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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春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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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春狩
冬去春来,转眼已是三月。
万物生机重现,满山遍野的素春花开得正好,正是春狩的好时节。春狩是神州各国都有的习俗,只是日子不尽相同。其目的除了祭春神之外,更重要的是让皇室贵族的子弟们继承祖先的雄威。而在这一天,世家子弟们更是借机展示攀比,如才能出众,便有可能得到皇上赏识,光耀门楣。
今年更是不一般,是一统之后头一次在陈国举行春狩,因此从世家子弟到年轻武将。无一不是摩拳擦掌,誓要一鸣惊人。
邺王和瑞臻说起此事,后者脸上期待的神色一闪而过,虽然很快平静下来,但还是被邺王看到了。
从前瑞臻年纪太小,并没有参加过陈国的春狩;而陈国灭亡之后,他更是连宫门都没有踏出去过。虽然邺王一直顾忌瑞臻,禁止人教授他武艺,但作为皇室子弟,瑞臻心中对春狩仍是极为向往和期待的。
不过他也知道,邺国的春狩,是不会让一个外人参加的。
邺王将他平静的神色看在眼中,若有所思,一时两人都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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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狩当日,参加的世族子弟们均在宫门外等候,而邺王带着皇室成员和几位近臣正在宫内做最后的准备。
一切都妥当,就待吉时出发。
此时,邺王回头凝望片刻,忽然打马回头,狂奔而去。他身旁的几位近臣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只迟疑片刻,就紧随而上。剩下数名皇室成员犹豫几下,最终还是在原地等待。
邺王一路疾驰,到了含清宫。
瑞臻早就听见急促的马蹄声,面带疑惑地迎出来,却见邺王骑一玄色骏马飞至,身后还跟着好几名武将近卫,一时间所过之处烟尘四起。
他眉梢微扬,站在原处等他们靠近。
“瑞臻!”邺王控制着缰绳停在他身前三丈远处,于马上大声道:“朕带你去春狩,可愿?!”
此言一出,不仅是邺王身后的人,连瑞臻也吃了一惊。但既是邺王说出口,那便是圣旨,他身后都是跟随他出生入死的臣子,自然不会因为这些小事就提出异议。
早已经有伶俐的内侍牵来准备好的马,但瑞臻只是站着,默默看向那边。
邺王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他动作,便有些惊讶:“你不愿跟朕一起去么?”他盯着瑞臻的双眼,缓缓开口问。
瑞臻移开目光,脸色不知为何有些红了,半天才听他小声道:“我……我不会骑马。”
这倒是实情,囚禁在陈宫中的几年,他被禁止教授骑射之技,甚至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到马匹。
话音刚落,邺王身后暴起一阵哄笑。他们都是沙场征战的将领,又是邺国人,自然看不起连马都不会骑的男人。更何况在他们看来,这男人已经明摆着是皇上的玩物,何其耻辱而低贱。
邺王一个眼神扫过去,周围的声音顿时止住,一片安静。然后,邺王双腿夹紧马肚,让他的爱马绝云一步一步往前,直到瑞臻面前,一低身将瑞臻捞到马上,放在身前揽住。
后者脸色一白,一声惊呼就要出口,又被封在死死咬住的嘴唇里。邺王并未察觉,反手挥动马鞭,没等还在店内的容轩反应过来,绝云已载着二人飞奔而出,和等在宫外的世家子弟们汇合。
七年来,瑞臻是头一次出宫,虽然一路都被锦帐围起来,看不见什么,但从身边呼啸而过的风声还是叫他觉得新奇极了,眼神都亮起来;等到了猎场,一山一石,一草一木,更是叫他看花了眼。
