。

      梁青岑伸个懒腰往前走,于码头背面的荒滩处再度偶遇温乔。

      她穿一身黑,坐在废弃的渔船前,双手撑在身后,远处海平面升起的一轮红日将她包裹,热烈的光晕将她吞并烧灼。

      命运在关键时刻推波助澜,他看到那个枯坐的身影莫名转身,深邃眼瞳隔着三百米的距离直直狙进他的眼底。

      陷入尴尬的境地,若无其事走开还是光明正大过去?人说生活就是一路走一边做选择题,选到最后交卷看答案时你会发现,其实无论你怎么选,早已定好的分数都是你既定的人生。

      鬼使神差的,一双无形手推促着他往前走,走进莫奈的《日出·印象》,似大年夜外滩的定格镜头,再度与她并肩入画。

      高高的人影遮住半卷朝阳,除了她竟然还有人无聊到五点半起来看日出。温乔侧目,少年侧脸映入眼帘。

      朝阳初升,追洒在海平面铺一层波光粼粼,仿佛舞台换景的灯,是谁误闯观众席,和声共唱一曲巧合堆叠的邂逅。

      温乔挑眉轻笑,“你觉不觉得有些巧合过于巧合?”像命运的剧本早已写好。

      沉默片刻,梁青岑回应了一声“嗯”。

      “我以为不会再有人知晓那些陈旧不堪的往事。”温乔叹息。

      梁青岑失语,换做是他也的确不希望身边的熟人知晓自己最为狼狈落魄的过去。他想说自己不会说出去,可忽而又觉着拥有共同的秘密这种事过于暧昧有失分寸,只能沉默。

      “你是天生不爱说话呢还是仅仅不爱跟我说?”虽是问句,可她的语气分明肯定了后者。

      “没有。”他真诚袒露原因,“我嘴笨,怕讲错。”

      温乔抬头,水汪汪的眼眸盛满笑意,“怕什么,我又不会杀你灭口。”

      她笑的轻松,可梁青岑却看到牵扯在她嘴角的沉重。

      “不公平。”她忽然吐出没头没尾三个字,语气带着满分的懊恼。

      他看向她,不明所以。

      “你有没有什么可以等价交换的秘密?”这简直为难人,试问天下间有几人能拥有如此等价的凄惨身世?

      “比如恋爱经历什么的。”见梁青岑那木头成精的模样,温乔越发想逗他,“好歹你现在也是大几百万粉丝的偶像选手,这种情报比较有价值。”

      就在温乔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梁青岑却在身旁紧贴的另一条废弃渔船前坐了下来,挠挠头掩饰害羞,却是从高中同学的初恋讲到夺冠后的分手。

      温乔目瞪口呆,从没想过这个看上去一页白纸的少年在谈起感情的时候竟然有如此丰富的感慨。尽管通篇听下来都像是中二少年的网恋过家家,唯一算的上恋爱的一段大约只有那夺冠前的最后一次。

      他看向海天一线的交接处,憨态眼底泄露出惋惜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温乔忽然想起覃妧的那个电竞圈未解之谜排行榜,一名冠军选手在比赛期间被前队友绿了的逆天八卦擅自跳出脑海,她眼角一抽,该不会……她本只是想转移话题逗逗他,并不想揭他的伤疤。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总归……改变不是坏事。”除了虚伪的规劝她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好。

      梁青岑再迟钝也知道她这句话并非出于真心,看着她快要与日光融为一体的眼睛,话不过脑,“那你呢?”

      大约因为相伴多年的老友们离开,他再无推心置腹之人,才会在话匣子打开后便收不住,甚至竟然忘记了自己是在同谁说话。

      温乔也愣住,未想到他会变被动为主动。可是此生最难堪的秘密已经泄露,又有什么好隐瞒而刻意遮羞?

      她想起那个几乎要从记忆中删除的人,时隔多年,感情早已烟消云散,可痛苦却如同一直醒不来的噩梦将她缠绕。

      她这一生到目前为止只有过一段真挚的感情,不是因为对方有多难忘有多好,而是她不想再害人。

      “大学第一年期末演出,排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你演朱丽叶?”

