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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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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着一身新的高中校服,将自己的手掌心贴在读卡器上。读卡器感应了大概30秒,才发出“嘀”的一声响,面前的雕花木门缓缓向内打开。
我走进木门内。如果我身边有和我同时代的人,他一定会惊讶于我身上衣服的复古、读卡器的老旧、“雕花”这种风格的……
我还没想起来应该怎么形容,耳边就冒出一个声音:“看一眼都感觉脸上沾满了从地球上挖出来的土。”
“又串联了?”我拍了拍耳机,耳机对面有一瞬间的静默,随即那个声音叹了口气:“设备太老,串联是正常现象,我绝没有窥探你想法的意思。”
我没有再理会他。雕花木门在我身后关上。这间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房间中央有一个长得像老式按摩椅的东西,椅子上还有一个眼罩。我走过去,检查了“按摩椅”各部分功能是否正常,自言自语了一句:“仪器一切正常,2分钟准备。”
“收到。”耳机里传来一声回应。我坐进“按摩椅”里,从脚踏开始,把上面的绑带一条条绑在该绑的地方,从脚到头。我戴上眼罩,最后把两只手往扶手上一放,扶手下升起一双扣环扣住我的手腕。我现在应该看起来像是被一只蜈蚣用黑色爪足紧紧抱在怀里——蜈蚣是一种有趣的生物,我上次入梦的时候见过,现在已经没有了。
“1分钟准备就绪。情况如何?”耳机里传来问讯。“收到,一切如常,入梦师Z003号,即将进行第81次入梦。”
“遗言?”耳机里的声音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居然有些小心翼翼。
我似乎也受这两个字影响,说话时语气比平常轻了一些:“和我的前辈们一样。”
我的前辈们实际上都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我没有在世的父母亲戚,也没有必要留遗言。
耳机里好像传出一句揶揄:“无聊。”随后是更清晰的语句:“3、2、1!梦境开启——”
耳机里的声音顿时变得杂乱起来。无数形状、线条、色块、声响、气味、情绪仿佛在我的大脑皮层进行了一次堪比太阳耀斑爆发似的混杂,潮水般迎面压来,几乎令我窒息。
这是每个入梦师的必经之路。
入梦师,是星际人类中诞生的一种高风险、高回报的职业。当人类脱离地球、成为一个流浪的族群之后,无数奇怪的心理精神疾病喷涌而出。而依靠了解病人的记忆进行心理疏导的心理医生大行其道,他们只要了解了病人的记忆,根据在最近短短一百年中迅猛发展的心理学说,就轻松解决病人们的心理疾病,赚取大笔佣金。
心理医生的高收入使得许多半吊子眼馋心热。他们往往没有足够的专业技能探取患者的记忆和心理病灶所在,只是粗暴地根据患者的记忆来给出解决方案。
这些人,他们靠入梦师来探取病人的记忆。病人的佣金最后四六分成,“心理医生”四成,入梦师六成。
之所以入梦师这样卖体力的人能拿六成,原因在于入梦师靠这些仪器入梦时,如果心智不够坚定,很容易迷失在患者的意识里。
不过即使是入梦师回不来,那六成的佣金还是会给他的家人。有的心理医生会和入梦师通过特殊的手段保持联系,指导入梦师在记忆中的行动,不至于酿成入梦师成为植物人、心理医生含泪把到手的四成佣金分掉一半作为入梦师的抚恤金的惨案。
不过,以上这些内容和我,Z003号,没有任何关系。
“Z003号是宇宙国际核心政府培养出来的顶尖入梦师之一。你经过了八十次的便民服务之后,拿到了共计400颗星的好评。你很荣幸地凭借这些好评成为这次任务的执行者。Z003号,请你竭尽你所有的专业能力,梳理梦境。为执政官服务,是你无上的荣耀!”
我已经进入了梦境中。我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排列成方阵的一群少年人,他们身上穿着和我相同的衣服,正动作整齐地跟着节拍抬手抬脚。
我把写着上述文字的卡片装回口袋。这卡片上的内容为了让我记得自己不属于这里特地准备的。
像我这样有编号的入梦师,是有编制的。编制意味着和外面那些天价佣金绝缘。我们被培养用来给宇宙国际的各位显贵服务,在此之前,为了保证我们的技能可靠,不会造成病患的精神错乱、也不至于自己迷失在病患的精神之中给宇宙国际挣来一个头版头条,我们都要接受一段时间的严苛训练。
——对了,现在的宇宙国际最fashion的风格是复古,“头版头条”这种老掉牙的词汇又被人们天天吊在口头了。
放卡片的口袋里还有一瓶药片,气味异常难闻,当头晕目眩时来上一颗,保准能把自己的理智恶心得立马回笼——为了能顺利表达对这种药片的不满。之前每次开始入梦的时候,脑子都昏胀胀的。这次脑子里十分清爽。我把这归功于我之前80次五星好评的入梦经验。
入梦师在梦境中的视角依患者要求而改变。当然,这只是编制内的规矩。现在我的视角是一个叫做严默盛的高中生,我所服务的对象不是他,是另一个叫张嘉恒的人。根据严默盛的记忆,张嘉恒此时就站在我的眼前。他剃了一头比板寸还短的头,头发黑茬茬地直立着,只有半个指甲盖那么长。从严默盛的记忆来看,他们所就读的这所学校只允许男生留这种发型。
张嘉恒见严默盛拿着扫帚发呆,扶了扶自己的眼睛,担忧地问:“默盛,你是不是腿又疼了?”
“我”现在虽然和严默盛短暂地共用一个脑子,但是我并不需要做出反应。这一切都是曾经发生过的既定事实,“严默盛”在这个时空里远比我要真实:“没、没有。我扫完小花园了,你呢?”
