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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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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再会
先遣的传令兵五日后便到了,说大队不日便能抵达都城。
那位邺国的张将军一接到消息便下令,在城门到陈宫的街上都布置了卫兵。容轩只从邺国士兵的闲谈中偶尔窥得只字片语,大概猜想着宫外的情景。
百姓们似乎并未禁足,允许在街两旁等候迎接太后灵柩和邺王大驾。而容轩他们只能在宫中等候。
果然,正好第七日的清晨,一数百人的车队浩浩荡荡进了陈国的都城。
刚进城,邺王忽然一紧缰绳,他坐下那匹高大的骏马一声长嘶,便站定了,而他前后的整个车队也随之停了下来。目光所及之处,不论是民居还是商铺,皆挂上素白的灯笼。这是陈国的风俗,用以追思逝者。
邺王眯着眼睛,神色肃穆地看了一会儿,谁也不知道他心中想着什么。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他扬鞭一记,又缓缓向陈宫去了。
在车队的后方,一马车拉着一个长形的箱子,虽然被素白的绸缎紧紧遮住,但跪于两侧的百姓都知道那便是太后的灵柩。于是车队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用沉默表达他们对这位太后的敬意。
陈宫之中也早就被白色的绸缎和灯笼淹没了,上至瑞臻,下到太监侍卫,无一不是身着素衣。
太后的灵堂设在凤栖宫,即她旧时居住的地方。灵柩被安放在正殿之中,虽然有人提过此举不合礼制,但瑞臻不知为何非常坚持,其余人也就作罢。因为正值夏季,从邺国来陈路途遥远,丧事已不能再耽搁,所以太后灵柩只能在凤栖宫停放短短三日便要下葬。
这三日里,瑞臻每晚都守在灵堂上。从邺王将太后遗体带回陈宫之时起,他就一直面无表情的样子,仿佛什么都不关心,只是对待大葬之事时显得十分固执。
他坚持守灵,容轩也没拦他。瑞臻自小亲近太后,而在他还年幼的时候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母后远走他国,委曲求全。容轩知道在瑞臻心中一直对此十分歉疚,觉得是自己的原因才是母后委屈至此,此举也算他略尽心意吧。
而邺王,自送太后灵柩回宫那一次之后,就再也没露面。
那天瑞臻一步一步走到灵柩前,伸手抚棺,半天没有说一句话,最终一低身跪倒在棺前,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邺王站于一侧,目光深沉地看他动作,而瑞臻的视线始终不曾停留在他身上。
那日两人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连邺王安置在什么地方瑞臻也没有过问,而容轩也不忍拿这些事去刺激他,索性一个人默默都安排好了。
国丧大礼由瑞臻亲自主持,就在陈宫之内。
这本来是不合规矩的,但瑞臻等人无法出宫,也就不能计较那么多。大礼当日,邺国人与陈国人分站在殿两侧,而邺王站在瑞臻身侧。若是往日,瑞臻是绝不愿离他这么近的,而那次却像丝毫没有注意到一般,只是慢慢念了他亲自写的祭文,按照最隆重的规格将整个仪式进行到底。
时辰一到,太后的灵柩又缓缓从宫门出去,被邺国的军队护送往皇陵下葬。眼见马车渐行渐远,宫门被无情地关上,阻隔了瑞臻遥望的视线,他脸色苍白的站着,孤零零像一只离群的小鹿。容轩远远站在一侧臣子的队伍之中,却将瑞臻的表情尽收眼中,顿时心中如被一根小针不断刺着一般,一阵一阵疼着。
瑞臻站着静望灵柩离开的方向,久久不动。这几日来他几乎粒米不进,又连着三晚跪在灵堂守夜,身体早已虚弱不堪,今日主持大礼本就是一口气强撑着,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他忽然觉得十分疲惫,精神一松,却发现身边邺王一直盘旋在他身上的视线。
瑞臻心头大怒,但却隐忍着,只掉头就走。但刚一转身,许久不活动的双腿仿佛不听他指挥一样,一个迾趄险些摔倒。
容轩一惊,下意识想冲上去,可是瑞臻身边立刻伸过来一只手,迅速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的身体带直了。
瑞臻抬头,正对上邺王幽深的双眼。他一言不发,甩掉了邺王的手。邺王并不在意,收回手臂垂在腰侧。同时道:“她是一个叫人尊敬的女人。”
邺王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说的是太后。瑞臻指尖不自觉一颤动,虽然他转过身不去面对邺王,但他终究没有离开。
“很少有人能看穿我。可她不仅察觉了,还反用来牵制我,很不简单。”邺王说。
邺王话中有话,似乎隐约暗示着当年的事,瑞臻蓦地转身想一探究竟,邺王嘴角一勾,扯出一个笑容:“听说你宫里死了几个太监?”