邺王看他的脸上露出有些天真的表情,也觉得很有趣,故意走得慢了些。等一行人到了猎场祭台处,已有些晚了。按照礼数,邺王念完祭文,便下令春狩开始,自己护着瑞臻到了观猎台。
他原本打算趁着这机会好好舒展一下,可此时有瑞臻在身边,便只带着他四处慢慢走动。瑞臻在绝云之上,紧紧攥着邺王的袖子,好像全然依靠着他一样,这让后者遗憾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
比起来,邺王觉得保护某样东西的感觉要新鲜诱人得多——尤其是那东西如此脆弱,仿佛没了他就活不下去一样。
不过,春狩还是亲自尝试更为有趣。眼见其他人各展其才,朝猎物四散而去,很快瑞臻就有些按捺不住,只伸着脑袋往远处看,眼中尽是羡慕之情。
邺王察觉了,有心亲自教他骑射。恰好此时空中一声极为高亢清亮的鹰鸣,抬头只见一只巨大的黑鸢在众人头顶盘旋,展开的翅膀像要将太阳遮蔽一般,霎是威风。
就是它了。邺王心想,一挥手,左右侍从便将他的弓箭捧上来。此弓名为摧月,弓力足有五六百斤,非强将不能用。但邺王抽箭拉弓,看上去极为流畅轻松,只听弓弦“铮”一声巨响,一箭直入云霄,速度之快,竟不能看清。那黑鸢觉察想躲,已经来不及了,此箭立时贯穿鸢颈,它便笔直地坠了下来。
四下欢呼顿起,内侍上前捡起黑鸢呈上,瑞臻的目光黏在它身上便移不开了。邺王笑道:“迟些送你那里去。”这才算让他回过神。
觉察到瑞臻目光中的惊羡,邺王道:“朕来教你。”说罢回头吩咐侍从:“拿把轻些的弓来。”
邺王刚讲解了些开弓射箭的要领,便有侍从来报,说前方有滚木挡住了去路。邺王略一皱眉,对瑞臻道:“你先在这里练习吧,朕去去就来。”说罢翻身下马,吩咐左右几句,自己跟着那侍从往林中去了。
瑞臻看他走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自顾自拿着那把弓研究,不时开弓瞄准,摆出要射箭的姿势。
他身量挺拔,容貌俊秀,虽然从未学过骑射,此时架势倒也有模有样,甚至称得上英武少年。
众人都未留意,忽然从旁边的矮树丛中窜出一只锦鸡来,长长的尾羽在阳光下色彩斑斓煞是好看,只是一见场上好多人,那锦鸡立刻咯咯尖叫着四处乱窜
瑞臻心中一喜,开弓就要射,想试试自己刚学的箭术。哪知就在此时,他身下的绝云受了惊,立刻嘶鸣一声,抬蹄像疯了一样往林子里跑。
邺王回来,恰好见着这一幕,顿时惊了。
瑞臻不会骑马!
想到此处,邺王心中大急,顾不得许多,快步上前抢过侍卫的马,飞身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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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呼啸着从耳边吹过,瑞臻按照刚才邺王所说的伏低了身体,用尽力气紧紧抓住缰绳,他掌心很快被磨破,鲜血染在缰绳上,却没有功夫觉得疼。
但受惊的马岂是他能驾驭的,没多久瑞臻便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越来越力不从心。
邺王跟在他身后七八丈远的地方,眼见瑞臻几次险些摔下来,惊得他心脏像要停了一样。但无论他怎样用力抽打身下的马,都无法追上瑞臻——毕竟绝云是万中无一的良驹,岂是随便一匹马就能比上的,更何况它受了惊。
绝云越跑越快,瑞臻和邺王之间的距离渐渐拉开,最后完全看不见了。邺王心中焦急,竟然毫无办法,只能朝着瑞臻消逝的方向继续飞奔,将远处侍卫们的叫喊劝阻置于脑后。
此时瑞臻心中已经有些绝望了,他知道照这个速度,若是稍有不慎,摔下去只有九死一生。可是他已经支持不住了,而绝云经理依然旺盛,速度丝毫不见减慢,几次还抬起前蹄嘶鸣不止,这样下去早晚会被甩出去。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被带到哪里,只觉得越来越往林子的深处去,树木渐密,脚下的路也慢慢变窄。
又不知跑了多远,瑞臻眼前忽然开阔起来,和方才观猎台前有几分相似。但他还没来得及欣喜,便猛然发现前面远远有处断崖,细听之下,竟然还有阵阵水流拍打之声,看样子竟有条河!