“我也扫完了。我帮你拿扫帚吧。”张嘉恒伸手去接严默盛手里的东西,严默盛没有拒绝。操场上的其他人已经做完了课间操,正在广播的口令指挥下缩小成一个个小方块。张嘉恒拿着扫帚撮箕,陪严默盛慢慢地走着。严默盛的右腿曾经摔断过,落下了病根,平时走路只能一瘸一拐地慢慢移动。
很快广播里传来一声“解散”,操场上的人一窝蜂地从两人身边经过。张嘉恒看着身边摩肩擦踵的人,眉头轻微地皱起,他向严默盛的身边靠了靠,确保严默盛身后没有闷头往教室里蹿的人。严默盛暗自加快了脚步。这大概是一个夏天,成色比千足金还足的阳光暴烈地照在人身上,把白的晒黑、黑的晒得直冒油。人声喧嚷,严默盛看着周围人在他眼前闪动的脚步,努力地挪动着自己的腿。课间操结束之后,离上课只有三分钟了。很快,人群在他们周围消失殆尽,只有张嘉恒还在严默盛身边。
张嘉恒和严默盛并排走着,小声对他说:“你昨天发的那篇推文,今早已经有十万+的阅读了!”
严默盛并不惊讶,他现在全副精神都在他的腿上:“很正常,毕竟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我只不过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而已。”
张嘉恒知道严默盛要强,所以只能以陪伴的方式为自己的朋友带来一些慰藉,再用几句闲聊让自己显得自然些:“你这话说的!我作为你的编辑,与有荣焉!”
两人终于走到了走廊前的台阶上。他们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离教室还有大概20米远。严默盛迈上台阶,突然一拧眉头,看着张嘉恒问道:“有没有人找你打听过‘arrogance’?”
张嘉恒一头雾水地摇头:“没有。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严默盛不再说话,也摇摇头。两人尽量赶回教室,历史老师正在黑板上画三国地图,一偏头看见是他们两个,习以为常,一摆手示意他们赶快入座。
严默盛坐在最后一排,单人单座。张嘉恒原本已经和班主任申请要和严默盛坐同桌,因为张母担心张嘉恒照顾严默盛会分了他在学习上的心,张嘉恒只好就此作罢。张母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似乎对严默盛一直有几分敌意,张嘉恒只能理解为母亲将常年成绩排名在年级前三的严默盛假想为自己这个常年在年级前五十浑水摸鱼之人的敌人。
历史老师是半路出家,之前教的是地理,没带出来几个学生。后来据说他找高人算了一卦,说他适合教历史,于是欣然转行,果然成为用地图讲解历史的第一人,学生兴味陡增,带出了一批又一批的优秀毕业生。历史老师画完地图,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转过身来,一眼就看见最后一排的严默盛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他想到严默盛一模中亮眼的成绩,暂时按下怒火,手指指着地图上黄州附近的一个点,开口讲今天的课:“昨天那道题,有什么难嘛!题干一出来就要晓得考的是‘赤壁之战’!……”
严默盛在自己的抽屉里低头打字。看到这种需要人手持的通讯设备,我还是觉得有些惊讶。毕竟在我的年代,手持的通讯设备只能在博物馆里见到。屏幕上的淡淡荧光照亮了抽屉里一本紫色封皮、金色题字的题册。就在我想进一步看清楚题册上的字时,严默盛突然把手里的手机熄了屏,揣进肥大的校裤口袋里,和我放卡片、药瓶的校服口袋正好错开。他举起手来,讲台上的历史老师烦躁不已地点他的名:“严默盛!你有什么事情?”
“有什么事情不能下课讲”这句话从历史老师的嘴里说出来,严默盛抓住这个短暂的空档,猛地站起来,他不灵活的右腿撞在课桌上,发出一声巨响。正准备趴在课桌上睡觉的张嘉恒被惊醒,回头看着严默盛。严默盛看着历史老师的眼睛:“老师,我今天要去医院复查,我忘记了。”
历史老师只得把话咽回去:“……好,你去吧。我和你们班主任讲一声。”严默盛的腿是人尽皆知的事。他在初三那年在马路边上被一辆急着去夜市摆摊卖烧烤的三轮车压断了腿,严默盛本人之前又是个好动的性格,总是要养好的时候又被他自己弄得更加惨痛,直到现在还是需要每个月复查一次。
严默盛父母据说在海外,每半年给他打一次生活费。他叔叔是个普通工人,之前结过婚,后来离了,有时候也会来看看严默盛,大多数时候严默盛还是住校。因为父母不在国内,叔叔又不靠谱,而且严默盛一直给老师们的印象是个有性格但是很靠谱的好学生,所以每次严默盛去复查,大多都不需要父母签名的请假条,他和班主任说一句就能走了。
“谢谢老师。”严默盛瘸着腿,直接打开后门出去了。张嘉恒回头看着他,眼神扫到他被过于宽松的校服上衣遮蔽了大半的校裤口袋,似乎看见了口袋边沿微微突出的方形轮廓。
严默盛走出了教室,我的视野却还是被局限在教室里。这是因为我服务的对象是张嘉恒,我只能在他对严默盛的了解和记忆上“看”严默盛。编制内的入梦师一般不能选择自己在患者梦里的视角,只能按照订单要求来做。
张嘉恒对于这张历史卷子没什么兴趣。在他看来,这次模拟出的题简直就是狗屎,全是偏题怪题,这张卷子的分数对于即将到来的重大考试而言没有任何参考价值。他转身继续趴在桌子上,这回睡不着了。他隐约记得好像这个月严默盛已经去复查过了,但是这些天每一分每一秒都被试题填满,他已经要分不清日夜了。
历史老师的袖子已经完全被他额头上的汗沾湿了,他头顶的几缕幸存的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光亮的头顶。节能灯的灯管纹丝不动,这个夏天热得连风都没有,就算有风,估计也是温度可怕的热风。
我现在像是个幽灵,飘在教室的上空看着张嘉恒的记忆。张嘉恒在老师的滔滔不绝下又要睡着了,看得我也有些无聊。我拍了拍自己的耳机,问道:“刚才我没看严默盛发的消息,你看了吗?”