瑞臻未料他此刻提起这件事,一时不知是何用意。那几个太监都是邺王埋下的钉子,他借容轩之手除去,故意佯装成冲动而不计后果之辈,用以掩盖更重要的事。
听他说起此事,瑞臻不禁抬头,却见邺王嘴角含笑,眉头微挑,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直看得瑞臻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邺王是什么心思。
那件隐秘的事绝不能被他察觉!
瑞臻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故意摆出平日的骄纵蠢样儿,用几分挑衅的语气说:“几个小太监而已,用不着邺王如此挂心。”
邺王闻言哈哈笑了几声,道:“朕挂心的事很多,天下在朕眼里没有秘密,这点,陈王可别忘了。”说罢转身就走。他一走,在场的邺国官员都跟着去了,只剩下零零星星的陈宫之人还在张望。
容轩站得远,只能看见邺王在瑞臻身后口型微动,瑞臻冷眼相对,可是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却全然听不清楚,心里正焦急时,却见邺王掉头走了,一下子松了一口气,三两步奔到瑞臻身边,目光十分担忧。
瑞臻一见他便伸手握住容轩的手,宽大的衣袖遮着,没有谁发觉。瑞臻道:“你们都散了吧。”
其他人跪地行礼,沈凤臣和冯启云向这边看了看,还是各自回去了。
容轩被瑞臻紧紧攥住手掌,只能僵硬地站在他身边。瑞臻的手心全是汗水,冰凉冰凉的,容轩一惊,脱口问:“怎么了?”
“没事。”瑞臻沉声道。
邺王方才一番举动让瑞臻有些担忧,不知道他是确实发现了些什么,还是说只是说来威胁他。如果瑞臻在秘密计划的事被知晓,那边满盘皆输,但如果是后者……他此时乱了阵脚,却正好中了邺王的圈套。
对那个杀神般的男人,他实在有些看不透,不知道那锋利的眼睛里到底看见了什么。瑞臻默默又握了一会儿,放开容轩的手说:“你也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容轩看他,瑞臻垂着眼睛,神色平静。于是容轩跪地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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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轩一路上见邺王所带的黑衣骑来回巡视,脸色便有些不好看。回到寿阳宫不到一个时辰,终因放心不下,又打算去含清殿看看。
含清殿当值的侍卫说陈王并不曾回来过,容轩心中一动,转身又去了惜春殿。果然刚绕到惜春殿后,远远便看见福禄带人守在园子外。
“皇上呢?”容轩上前问。
福禄对他一礼:“在园子里,谁也不教近身。”
容轩随即进去,便见瑞臻一个人伏在石桌上。他吓了一跳,快步走进,却发现瑞臻只是睡着了,他周身也浮动着淡淡的酒气,趴着的石桌上摆着个白玉酒壶和一个空酒杯。容轩拿起酒壶,揭开盖子闻了闻,认出来是陈宫中特有的酒“沉梦”,便轻轻叹了口气。
“沉梦”是旧时太后亲自叫人酿出来的,说是嫌旁的酒太烈。这东西几乎不能算作酒,不过味道甘甜,颜色嫣红,太后极为满意,后来就在宫中女眷中流传开来。容轩没想到瑞臻会拿出“沉梦”,更没想到他竟然喝醉了。
可能是因为他想醉吧。容轩看着瑞臻的睡颜,忽然觉得他身上冷清的味道比平日更盛,心中难过,又想着虽是夏季,石桌毕竟太凉,便打算送他去流云殿。
园子外忽然传来嘈杂之声,容轩怕将瑞臻吵醒,不由皱眉,正想回头说几句,却见身着便袍的邺王大步走进来。他身后是一队带刀黑衣骑,足有十数人。
“原来在此处。”邺王走近,看了一眼倒在石桌上的瑞臻自语般道。
容许一个侧步护在瑞臻身前,语气恭敬地说:“邺王有何事?”
邺王仿佛像这才看到他一样,眼睛一沉道:“朕记得你,那个侍卫。”然后他一挑眉:“你可以退下了。”
容轩呼吸一滞:“我王此刻不便,若是邺王有事,不妨等他醒来……”
“怎么,你是怕朕做什么?”邺王一勾嘴角。
“保护皇上是臣职责所在。”容轩身体紧紧绷着,寸步不让。
邺王道:“就算朕要做什么,你以为你拦得住么?而且……”他看着脸色紧张的容轩,“等朕失去耐心,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他身后的黑衣骑应声而动,将容轩和瑞臻团团围住,杀气四溢。容轩知道就算邺王此刻下令将二人击杀于此,天下也没人敢说个“不”字,而他冒不起这个险。权衡三,容轩握紧双拳,慢慢说:“臣,就在园外候着。”
邺王闻言讽刺一笑,像是笑他不自量力。容轩当做没看见咬紧牙,一步一步离开。他一走,围成一圈的黑衣骑也安静而有序地退到园外,园子里只剩下邺王和睡着了的瑞臻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