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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故人之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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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纵马疾驰半日的路程,他们走了将近一天一夜。
倒不是前面驾车的齐沨御术太差,也不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阻碍。只是后面坐车的两位都是一副随时要厥过去的样子,让人实在是不敢放心地策马扬鞭。
“血……林羽!”李长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听来去相当慌乱。
齐沨忙将马车停在路边,回身钻进马车道:“林掌柜,怎么了?”
“不用停下。”林羽重重地喘了口气,“我哪这么容易就死了!”
出门后他便一直伏着身子,右手吃痛地捂着伤口。他将头埋在膝盖上,咬牙忍受着一路颠簸带来的疼痛,衣衫后襟已经被冷汗湿透。
李长歌拉过他的右手,只见指缝间滴滴答答的都是血。
“快点走。”林羽疼得很有些烦躁。
“不能走。”李长歌对齐沨说。
齐沨搓着双手,有些无措地望着两人。来四海剑室的日子不短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两人如此公开的意见不一致。
他们到底是在路边歇了一阵,不过也只是一阵,并没有打道回府。再启程时李长歌在后面长叹一声:“如果春风还在,你不会这么不听劝。”
李长歌有些疲惫地咳了两声,只觉得胸口泛起一阵血腥气。他也没力气再劝,只能默默地坐在一边,按照此前陈厉教过他的方法调息,勉强将这一阵难受劲儿压了下去。
林羽如今已经是这个样子,他深知自己不能再倒下。
可是啊……如果洛春风在就好了。
齐沨在前面默默驾车,回想着这位不常在他们面前现身的洛掌柜。
他好像很长时间都游离在四海剑室之外,但是只要传一道消息,他就会放下手头的事,回来无缝接手。
他好像是个相当随遇而安的人,从出钱办四海剑室到跑去五湖书院教书,看不出此人有什么宏伟的人生目标,好像走着走着兴致来了便换条路。
但他哪一条路走得都不差——剑术,医术,经商,教书。
或许这主要得益于他优渥的家世。换个出身一穷二白的年轻人,再优秀也不敢这么随便造。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百花城的人们现在提起洛春风,有的喊他洛掌柜,有的喊他洛先生,有的喊他洛公子,却是很少再有人称他作洛少爷了。
洛春风很少作为下结论的关键决策人,但他说的话没有人会不加考虑。他也丝毫没有什么以势压人的架子,即便最终决定与他想法不一致,只要说通了,他也会点点头马上就去做。
一路上再无人说话,只是偶尔传出两句压抑的喘息和咳嗽。他们都在各自的道上倔强着固执着,包括林羽,包括李长歌,也包括洛春风。
“二位掌柜,我们该往哪里去?”
齐沨又一次勒住缰绳,天色泛白,已是黎明。他本来想找个客栈先住下修整,结果一进那关山镇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哪里还有什么客栈,就连那老百姓居住的土屋瓦房都变得歪七倒八,根本就没有了人烟,只剩下满目疮痍,遍地焦土。
这里大概真的发生过惨绝人寰的杀戮,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血迹却是在地上干涸凝结。秋风灌进枯木发出呜咽的声响,一阵一阵让人直瘆得慌。
人间地狱,莫过如是。
也难怪那学子喻耽如此笃定地认为洛先生死了。像洛春风那般靠谱的人,大战之后身负重伤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就大概只剩下了已经死亡这一种可能。
林羽也说不清自己坚持要来这关山镇的目的是什么。自从那一次又一次的洗劫过后,这儿的原住民逃的逃死的死,就连战场都已经被收复失地的唐国士兵提前打扫干净,大概是连一个活人都找不出来了。
原本他还不信洛春风身故的消息。可是在这样一幅场景面前,任谁也无法再保持乐观了。
他们终究是驾车去往镇子南边的方向,那里有一座乱葬岗,有无数孤魂野鬼葬身于此。