编制内的入梦师有个好处,人人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都会有助手协助。这些助手的作用有两个,一是能够在入梦师出问题的时候通过设备报警及时发现,尽快地启动程序把入梦师拉回来;二是能够帮入梦师记住记忆中所有的细节。
我的助手,我叫他“Z004”,虽然目前我的编号在编制内是最后一个。Z004的记忆靠的不是脑子,而是芯片。我在梦中的视觉和他的芯片相连,所有我记不住的东西他都能“记住”。
有时候我会和Z004抱怨,我只是个摄像头。
“他在和一个人聊天,约在学校旁边的公园见面。他不是去医院复查。”Z004的声音好像和平常有些不同,差别过于细微,而且我没时间顾及他那边了——
夏日里沉闷的课堂突然躁动起来。一时间,窃窃私语声、桌子凳子挪动的声音、还有特意压低了嗓子的惊呼声响作一团。张嘉恒茫然地被同桌拍醒,历史老师在讲台上用数学老师的三角尺敲着黑板:“干什么!安静!安静!”
张嘉恒一睁眼就看到同桌几乎怼在他脸上的手机屏幕上面全是血,血泊中躺着一个人。张嘉恒一身睡意惊得少了半身,他伸手抓住同桌的手机,去擦拭那些血迹。
血迹没有被拂掉,依然在屏幕上肆意蔓延。血迹中间的人身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校服,手臂上一道深蓝的条纹,白色的衣角开始被鲜血侵染。
历史老师的嘶吼没有任何用处,立马他的声音就被张嘉恒同桌的声音盖住了:“张嘉恒!你干什么!”
张嘉恒抓着手机,一下把课桌撞歪闯出了教室的门。这一下,整个教室彻底沸腾起来。历史老师怒发冲冠,他头顶上仅剩的几根被油抿得一撮一撮的头发在头顶飘动:“反了!反了!”
一个学生顾不上自己暴露了自己私自带手机来学校的事实,举着手机给历史老师看:“老师!严默盛跳楼了!”
我眼前的世界在张嘉恒迈出教室的那一刻猛然开始模糊、扭曲。我的头剧烈地疼痛起来。这代表我所服务的张嘉恒在这段记忆中情绪起伏太大,几乎连他自己都克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我疼得冷汗直冒,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药瓶,手心里一片湿滑,拧了三次盖子才打开。我顾不上许多,一片殷红的血色在我眼前隐隐浮现。我和张嘉恒这时候算是共脑,他被情绪控制了自身,我却不得不一边把药瓶里的药往嘴里倒一边告诉Z004:“你记住了!”
我尽力正视张嘉恒眼前的景象。因为从高处落下,严默盛那一半贴地的脸,应该是血肉模糊的——从我的角度看,只能勉强看到他贴地的脸露出的边缘;没贴地的那半边脸,脸颊上溅了几滴血,正缓慢地往下流。已经涣散的瞳孔里一片墨黑,无法折射半丝光线。血液从他并不强壮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外涌,他原本就有病的右腿,被摔得角度诡异,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里面的骨骼难以完好。
原本已经平复下去的疼痛突然又开始攻击我。我掏出药瓶,努力地保持自己的脖子定在严默盛尸体的方向。冷汗冷不丁地流进左眼,我只好瞪着右眼,竭力完成自己摄像头的工作。我用牙打开药瓶,顺势又往嘴里倒了几片药。我之前出的80次任务,鲜少有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让我吃下如此多的药片的情况。张嘉恒浑身颤抖地点开手机的拨号界面,才按下第一个数字,他就被一个警察拨开了:“无关人等不要待在现场!”
张嘉恒茫然地差点跌了一个踉跄。另一个警察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出了警戒线外。张嘉恒看着自己留下的几个血脚印,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一屁股坐下了,我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得全黑。再一睁眼,我这次只能和张嘉恒共脑了。张嘉恒睁眼,周围一片昏暗。他躺在自己的卧室里,暗淡的黄白光线从褐色的亚麻窗帘外透进来,像是一种不祥的预示。
张嘉恒伸手摸到枕头下面。果然,他的手机不见了。他并不感到奇怪,坐起身来掀开被子下床,一块毛巾掉在地上。张嘉恒愣了愣,弯腰把毛巾捡起来放到床头柜上,自己用手背试了试额头的温度,并不在意地打开卧室的门往客厅走去。
窗外夕阳暖黄的余晖朝客厅里照进来。张嘉恒把客厅的单人沙发挪到电视机后面的博古架前,踩在沙发的扶手上轻而易举地拿到了博古架上的手机。张嘉恒摊在单人沙发里,打开手机,点开浏览器的头条新闻:“某高中生在静湖公园被仇家寻仇,身中四刀从塔顶跌落!”
加粗的黄色超大号字体,配着一地鲜血,鲜血中间是严默盛被打了码的白色尸体。张嘉恒点进去粗粗看完,目前没有更多的消息。
张嘉恒原本想看完消息便回到卧室里去,结果还没放下手机便听到有脚步声从厨房往客厅来。他索性继续窝在沙发里。不出他所料,一只戴着黄色塑料手套的手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手机,尖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嘉恒!你都生病了还想着玩手机!你不要命了!快快快,回卧室躺着去!妈给你熬了鸡汤,你喝一碗,吃了药发汗就好了!”
