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 About Summer》一盏夜灯

18、第五篇 无尽夏（三

　　38岁这年，也就是她们同居的第四年。

　　她们换了新房子，常知乐已经怀孕三个月。

　　她并没有什么孕反的不良反应，唯一的反应就是容易疲倦。这时候体制内的工作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单位允许她居家办公，还有专属的孕期补贴。

　　备孕前，她跟梁卓好好地沟通了一次。

　　她说：“自小我就期待有个家庭，只是之前一直没遇到可以一起生活的人，这是我的愿望，你讨厌孩子吗？”

　　梁卓很意外，她想了想，坦白讲：“我从来没有想过孩子这个问题，给我一天时间想想，我给你答复。”

　　常知乐忐忑地等了一天。

　　那天梁卓很晚才下班，她进门的时候，常知乐正坐在沙发里，两人惯性地打招呼。

　　常知乐上前接过她的包以及外套，随后递上一杯水。

　　梁卓喝了一大口，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微叹：“累死我了。”

　　常知乐接回她的杯子。

　　“这些让机器人做就行了，你怎么把它关了？”梁卓忽然才想起 ，“哦，是关于孩子的事情？”

　　常知乐点点头，她关心地说：“先去洗个热水澡吧。”

　　“好，等下跟你说。” 梁卓摸了下她的脸颊，便走向浴室。

　　梁卓这个澡洗了足足一个小时，常知乐喝了差不多半瓶酒才等到了她的回复。

　　“我知道了，就按照你说的做吧。”

　　常知乐眨眨眼睛 ：“啊？”

　　有一瞬间，她觉得梁卓说得好似她只是买个比较贵的包，可很快这瞬间的疑惑被喜悦压了过去，她扑过去用力拥抱住她。

　　“真的吗？”

　　“嗯，我其实昨天也有打电话和妈咪她们商量，她们很高兴呢，都支持我们这个决定。”

　　“如果以后我们忙不过来，她们愿意帮忙吗？”

　　“嗯……她们愿意提供金钱支持和母婴机器人。”

　　“啊，那太好了。”

　　“我妈咪说，现在都没有人亲自带孩子了，我小时候她们带得也很少，都是机器人和育儿嫂陪我，她们说这是健康自由的亲子关系，也有利于小孩子独立。”

　　常知乐缓缓地靠后，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笑了，说：“想太远了。”

　　“也是。”

　　她靠在她的怀里，两人亲密地聊着过后的安排。

　　常知乐以为常夏会支持她，没想到妈妈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她表达了困惑：“你真的做好准备要养孩子呢？”

　　常知乐知道妈妈是心疼她：“嗯，想好了，老妈你不要担心，我做了体检，身体很好，梁卓也会帮我约好医生和营养师。”

　　常夏面色依旧很沉重，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克制住了：“行，那你自己想好就好。”

　　常知乐心里有点不高兴，不过也没多想，认为她妈妈是过于担心了。

　　备孕半年，很快就怀上了，梁卓和她的家人都很高兴，送了不少礼物，唯独常夏只在电话里轻轻“嗯”了一声，仿佛不太在意，把常知乐郁闷得不行，过后找她狠狠发了一次牢骚。

　　“你是我亲妈吧，我肚子里怀里的小生命要叫你姥姥吧，你的反应可不可以热烈一点呢？”

　　常夏看着她，叹口气：“你想要我有什么样的反应？”

　　“我不知道呀，至少不是这么，这么冷漠吧？机器人都比你表现得高兴，梁卓的妈妈们都开心得流泪了。”

　　常夏盯着她沉默了一两秒，神态很无奈地笑了好几声，说：“不是她们的女儿生，她们当然开心到哭……”

　　常知乐足足懵了好几分钟，一颗心又酸又涨，她抱住妈妈，想说这是我愿意的，这其实没什么，可她下意识她说不出口。

　　梁卓在“人造子宫”孕育出来的，这项技术经过四十年已算非常成熟了，可费用依旧昂贵，也有一定不可控因素，常知乐选择了自身母体养育。

　　她安慰常夏：“现在医疗技术很发达的，没有像以前那样危险了，我知道你最心疼我，我放心，我一切都会没事的。”

　　“你当然会没事，我当然会担心，这根本就不冲突。”

　　常夏长长地叹了一声气，“干嘛非得选择自怀呢。”

　　“你以前说你怀我那时候，我怎么踢你啊，怎么听我心率啊，怎么数胎动啊……”她靠在妈妈的怀里，“我也想体验一下。”

　　常夏再叹一声，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了。

　　“放心，医生说我很健康，宝宝发育得也很好。”

　　常夏摸摸她的脑袋，终于顺着女儿的意，露出一个笑：“好，我支持你。”

