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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孝子吟(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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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躺在地上的叶玉声突然抽搐了起来,宋和衾连忙看去,“师父,他,他怎么了?”
“无妨”,召宿不紧不慢地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半蹲下|身,右手食中二指在叶玉声眼皮之上轻轻一划,星星点点的白光渗入皮肤。
叶玉声平静了下来,只见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目光呆滞地望着上方,召宿则起身收回手站在一旁。
宋和衾看了看师父,又凑近了去端详叶玉声,这人生的面目俊美气宇轩昂,与之前那怪物形象简直天壤之别,想了想,他道:“啧,叶大公子,你清醒了么?需要吃点饭么?”
叶玉声面无表情:“......"
见他不吭声,宋和衾又凑近了些,垂着眼帘盯着叶玉声的眼睛:“会说话么叶大公子?吱一声也行啊?”
叶玉声的神情终于有些细微的变化,他的眸子中映出了宋和衾那形状姣好的眼睛,眼皮掀开了些,努力凝聚起力气伸手想去触碰。
然而宋和衾扫了一眼他的动作,便站起了身,“叶玉声,你还在找林宜之么?”
“林,宜,之”,叶玉声的嗓音沙哑低沉,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随后,眼神变得锋利了起来:“他,在何处?”
他勉力支起上半身,后背靠着墙,这花了他很大一番功夫,额上的汗水顺着坚毅的面皮向下淌着。
“别急别急,我知道他在哪,不过在告诉你之前,叶大公子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可好?”宋和衾抱着手臂,神色从容道。
闻言,叶玉声目光冰冷地刺向他,见他无动于衷,咬着后槽牙,良久后,沉默地点了点头。
见状,宋和衾满意地一颔首,随后神色一冷:“是不是你杀的叶府的下人?”
叶玉声嗤了一声,音色凉薄:“确是我杀的,他们该死。”
宋和衾也笑了笑,对此不置可否:“前几日,为什么要将我带到这里?”
怔了一瞬,叶玉声迟疑着一摇头:“不是我,我醒来之后,你便在阁楼里了。”
不是他?难道是林宜之?宋和衾皱着眉思忖着,觉得更不太可能,林宜之要能过来,早便可以见到叶玉声了,但叶玉声却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么?”叶玉声不耐地催促道。
宋和衾回过神,微一点头:“哦,还有一个,叶大公子是不是为林宜之画了一副人像画?那画现在何处?”
“那画早在二十多年前就随我一同葬身火海了,你觉得它会在何处?”叶玉声自嘲地笑了笑。
“上回我来这里时还看到过那幅画,叶大公子可要说实话呀,当真已经烧成灰了么?”宋和衾觉得此事有些麻烦了,叶玉声应该说的是真的,那他要去哪里找一样的画给林宜之?
叶玉声见他神色不对,心中狐疑,低声道:“你要那张画做什么?上回你看到的不过是幻想而已,它的确已经烧没了。”
宋和衾答道:“那张画自然不是我想要的,我也不过受人之托罢了。”
隐约猜到点什么,叶玉声脸色一变,声音有些激动颤抖:“是,他?”
宋和衾将视线转向召宿,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师父,这画已经没了,他说过只要看到画才会现身,接下来该怎么办?”
召宿面容沉静,沉吟道:“林宜之想要的未必真的是那副画,或许是要叶玉声的心意。”
“啊?什么意思?”宋和衾微微睁大了一双漆亮的眼睛,难得脑袋有些转不过弯。
而此时,叶玉声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眼神亮了一瞬:“我知道了。”
宋和衾转过身,一脸你怎么也悟了的表情,询问道:“叶大公子,你准备怎么做?”
谁知叶玉声并不作答,只是勾了勾唇角,摇晃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对召宿道:“劳烦上仙,给在下一副笔墨纸砚。”
心念一转,宋和衾惊讶地指着他,对召宿道:“他,难道他想再画出一副一模一样的?”这不太可能啊,如何能做到与上副画丝毫不差?
召宿眉眼低垂,在焦黑的书案上抬手一挥,已然出现了一张完整宣纸,旁边摆放着画笔砚台等物。
“心之所念,未尝不可”,召宿看着宋和衾,缓缓说道,仿佛是在回答他心中的问题。
宋和衾看着他的眼眸,只觉此刻心神一震,恍惚地移开视线,看了眼一派从容的叶玉声,暗道这人也许将林宜之的面容身形已然勾勒了千万遍,才能毫不迟疑的下笔作画。
几人都不做声,宋和衾在一旁看纸上的画,上次画上没有人脸,这次终于有了,与自己所见的林宜之的脸,果真完全一致,待他作完画,却在纸上题上了与之前不同的话:此生遇卿,九死不悔。
画痕已干,叶玉声小心地将画卷起,在胸口处双手持平,走到召宿与宋和衾跟前单膝跪下,沉声道:“请二位仙长将画给他,在下想麻烦仙长带句话,就说我在此地等他。”
宋和衾将画接过,迟疑道:“你为什么,不亲自去见见他?”