张母年轻的时候也是有名的美人,和张父一起白手起家,在张嘉恒小时候两个人在外打拼,很少着家,张嘉恒由爷爷一手带大。后来张爷爷去世,张父的生意也出了些问题,每日酗酒一蹶不振。张母眼疾手快地和张父离了婚,带着分到的几套房产安心做起了包租婆,剩下的全副精力全都投入到了张嘉恒的身上。
张嘉恒在爷爷的庇护下有一个非常不错的童年,这段时间让他后来被张母管教得喘不过气来时,常常深夜一个人躺在被窝里咂摸童年的回忆。张母是不许张嘉恒表现出对爷爷的怀念的,据她说张爷爷一开始颇不待见她,觉得她是村子里的破落户,直到她生下张嘉恒这个能给老张家传香火的男孩,才得到张爷爷的一点认可。
张嘉恒没有办法把面前的张母和她自己所说的那个受气媳妇联系起来。张母一个人就能把他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照顾得妥妥帖帖,和三套房子的租客还价从不吃亏,还有精力对他的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
甚至在他高二的时候,有一次张嘉恒正在写历史简答题,冷不丁张母的声音从他身后冒出来:“嗯,今天的字写得比昨天好。张嘉恒,你还是好好练练你的这笔字,省得老师看了你的卷子,眼镜片都要加厚一公分哩!好好练字,练了字你就能考过那个姓严的小子了!”
张嘉恒的思路完全被打断了。他转头看着眉飞色舞的张母,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水果,忍着怒气道:“谢谢妈。您还有事吗?”
“怎么?没事我就不能看你写作业啦?”张母完全拒绝离开,干脆搬了把椅子坐在张嘉恒身后:“你写你的。”
张嘉恒懒得和张母多说,一屁股坐回去,嘴唇紧抿着继续写作业。
张母看儿子在桌子前奋笔疾书,越看心里越高兴,觉得自己教出来的儿子就是和张父不一样,从小念书就好,以后长大了出去做生意,不知道要比那个死酒鬼得心应手多少倍。张母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将来作为大老板的母亲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享清福的日子,想着想着不由得笑出来,嘴里哼着《好运来》的调子,整个人仿佛都被幻想的层云包裹了。
而被她当作下半辈子的指望的张嘉恒,在她莫名其妙的笑声和跑调的歌声里,默默地从书包里找出耳塞戴上。
张嘉恒的耳朵很敏感。他小时候,风大一点刮过他的耳朵,张爷爷就会伸出苍老粗糙的手护着他的耳朵。饶是如此,张嘉恒还是能够感受到风吹过耳廓时的感觉,他每次都会觉得痒,忍不住咯咯直笑。
不过自从张母喜欢在他写作业的时候在一旁发出噪音之后,张嘉恒也顾不上敏不敏感了。
这副耳塞张嘉恒已经用了三个月。这是他的第十三副耳塞。
耳塞膨胀起来,塞满了他的整个耳道。世界安静下来,张嘉恒重新集中精力写作业。
张嘉恒写了一会儿,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嗯,离他给自己设定的时间耗尽还有十分钟,足够他写完这最后一道题了。
他正在把第一问的答案往答题卡上默,突然左耳一空,一声尖利的叱骂在他耳边炸响:“小崽子!我问你话呢!今天晚上的炸排骨你满不满意?我说话你还敢堵着耳朵不听?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是吧?!”
张嘉恒的左耳后知后觉地疼起来。张母留着两手十根尖尖的指甲,刚才她伸手扯出张嘉恒的耳塞的时候动作极快,难免刮到张嘉恒的耳朵。
他对张母这般反应几乎要麻木了。张母的性格就是这样,每一句话都要得到回应。这般性格,若是在商场,勉强可以算是严厉老板娘该有的泼辣,然而放在两个人小小母子之间,却显得过于张牙舞爪了。
张嘉恒看着张母,想起爷爷生前的嘱咐。面前的女人纵有千般不好,到底是把他养到这么大,他浑身上下都是张母供出来的,并无什么立场指责她。
张嘉恒默默地把另一只耳塞也摘下,看着张母说:“妈,我很喜欢今天的炸排骨。您放心,我不会忘了您的付出。”
张母听到张嘉恒的回答,心满意足地笑了:“这才对嘛!这耳塞子你戴着能舒服吗?妈给你扔了,你好好写作业。”说完,尖而红的指甲一划,把桌上的两颗耳塞握紧手心里,转身一抛扔进了垃圾桶。
张嘉恒看着筒里的耳塞,默默地听着张母的脚步声远去,才转头继续写作业。
最后一题他刚刚写了一个“答”字。他看了看表,十分钟已经过了,现在是额外的第十一分钟。
我从张嘉恒的回忆中清醒过来。入梦时因为梦境的不稳定性,很容易就会有这么一段插播似的东西混进来。我被卷进回忆里,但愿我的眼睛没闭上。我问Z004:“刚才的东西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Z004总是这么靠谱。
不知道张嘉恒和张母说了什么,现在两个人站在客厅里,手机已经重新回到了张嘉恒的手上。张母气得把手上的塑料手套一摘,往地上一甩,几乎是在凄厉地嘶叫:“张嘉恒!我看你真是不识好歹!没有我,哪有你这么个小兔崽子活在这世上!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离考试还有多少天!你竟然还敢跑出学校去!我平日里跟你说的事情你都当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那样血淋淋的场面,是你能去得的吗?!我早跟你说了,让你不要和那个姓严的小子走得那么近!现在好了,他是把自己作死了!”
张嘉恒从脸到耳朵尖,都红得要死。他本来就发着烧,这样被张母一激,恐怕病情更加严重。张嘉恒挥舞着手里的手机,大声地吼着,要盖过张母的声音:“默盛不是作死!你根本不懂!”