水声很远,淹没在马蹄声中,又是在如此慌乱的情况下,不注意是听不见的。可若是仔细分辨,就知道那一定是条不小的河,且水流湍急!
瑞臻心下有些惊慌,绝云现在只知道疯跑,要是他们掉下去,那真是要死透了。
正不知所措间,却见绝云居然渐渐慢了下来,看来它也知道前面是死路。可惜前面冲得太快,就算此时绝云极力想停下来,看样子仍是不行。瑞臻一咬牙,在就快到悬崖的时候,纵身扑了出去。
身体在落地的一霎那好像要被粉碎一样,内脏因为重击几乎都搅在一处。背部不知道撞上了什么,好在下一刻,他就失去了直觉,逃避开身体的痛苦……
邺王一路紧追,但也在近一炷香的时间之后才到悬崖处。他远远看见绝云前腿跪倒在悬崖边,像是用尽了力气,动都动不了,而它背上空无一人。难道是绝云停得太急,将他甩出去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邺王顿时就觉得像被人攥住心脏一样。但他只恍惚了一瞬间,就让自己冷静下来,快速赶到悬崖边,下马四处搜寻。
没费多少工夫,他就看见不远处的杂草丛里躺着一个人,正是瑞臻。邺王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发现瑞臻昏迷不醒,身下的草丛都被染成一片红色。
别……千万别……神啊!
不短的一段路,他不知道自己在跑过去的时候,祈祷了多少遍。邺王小心翼翼抱起瑞臻的肩膀,仔细检查一遍,才确认他并无严重的外伤,总算放下心来,紧紧抱着他,将头深深埋在瑞臻颈窝处。
只是一小会儿,邺王便又将瑞臻放回地上,然后动手撕下自己的衣襟。瑞臻后背靠近左腰处被不知道来自何处的树枝深深刺入,大概伤到经络。虽无大碍,但此时仍旧血流不止,地上草丛上的血迹大多来自那里。
多年的戎马生涯让邺王很快替瑞臻包扎好了,这才轻轻抱起他。
此时跟在身后的众侍卫也赶到,见此情形,纷纷跪倒在地。邺王此时哪里顾得上追究,只大喝道:“叫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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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仔细诊治后,说瑞臻除了身上几处擦伤、撞伤之外并无大碍,便开了些安神压惊、活血化瘀的方子,亲自煎成汤剂,着随驾的内侍们小心地服侍他喝了下。
至于外伤,还要涂抹些药膏才行。
邺王听到此话,总算彻底放心,又听说瑞臻几个时辰后才能醒来,便下令今日就在此处宿营,明日再回宫。
有臣子想要劝阻,说夜宿宫外,众人准备不足,恐生变化,但都被邺王驳回,还让闲杂人等散去,不要扰了此处清净。
邺王嫌内侍们不知轻重,一挥手叫便让他们也出去,他亲自给瑞臻上药。
白皙的身体上,到处是青紫的淤痕,还有不知是被石子还是树枝划出的一道又一道红痕。邺王有些心疼,下手不由自主轻了又轻,但就是这样,昏睡中的瑞臻还是不由自主皱起眉头。
忽然,邺王的手停了下来,目光盯着瑞臻腰间一块铜钱大小的红斑。他眼神闪烁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才重新开始抹药。
到傍晚,瑞臻醒来过一次,喝了药汁后很快又昏睡过去,第二日清晨时已经大好。期盼已久的春狩就这样匆匆过去,年轻的子弟们不免有些腹诽,但看到邺王阴沉的脸色,谁也不敢多说什么,跟在队伍后面回了宫。
而邺王回宫后的第一件事,就打算彻查瑞臻受伤的真相。要知道绝云不是一般的马,且受过极为严苛的训练,莫说一只山鸡,就是在战场上拼杀都不会使他受惊。此次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敢打天子坐骑的主意,岂不与谋反无异?!
一旦查出,决不能轻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