闻言,叶玉声朗声一笑,垂着眼摇了摇头,看着窗外的天光,叹了口气:“我走不了了。”
宋和衾听后一怔,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叶玉声和声解释道:“我是怨灵,怨气一散,自然会在天地之间消失无存,此时已然无法承受凡间的阳气,一踏出屋子,便会魂飞魄散。”
愣愣地点了点头,宋和衾有些难受,叶玉声大概还不知道,林宜之一直被镇在离这里不远处的荷塘底下,他们原只隔着两堵墙而已。
收紧了手中的画,宋和衾点了点头,对召宿道:“师父,我去将画交给林宜之,麻烦你在这里照看一下他。”
得到召宿的应允,宋和衾脚步不停地奔向放置林宜之棺材的院子。
一进门,众人便都从屋内出来了,明砚走过来站在他身侧:“和衾,你没事吧?”
宋和衾摇了摇头,冷眼扫过叶吴氏,及至看到一脸担忧的叶行川,突然就像是泄了口气,他不在关注众人,将手中的画散开,举在棺材前。
众人一时不解,看清他手中的画中人时,叶吴色脸色一僵,而叶茂昇则眼中含泪,旁观祖母与叔叔神情后,叶行川恍然,沉默地也走到了宋和衾的身边,哑声道:“这便是,父亲喜欢的那人?”
他没有直呼林宜之的名字,只觉心头氤氲着难过,这画中人,正直青春好年华,清竹一般的气质,如何够的上祖母口中所言不知廉耻勾引他人的那种人?
宋和衾点了点头,随后面对着棺材:“林宜之,画已经送到了,你可愿出来一见?”
此言一出,天地随之变色,原本还是晴空万里,此刻却是乌云压顶之状,一阵强风将画从宋和衾手中吹了起来,像是一只手正拿着它端详着。
见此异状,叶吴氏赶紧将叶行川拉到身边护着。
宋和亲紧紧注视着画的位置,只见那处隐隐约约现出一个身影,还是一身灰布衣衫,他将画缓慢收起,众人这才看见他脸上已是满脸泪痕。
“林,林宜之,你...”叶吴氏喃道,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
宋和衾见到他时松了口气,道:“林公子,叶大公子在阁楼等你。”
林宜之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笑,他将手中的画递给宋和衾,轻声道:“多谢公子,我会附身在画中,还请麻烦公子将画带到过去。”
说罢,林宜之化作一阵青烟钻入画中,宋和衾也不管众人反应,抬步便走。
此刻在一旁怔愣的叶吴氏才反应过来,急忙跟上宋和衾:“你刚才说什么,是玉声回来了?”
宋和衾被她拽住了衣角,只得顿下脚步,回头看她:“对,你的儿子回来报仇了。”
他这话将众人都镇在了原地,叶吴氏一脸不可置信,脚步一乱,踉跄着向后倒去,却被随之赶来的叶行川扶住了。
宋和衾不再停留拂袖便走,叶吴氏指着他的背影,对叶行川他们狞声道:“跟,跟上他。”
一步入阁楼,林宜之便出来了,他轻手拿过宋和衾手中的画捧着,一步步走上楼梯,那陈旧破烂的木梯,随着他的脚步,一阶阶竟变得鲜亮了起来,仿佛回到了从前,他是下人的儿子,生来也是下人,但唯有叶家的大公子,从来不曾轻视于他。
即便以为他与别人成了亲,即便以为他弃了自己,林宜之也如那画中题字,无悔无怨。
门开了,林宜之踏入房中,叶玉声也似心有所感,身体微颤着转过身。
林宜之嘴角挂着笑,清清淡淡的与他人一般,他缓步走向叶玉声,“公子,我来了。”
叶玉声克制着自己,但那颤抖的嘴唇暴露了他此刻失而复得的心情,他猛地伸出手揽住面前的人,收紧了手臂,连牙关都在颤抖,像是有万千思念要说,却只化作一句,“宜之,我一直,在找你。”
话音一落,林宜之便红了眼,他抬手轻轻拍着叶玉声的背,如同在安慰一个迷路的孩子:“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也开始哽咽,在叶玉声耳边轻轻道:“你找到我了。”
宋和衾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突然想到叶玉声找不到林宜之,多半是因为聚阴石的缘故,而听明砚的解释,林宜之被镇于石中,除非他魂飞魄散,否则无法脱离聚阴石,想到此处,他的眼皮一跳,心底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将目光转向召宿,眼神中透着凝重的询问,只见他师父微一摇头,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宋和衾觉得喉咙有些干涩,那两人的嘴角都挂着笑,彼此都知道自身即将魂归于寂,却为了见这一面甘之如饴。
“玉声!你,回来了?”此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叶吴氏站在门口,痴痴看着他的大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