话音未落,张嘉恒的脸上火辣辣地疼了起来。张嘉恒站不住,跌坐回单人沙发里。张母伸出手背上满是青筋的手,指着张嘉恒痛骂:“你还敢提他!上不得台盘的杂种!和你爹一个德行!自从你被他带偏了,哪天回家不是和我天天吵嘴!邻居都知道了丢不死个人!新闻上都报了,姓严的小子是因为招惹了从少管所里出来的人,才被人家砍死的!我老早就告诉你不要和他来往,你把我的话听进去半个字了吗?!”
张嘉恒的大脑被张母的那一掌打得嗡嗡作响。他打开手机,去找张母所说的报道。张母见他还在玩手机,怒不可遏,一把抢过来狠狠砸在地上,把客厅的木地板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小坑。张嘉恒抬头,看见张母两手叉腰站着。他看着张母,觉得浑身的怒火要把自己烧成灰烬,用吼哑了的嗓子说:“不关严默盛的事!我怎么样对你和他无关!那个人也不是他要去招惹的!他和我说过,那个人之所以进少管所,是因为他贩毒。”
张母听了这话,抱着自己的手臂,感觉自己的观点得到了印证:“那是,贩毒的会有什么好人!”
“严默盛的腿,是贩毒的这个人和其他人一起,在放学过马路的时候把他推出去才被车轧断的。”张嘉恒一边说,一边感觉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他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眼神毫无生气。
张母愣了一下,她看见张嘉恒的脸上淌满了泪水。她有些惊慌,因为她从来没看见过儿子在自己面前哭的样子。她从客厅茶几上抽了几张纸,笨拙地帮张嘉恒擦眼泪。她蓄的长指甲戳疼了张嘉恒,但是张嘉恒像是一块死肉,毫无反应。
张母把沾湿了的纸扔进垃圾桶,回身架起张嘉恒把他送回卧室。张嘉恒任她摆弄,被张母放平在床上的时候,张嘉恒突然说了一句:“我和严默盛走得近,是因为我觉得如果我能学会他身上的优点,你应该会很开心。”
张母听了,似乎是被张嘉恒之前的眼泪吓到了,也可能是因为她纯粹不能理解张嘉恒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张母向来是坦诚的,她斟酌着字句,薄薄的玫瑰红色的嘴唇里说出了这么一句话:“被人家在学校里修理的人么,多半还是自己有点问题。苍蝇不叮无缝蛋嘛。”说完,张母觉得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语气十分轻快地说:“你别想这些事了,好好睡一觉。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张母说完这句话,张嘉恒眼前的世界再次模糊。我的头这次没有过于疼痛,只是太阳穴上青筋有些跳,不过完全没到需要吃药的地步。张嘉恒躺在床上,开始做梦,连带着我也开始梦中梦。
一个半月后,张嘉恒坐在电脑前,鼠标左键按下网页页面上蓝色的“查询”按钮。张母站在他后面,手里捧着一碗冰绿豆汤,念咒似的低语:“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张嘉恒没有理会她。网页有些卡,加载了大概三分钟,终于弹出了浅蓝色的一张成绩单。张母紧张得停止了念咒行为,盯着成绩单上的总分看,看不出什么名堂,转而去看张嘉恒的神色:“儿子,你这分数算高还是算低啊?”
“足够考我想考的学校了。”张嘉恒不情愿地回答。他知道如果他再不回答,张母难保不会发疯。
张母听了,欣喜若狂:“好啊!不枉我累死累活供你这么多年!可以报财经,那真是菩萨保佑!”说着便放下手里的绿豆汤,双手合十地对着天还起愿来:“谢谢菩萨谢谢菩萨谢谢菩萨……”
张嘉恒看向桌子上的绿豆汤,道:“让你失望了,我不会报财经的。”
张母的全部热情在听到张嘉恒的这句话时被浇得全灭。她提前被皱纹包裹的眼睛里透出不解:“为什么?是你的分数还不够报财经吗?”
“不是。我要报法学院。”张嘉恒站了起来,打算去厨房里找点剩菜热热。已经到吃晚饭的点了,张母因为想知道张嘉恒的分数,还没热饭。
张母看着张嘉恒出去,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一双从丹凤眼早衰成三角形的眼睛中怒火冲天。她在书房里朝厨房怒喝:“好啊,翅膀硬了是吧?还是你还在为那个死小子生我的气?”她越想越气,冲出书房,对着厨房大骂:“我又没对他做什么!你生气也要有个限度好吧!”
张嘉恒把冰箱里的饭菜拿出来,送进微波炉。他已经习惯了张母的各式叫骂。他转身把灶台边上的两个西红柿洗了,又找出锅来接了半锅水,把洗好的两个西红柿放进锅里。
他盯着锅里的西红柿,并没有转身:“是,你没做错什么,那些中伤他、挖苦他的人也没做错什么,你们都是对的,只有我是错的。”
严默盛死后,他的父母从国外赶回来,手里还牵着一个五六岁大、玉雪可爱的小女孩。他的叔叔这次为他办了葬礼,穿着黑西装,干干瘦瘦地站在灵前对来吊唁的人致意。他的父母身上穿着一看便知道价格不菲的西装,就连那个小女孩身上的黑色连衣裙,尽管裁剪简单,也能看出工艺不凡。他们身上的衣装和严默盛的叔叔身上那件皱巴巴的黑西装形成鲜明对比。他们看上去不像是来从严默盛的叔叔手里接过葬礼的,倒像是来吃席的。
其实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因为严默盛的同学们大多还在学校里度过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月。班主任好不容易把课安排妥当,站在刚刚抛了一把秸秆进去的火盆前流着汗,低头对严默盛的遗像默哀。张嘉恒从那次跑出学校后,张母就和班主任说让他回家复习。班主任是知道张母的厉害的,再加上又是多事之时,痛快地点头答应了。
张嘉恒没有穿黑色西装,他来吊唁的时候,很远就看见灵堂里有一个人。等他走近了,班主任听到身后有人,回头看见是他,十分诧异:“张嘉恒?你不是在家复习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张嘉恒不像是来吊唁的,他穿着那身以白色为主调、深蓝色条纹为点缀的校服,脸色苍白地站在灵堂上,对班主任笑笑:“我来看看默盛。”
班主任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张嘉恒神色肃穆地往火盆里添纸钱,默默地闭上了嘴。等张嘉恒烧完纸钱,班主任看张嘉恒的装扮,感觉他像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心想还是把他送回去,于是便叫张嘉恒:“嘉恒,老师很久没见你了,你复习的时候有什么问题,和老师说说?”说着上前搀住张嘉恒的手臂,拉着他出了灵堂。
张嘉恒被班主任架走,严默盛的叔叔在他们身后朝他们鞠躬。张嘉恒说:“老师,我复习不下去。”
班主任心里自然知道他为什么复习不下去,但是知道也只好装作不知道,免得让张嘉恒再想起严默盛的死来。他拿车轱辘话嘱咐了几遍,见张嘉恒心不在焉,只好再把话题扯到严默盛身上来:“嘉恒啊,你和老师说说,你为什么和严默盛关系好啊?”