      “我演罗萨兰,就是罗密欧最初倾慕,见到朱丽叶后迅速抛诸脑后的一个姑娘。”

      他没有出声,只是满目的不可思议丝毫不加掩饰。

      “戏里戏外总归不一样嘛,总之罗密欧同罗萨兰在一起了。”

      他心里小小失望了一下,原来那个千年传颂的故事也有瑕疵,对罗密欧的好感直线下滑。

      遇见爱情以前温乔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沉沦其中,她深知自己的处境,恪守本分做好一个乔家的外姓女儿,就是那种外人瞧不起看不上却又够不到的纨绔子弟。

      但是遇见爱情后她竟然天真的想要与命运抗争,摆脱乔桓毅的掌控。

      胆大命薄,一败涂地。

      在一起没多久,罗密欧先生顺利毕业入行,经济公司接连给他拿下了好几部电视剧的男二男三,忙碌似陀螺成日连轴转。

      不要说异地伤人,就算同在一个城市,联系少了该淡还是淡。心门一堵墙,炙热过后便浇筑了混凝土。

      对于这段感情的结束温乔其实并没有太多撕心裂肺,本以为就是故事里的结局,罗密欧看上了朱丽叶,迅速抛却了罗萨兰,可当一年以后再度相遇,那些残存在记忆里的疑点统统被翻出皮肉,绞的她生疼。

      段昀昀半夜将宋子轩吸。。D被抓的消息发给她的时候,她甚至差点想不起来宋子轩是谁。

      戒。毒所里,她一遍又一遍质问他究竟是什么原因去触碰堕落的地狱之门,眼睛凹陷的男人目光倾泻三分恨,控诉她的心狠。

      “乔先生找过我,一千万买我离开你。”狗血的剧情在现实中上演,可因为是温乔的人生便又觉着十分普通自然。

      “你不会知道我有多爱你,温乔。”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字字如刀。

      他没有接受利诱,却在威逼之下几乎断送了演艺生涯。而那时温乔在做什么?在无尽的等待中失望,在他的绯闻操作中心冷。

      乔桓毅的局向来优雅,他从不屑做那蛮横屠夫,只喜欢将众人玩弄于鼓掌之中,躲在幕后扮演天神将一切操控。

      那天,从学校回到公寓,在自己的卧室里看到毕生难忘的交叠画面,温乔的心防轰然倒塌,她像看妖怪一样看着宋子轩惊慌失措跳下床,她几乎不认识他。

      全身力气汇聚右手,给了他一个振聋发聩的耳光。

      然后呢?她不记得了,再次清醒过来自己躺在覃妧家的书房,哭到眼睛红肿睁不开。

      那时候的温乔太年轻,骄纵有余城府不足,不会想到一切都是乔桓毅的局,从她和宋子轩在一起的那天起,他便布下了这个局。

      “他们买通了宋子轩的经纪人给他下药,又找了个外围来演这一出好戏,恰到好处让我看到。他没有背叛,却百口莫辩,来求我原谅,却被我像对待垃圾一样赶了出去。他被公司雪藏,绝望之下酗酒吸毒,堕落的如同一滩烂泥。”

      有一件事她或许永远无法知道答案,如果能重新选择开局,宋子轩会不会一开始就接受那一千万?

      可人生不是游戏。

      沉默安静,耳边只有海浪的拍打和海鸥的低鸣。梁青岑仍未从故事走出来,“你去见他,然后呢?”

      温乔一愣,随即了然,“你是想问,我会不会跟他重新开始?”她莞尔一笑,阳光将她的脸映照立体,“没什么能够重来。我替他难过也感到悔恨,可不爱了终究是不爱了。”

      这便是最真实的生活,受伤、痛苦、治愈、遗忘。

      她们分开的太久,早已物是人非。即便近在咫尺也如同老友怅惘,怀念青葱岁月,而后各自分别,过毫不相干的人生。

      温乔生性冷漠,能够干脆利落与所有过往挥手离别。

      她侧目,见少年眉目紧蹙,那双天性善良的眼睛里倒映着一个丢盔弃甲袒露真实的自己。她没看错的话,那目光应当称作同情。

      一定是海岛怯懦磁场的关系,才让自己忘记原本等价交换的目的,又丢出一个秘密。温乔懊恼地想。

      气氛尴尬到极致,她脱了鞋袜,将白嫩双足浸入船头下积聚的浅湾中,春末的清晨海水冰凉刺骨,继续笑的不正经,“你那是什么眼神?看在我们这秘密绑定的关系上好心提醒,千万不要喜欢我,会倒大霉的。”笑容消散,忽又严肃起来,“温乔不配得到爱情。”

      脚尖轻点水面,荒滩未经清理,沙底有碎裂的牡蛎壳和尖利的螺贝,忽而脚踝一暖,温乔惊讶的瞪大眼睛,低头看着在自己面前蹲下来的大只少年。

      他捉住她的脚踝,轻轻往前抬起,拿过被她丢在一旁的鞋袜慢慢穿好,然后抬头,目光灿然如星,用努力分清平翘舌音的语调说道,“是他不够坚定,不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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