　　常知乐这才放心轻松绽开笑容，她沉浸在幸福的憧憬里，根本体味不到妈妈笑容里的勉强，不安，以及担心，以及爱。

　　怀孕期社会福利署提供了很多便利，有孕期健康班，新生儿抚养班，还有准妈妈心理健康班，以及定期的产检，常知乐只觉得比上班还要忙。

　　孕期身体很健康，可她明显觉得激素改变了她很多，比方说，她变得更粘梁卓了。

　　可惜梁卓并没有因为她怀孕而改变任何，倒也不是说她对她冷淡，而是她一切照旧。

　　照旧忙，照旧体贴，只是她感觉不太够。

　　都是孕期荷尔蒙的作用，她宽慰自己。

　　不过，在一次重要的产检前，梁卓告诉自己，她需要出差两周。

　　“啊，可是我一个孕妇，你让我一个人在家？”

　　梁卓面露奇怪之色 ：“你至今的检查都很健康，妈妈也在身边可以陪伴你，家里有机器人，我们可视频通电话，何况我这是去工作，又不是去旅游。怎么你语气好似在指责我？”

　　常知乐张口结舌，一时竟然怔怔地坐在原地。

　　梁卓摸摸她的肩膀：“何况孩子出生了，花费自然更多，我工作要更努力一点才行。”

　　常知乐对自己心生产生的不满而感到羞愧 ：“嗯，辛苦你了。”

　　梁卓起身去收拾行李，留下她一个人在客厅里。

　　她想去帮忙，却被她劝住，“你身子不便，我自己来就好。”

　　常知乐坐了一会，忽然觉得客厅太安静，她放起了音乐，又觉得太吵，扬声叫梁卓，许是隔着点距离，她没应。

　　她又坐了一会。

　　到了晚上，她想和她说话，可梁卓早已入睡。

　　黑暗中，她望着天花板，全世界仿佛只有自己漂浮着。

　　好不容易熬到两周结束，常知乐有心调整她们的节奏，有时候也想两人独自出门约会，可梁卓公司这段时间正打一个大案，并没有时间。

　　等啊等啊，等到她下一次出差。

　　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

　　她忍不住说：“我想你在家多陪陪我。”

　　梁卓叹口气：“我何尝不想像你在家休息？可是没办法呢。”

　　常知乐说不出话来了。

　　夜晚，她再次漂浮，这次，肚子里的小人儿踢了她好几下，把她踢回床铺，她抚了抚摸肚皮，笑了，可床边却没有了人。

　　哦，梁卓说怕打扰到她休息，所以她们现在分床睡了。

　　她把手贴在肚皮上，感受着小人儿“咚咚咚”的声响，觉得自己既孤独，又不孤单。

　　-

　　婴儿在预产期内出生，小小人儿，六斤，是一个女婴。

　　所有人在医院都很开心，眼睛离不开那小小一团。

　　“现在出生率太低了，不知道别人怎么想，我觉得小孩子真是天使。”

　　“是啊，一条小生命就此诞生，真神奇。”

　　“与我们那时不同，那是你在‘公司’里，我们只能每个月定时去看你。”

　　“刚才还有记者们过来，原来知乐是这三年唯一一个采取母体养育的女人。”

　　“啊。了不起！”

　　躺在床上的常知乐微微笑，她们脸上分明写着“真蠢”以及“这有什么好值得拿来说的”。

　　只有母亲，买到了必需品匆匆感慨，一见病房这么多人，立刻拉下脸。“妈妈需要休息，宝宝也需要。”

　　好个常女士，一口一个指令。

　　“没事都先走吧，反正也不可能留下来照顾人。”

　　“护士，麻烦您带孩子下去休息。”

　　两个优雅的女士离开，剩下梁卓，她想说什么的模样，常女士盯着她：“需要回律所吗？”

　　“呃……确实有个会。”

　　常女士面露失望：“那走吧。”

　　梁卓迟疑了一下，与病床上的常知乐目光一碰，两人眼神互相闪了闪，常知乐眼睛艰涩无比，将脑袋往旁一侧。

　　“妈，我下班就过来。”

　　她说了，她走了。

　　常知乐转过头来，她望着病房的门出神。

　　“别想太多，一切都会好的。” 常夏笑意挤出来，捏着女儿的手安抚她。

　　常知乐也笑了一下：“妈，原来是这种感觉。”

　　“什么？” 常夏心一提。

　　“感觉自己只是一个容器。” 常知乐轻轻声道，“人造子宫没发明出来前，绝大部分女人都会有这种感觉呢。”

　　常夏拧拧眉，她说：“也有一些是能感受到单纯生育的喜悦的，但人体很奇怪，尤其是女人，生育过后，会因为激素，心里会受到强烈的影响，所以，孩子，你现在所有的感受都是……”

　　她忽然滞住了。

　　因为女儿突然看向她，眼皮红了，她说：“妈妈，谢谢你把我生出来，你受苦了。”

　　常夏忍了忍，实在没忍住，眼泪簌簌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