提起严默盛,张嘉恒的瞳孔中亮起一丝光,好像幽幽鬼火:“因为严默盛坚强、自爱,而且,他比我勇敢。”
“勇敢?”班主任很惊讶。严默盛在他看来,学习自然是没得挑,但是可能是因为他腿上有伤的缘故,和同学们交际少了些。“勇敢”显然是一个需要张嘉恒和严默盛两个人相交颇深才能说出的评价,但是在他看来,张嘉恒虽然和严默盛走得近,但是关系还没有好到这个地步。
张嘉恒看着班主任:“您不知道为什么严默盛会死吧?”
班主任被他盯得后背有些发毛:“不是说他被人报复吗?”
“被人报复?哼,”张嘉恒十分不屑,“默盛生前和我在经营一个公众号,叫做‘arrogance&prejudice’,这个公众号上有他写的一些推文,而我帮他排版、校正。他是作者,我是编辑。”
班主任不知道严默盛还做过这样的事:“然后呢?”
张嘉恒眼中的光骤然熄灭了:“默盛写的推文,话题都围绕校园暴力展开。”这话听得班主任心头一跳,莫非是严默盛生前在班上遭受了校园暴力?“他初中的时候,被一个校霸欺负过。那个人自己,还有他手下的‘小弟’,拆默盛的椅子、撕他的作业本、剪烂他的衣服、打他、踢他、咬他,朝他撒尿……”张嘉恒说不下去了,班主任心里五味杂陈,从兜里掏出纸巾来递给张嘉恒。
张嘉恒小心地抽出一张,胡乱擦了擦眼泪,继续道:“直到那天放学,校霸少见地没有来找他。他放学后走在回家的路上,发现校霸的小弟鬼鬼祟祟地跟在他后面,他屁股后面跟了一群人。他正纳闷呢,就感觉背后被人一推……”张嘉恒不想说了。他深呼吸了几次,继续道:“默盛是很感谢他那条断了的腿的,因为这样他就可以躺在医院里清净几个月。包括后来每次这条腿又被弄断的时候,他都是这么想的。”
班主任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他所任教的学校并不足以让他见识真实景象的惨烈,而他的成长经历也没有给予他足够的同理心和智慧去想象、解决这样的事情。他只感觉到无力,问张嘉恒:“他的老师呢?不管吗?”
“他的班主任是校霸的舅舅。”张嘉恒露出无奈的微笑,摊开手道:“校霸的后爸是派出所的,但是后来这东西的亲妈要和他后爸闹离婚,默盛抓紧机会举报了校霸贩毒,他后爸用自己继子狠狠刷了业绩,大义灭亲了。”
张嘉恒看着班主任手足无措的样子,眼神中透出几分讥讽。班主任咽了咽口水,问:“这和严默盛的公众号有什么关系?”
“默盛在公众号上的推文里写了自己的遭遇,目的是为了鼓励其他受害者。他写的推文篇篇我都审过,没有一个是真实的人名,也没有真实的地名。不过随着阅读量越来越大,有的网友开始同情他,连带着就开始憎恶他写的那些施暴者。那些人神通广大,找到了校霸的亲妈和后爸,做了些老师你不太想知道的事。”张嘉恒看着班主任的模样,不想再多费唇舌,转身就往公交站走去。
而严默盛生前最后问他的那句话,多半是已经猜到了约他出去的是什么人。
或许严默盛觉得,那个人的家人被人人肉,自己也有责任。所以他才会按照那个人的要求,一个人前去赴约。
不过这些只是张嘉恒的猜想,是否属实,再也没办法验证了。
今天张母一大早起来去赶集了,说是要给他买排骨炖汤。张嘉恒是趁张母还没回来偷溜出来的。班主任在张嘉恒身后喊他:“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张嘉恒掏出手机,指了指屏幕,不再理会他。正好他等的那趟公交到了,张嘉恒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
张嘉恒在公交车上站定,打开手机浏览器,头条又更换成了夸张的标题:“震惊!少年竟因家人被人肉出狱后又杀人!”
一条条往下翻,十条有八条都是这件事。公交车上也有人在议论:“诶,听说了吗?前几天被杀的那个学生,杀他的人也是事出有因!”
“听说了,这几天不是到处都在报道这件事吗?杀人的小崽也是倒霉,怎么就被人找到了老家呢!”
“他倒霉还不是因为被杀的那个乱写!事情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还这么揪着不放,到处乱写什么啊!惹得一身骚!”
“啊呀,这话可是造孽呢!人家娃娃好歹也已经读到高三了,就这么没了,他父母该有多伤心!我家那个也是在最后关头,我都不敢和他讲这种事!”
夏天的温度是沸腾的,人言也是沸腾的。张嘉恒只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像是裹着一张细网,正在一寸一寸往皮里收缩,剌得他浑身难受。
如果他在审稿的时候,能更谨慎一点就好了……
在他查分的前一天,严默盛的案子判了。
这个案子判的不可谓不迅速,毕竟也算是社会热点。张嘉恒看到判决结果,心生疑虑。
难道一个恶人行恶行的动机有让人同情的地方,就能成为他为恶之后被轻易原谅的理由?
难道一个平庸之人只是没有对另一个人表现出足够的谄媚,就能够被施以“不小心”的报复?
活人可以颠倒黑白,死人默不作声。
死人生前留下的一点念想,自然也可以有无数种“新解”。
张嘉恒在“arrogance&prujudice”的公众号上以“prejudice”为名发了最后一篇推文,宣告公众号此后不会再更新。
张嘉恒曾经把严默盛当作是这个世界上完美的自己。在他看来,严默盛学习优异,虽然有些孤僻但是和周围人人缘都不错,如果不是有人特意找他麻烦,他不会随意和别人结仇。而严默盛敢于在公众号上的推文中做半自传性的描述,更是一个近乎于自己站在镜子面前剖开自己伤口的举动。
刮骨,才可疗毒。也许是严默盛在高中终于能够安心地学习他这个年纪该学的知识,这所全市顶尖的高中给他的不仅是知识和教育,还有他对于这个世界的信任。
足够安全了。
所以他在一个角落里默默地把自己曾经的伤口揭开,把里面陈年的、曾经不可见光的脓汁通通剔除,露出正在新生的肉茬来,让和他一样在黑暗中舔舐伤口的人看:都会好的。
张嘉恒看着他做完了这所有的一切。他对严默盛肃然起敬。
不过他可能只把严默盛的勇气理解为反抗权威——反抗校霸的“权威”、反抗他初中班主任的“权威”。
他从严默盛那里借来些勇气,才敢于和张母怼几句。
这也是张母觉得严默盛带坏了他的原因。
我眼前的场景又开始急速变换。我眼前张嘉恒的模样,从刚毕业的学生到法院实习,再到他略微成熟些,端坐在法庭上敲下法槌;再到他看着庭上站着的四个人,紧皱眉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是给张嘉恒的仕途带来极强影响的一案。
庭上原告是一个妆容精致、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大学生,身边是她的代理律师。被告是一个腆着油肚的大学教授,旁边也站着代理律师。
原告诉被告以未婚的名义欺诈其与之发生关系,给原告造成了精神损失和一定的身体伤害;被告则坚称原告见过自己的妻子,甚至还与自己的妻子私交甚笃。
这个案子的影响力来源于原告是某明星之女,被告也是颇负盛名的学者。
法庭的旁听席上,第一排左边坐着原告的母亲,右边坐着被告的妻子。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记者和摄像头。
案件事实很清晰,证据十分充足:原告那边对于各种伤害的鉴定十分清楚,但是对自己知道被告有妻子坚决否认;被告对伤害支支吾吾,但是对原告和自己妻子的关系有厚达一寸的照片和聊天记录证明。
难点在于,舆论完全偏向了原告。
而且昨天审委会在讨论这个案子的时候,院长还专门强调了最近审案子要注意“照顾群众的意见”。
张嘉恒看着原被告满是油汗的脸,举棋不定,只好选择休庭。
张嘉恒来到休息室。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张嘉恒从严默盛的灵堂里出来之后就无法再和张嘉恒共脑了,只能悬浮在张嘉恒面前。虽然我的服务对象是张嘉恒,但是按照入梦的设备功能而言,张嘉恒此时是看不见我的。我百无聊赖地在他面前飘着,拍了拍耳机问Z004:“还有多久?”
入梦的时长由病患自己决定。当然了,这也是编制内的入梦师身上的规矩。
Z004没有及时给我回应,过了将近1分钟,他才说:“还有大概十分钟吧。”
这样的语气和Z004平时大不相同。他脑子里有块芯片,平时说话和AI有的一拼,能确定的绝不会约数形容。
我觉得奇怪,再次拍拍耳机:“Z004?你怎么了?”
这次Z004回复得很快:“我没事。”
张嘉恒坐在椅子上,两腿分开,弯下腰来,把脸埋在支在腿上的两手间。我估计他坐在这里已经将近五分钟了,还有不到六分钟就能下班,便打算和Z004聊几句把最后这几分钟混过去。我连续拍打着耳机,和Z004的通讯接通的提示音在我耳边不断响起,Z004却没有任何回应。
怪了。我伸手去摸口袋里的卡片。入梦师能够在遇到无法处理的异样时通过大声朗读卡片上的文字三遍强行脱离梦境。我刚把卡片拿出来,张嘉恒在我面前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几乎直视着我的面门,看得我这个没有实体的“人”真切地感受到了有如实质的汗毛倒竖。
我很快向左边偏了偏。一缕光线从休息室的窗外照进来,直射在张嘉恒的脸上。
张嘉恒终于下了决定。这个案子他和同事加班加点审了快半年,判决早已注定。
他起身走出了休息室。我是知道这个案子的,张嘉恒作为新地球秩序的奠基人,在新近代史上算是第一流的人物。这个案子的判决结果让他在刚刚过了30岁的时候就进入了旧秩序的高层。
因为他拥有高层的身份,后来才能给和他一样有相同想法的人提供一些不可替代、十分重要的情报。
休息室在我面前剧烈地摇晃起来,像是教科书里描述的,上古时期地球上的一种名叫“地震”的灾难发生时的场景。我作为入梦师,并不需要担心自己被砸到。天花板上的腻子白花花的,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露出粉饰背后坑洼不平的红色砖头。砖头与砖头之间的裂隙逐渐扩大,砖头上也显现出裂痕,一块块混合着渣土往下掉。
这应该是梦境要结束了。我伸出透明的手去接一块掉下来的渣土,没想到手上传来一阵剧痛。
嗯?今天的设备没有调试好吗?
我很疑惑,耳边隐约有人声传来:“……入梦是他不该被剥夺的权利!”
旧地球的人也知道“入梦”是一种治疗手段吗?
我正疑惑着,手里试图摸出口袋里的卡片,就在我摸到卡片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再次清明起来。我穿着我入梦前为了更好地进入张嘉恒梦中的严默盛的意识而换的那套样式古老的校服,坐在高高的法官椅上。庭下只有一个人,端坐在椅子上,面前有供他摆放双手的木台。
庭下的人对我而言更加熟悉。那是老年的张嘉恒,或者说,由新地球秩序发展而来的宇宙国际的执政官张嘉恒。
我尚且不确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伸手摸出口袋里的卡片,刚刚把卡片夹在手指间,卡片就不受我控制地向张嘉恒飘去。他伸手接住卡片,瞥了一眼上面的内容,把它撕成两半。我对现在的形势明白了几分,干脆坐在法官椅上,问张嘉恒:“执政官先生,您这是做什么?根据入梦规则的规定,入梦师入梦的时候,患者不能特意控制自己的梦境。”
有些人的精神力很强,能够自如地控制自己的梦境。入梦这事刚兴起的时候,就曾经有人通过这一点杀人,因此后来“患者不能控制自己的梦境”成为入梦这一行不可动摇的铁律之一。
张嘉恒不置可否:“入梦的规则,我可以改。”
我只好悻悻地闭了嘴,转而说起另一个话题:“好吧,一切如执政官的愿。那您费这么大的力气把我带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我问完,及时地闭了嘴。头顶上还在往下掉腻子。如果出现梦境的所有者也不能控制的现象,说明此时梦境已经不再稳固,梦境之外的真实世界可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力气?”张嘉恒有些茫然。“这不算什么。”他摇摇头,我面前的桌子上出现了一枚有旧地球的手机摄像头那么大的芯片一样的东西。“把你的手放上去。”执政官命令我。
我伸出食指,按住那东西。几秒以后,我实在忍耐不住,弯腰往法官椅旁边呕吐起来。
我身边的桌子上适时地出现一杯水和一些木浆纸。我拿起水杯漱口,颇不习惯地用木浆纸整理好仪表。宇宙国际现在已经不用木浆纸了。
“对不起,那些记忆太多了,执政官您见谅。”我忍着一旁秽物的恶臭,重新坐回法官椅上。
张嘉恒皱起眉头,有些不快:“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叫我‘执政官’?”
我有些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受这么多的记忆实在不是我作为入梦师接受过的训练。我靠在法官椅的高背上,露出和严默盛一样的微笑:“您现在还是执政官。”
天花板上往下掉东西的频率更高了。张嘉恒勉强接受了我的说法:“好吧。默盛,如果你作为法官,你来审判我,你会给出怎样的判决?”
我还是对“默盛”两个字有些陌生。不过我清楚,想要尽快离开,就要先顺着张嘉恒的意思来。我问他:“张嘉恒,你作为梦境的掌控者,回答我:是不是我只要坐在这张法官椅上,我所作出的一切裁决都会生效?”
张嘉恒点点头:“是的。”
“好,”我也对张嘉恒点点头,“下面本法官宣布判决结果——”
“过去已经过去,严默盛依法宣判严默盛死刑立即执行!”
张嘉恒没料到严默盛会这么说。他常年波澜不惊的双眼震惊地看着法官椅上的人形烟消云散。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他和母亲争吵的下午。
他无力地坐在空无一人的法庭上。他一个人陷在电视旁边博古架前的单人沙发里。
入梦铁律之二:如果梦境的控制者在梦中亲口答应了梦中其他意识体,那么其应允的内容会限制这个梦境的运行。
他不是过于信任严默盛,不,应该是Z003,而是他完全没想到会有人放弃审判高高在上的执政官。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毕竟审判是一项很容易让人产生优越感的工作。
这间屋子已经越摇越厉害了。人声渐渐清晰起来:“执政官居然还在接受‘入梦’!”“他简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确实,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自己的结局放在心上。即使现在宇宙国际的科技能让人类的寿命延长到旧地球时代的人们不敢相信的地步,但是人终有一死。
他只是想在死前获得对于自己的判决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频繁地梦见少年时的事。他听从医生的建议,接受入梦。但是他有他自己的条件。
他只能接受严默盛的意识进入自己的梦境。
而严默盛早已作古多年,他只能通过定制DNA的方式,先得到一个和严默盛一模一样的躯壳。
然后再通过他对严默盛的了解,往这个躯壳里灌输严默盛的思维。
这种制造人类的行为当然是违宪的,但是张嘉恒是执政官。张嘉恒宛如上古神话中醉心于雕塑的国王,怀着全副的期待要造出一个属于他的审判长。
为了能够随时窥探自己的造物是否按照自己设计的程序运转,他利用了每个编制内的入梦师都会有的助手。
Z004?Z003似乎称呼自己的助手为这个名字。Z004脑子里的芯片不仅连接着Z003,还连接着张嘉恒。
在Z003之前的两万四千九百七十七次尝试都失败了。它们有的还没有达到八十次试炼就已经迷失在了别人的梦境中,有的则是因为在张嘉恒的梦境中表现不佳,被张嘉恒下令销毁。
只有Z003,它是张嘉恒最完美的作品。
张嘉恒感觉到剧烈的头痛。他之前漫长的生命中,还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痛苦。
他的那些作品,在入梦遇险时,感受到的也是这样的痛苦吗?
张嘉恒感觉到自己身上为了入梦而系上的带子。天花板终于承受不住,在摇摇欲坠了第不知道多少次之后,终于坍塌。
看来,梦境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