活的人都跑光了,死的人寂寂无名,这里真的只有坟,没有灵幡,没有香火,没有祭品。
从场面盛大的国殇祭奠到这寂静无人的乱葬岗,林羽一时间觉得有些恍惚。他用手帕草草擦了擦手上的血,在齐沨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望着这寂寥又怆然的天地,沉默不语。
如果他真的被埋葬在这里,那么他们此行,大概确实是来祭奠的吧。
“洛兄,我出来得急,没带什么东西,只带了这一坛酒。”
林羽幽幽地说着,齐沨从马车上将酒拿下来,可是偌大的一个坟场,他们连应该找哪一个坟头都不知道。
那就只好敬苍天,敬大地,敬鬼神。
“我去拾些柴火。”齐沨主动起身道。
一杯酒洒向皇天后土,两杯酒林羽和李长歌对饮。一路上都在力求保持情绪稳定的李长歌此时也有些绷不住了,取出帛书,抽出剑来,划破手指,便在上面疾书起来:
“前年戍月支,城下没全师。
蕃汉断消息,死生长别离。
无人收废帐,归马识残旗。
欲祭疑君在,天涯哭此时。”(出自唐朝张籍《没蕃故人》)
他们仍然谁都没有哭,只是举杯再饮一筹,将那沾血的帛书丢进刚刚燃起的火堆里,听林羽反复念着那最后一句:“欲祭疑君在……”
狂风忽起,衰草匍匐,在这大大小小的坟头上又盖一层浮土,窸窸窣窣的似是一场挽歌。
然而远处似乎还有其它动静。他们想要抬头张望,却被那铺天盖地的沙尘迷了眼睛,只能暂时躲在马车后避风,听着那似是而非、由远而近的马蹄声。
“还有其他人来这地方祭奠吗?”齐沨有些疑惑。
那一人一骑确是冲着这乱葬岗来的。待狂风稍歇,三人才从马车后探出头来,想看看那来者究竟是何许人也。
这一看却是三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那人一路策马扬鞭,一直跑到三人跟前才跳下马来:“你们果然在这里!”
“这是……”他低头看了一圈地上那又是酒杯又是火堆的摆设,哑然失笑,“你们专程来祭我的吗?”
他不是从前的打扮,一身青衫换成了短褐,脸上也多了两道难以愈合的疤。
可这样的面孔和声音,不是洛春风又是谁!
林羽定定地望着他:“你是人是鬼?”
“林羽,你疯了?”洛春风诧异地说。
“天已经亮了。”李长歌却也朝前走了两步,右手握拳,不轻不重地在他肩膀上砸了两下。
是人。是个活人。
欲祭疑君在……
还真的在,所以刚才那一场算不算白祭了?
李长歌忽然觉得一阵疲倦,那是一股自从林羽受伤后就被他狠狠压制的倦意。有时候他甚至忘了身上的病,只是不断地紧绷着神经提醒自己,在他们一个能起来,一个能回来之前,绝对不能倒下。
现在他可以倒下了。
“你还活着就好。”
李长歌说完这句话,也不管洛春风在后面说了什么,用最后的力气登上马车,头一偏就昏了过去。
洛春风大惊,待要转过头再问林羽,却见后者也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扶着车轴半天爬不起来,嘴唇抖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又有马蹄声传来,一袭红衣的女子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她看了一眼马车上失去知觉的李长歌和半跪在地面无血色的林羽,最终将目光投向了一脸茫然的洛春风:“你什么情况?我听他们说你死在关山镇了,赶过来一看,怎么好像他们才是快要死了?”
归程的马车走得很慢。
马儿累了,没处歇脚,只能偶尔停下来啃两口草料。
人也累了。洛春风与辛易雪都是赶了远路来的,在这茫茫黄沙里沾了一头一脸的灰。
林羽和李长歌则彻底躺倒,在还算宽敞的车厢里横七竖八地睡了过去。
“他们一个伤一个病,还硬撑着熬了一天一夜,怎么想的?”洛春风从车厢中钻出来,有些忿忿地说。他身上是一点药都没有,不能像从前那样直接在马车上施救。
还好两人都没有性命之虞,回去再休养也来得及。
那坛子用于祭奠他的酒还剩了一半多,于是在路上休息的时候,被洛春风、辛易雪和齐沨三人分着喝掉了。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你们。”洛春风咽下一口酒。
“我也没想到。”辛易雪也举杯道,“说说吧,你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活的?”
其实说起来也无甚神奇。那日他战至力竭,身受重伤,躺在地上几乎动弹不得,被人像搬尸体一样运走。却是那负责刨坑的马贼发现他还有一口气,手中钢刀一闪,插在了他眼前的土地上。
“洛掌柜,一年前是你帮我配的这把刀,这身甲。”那马贼幽幽地说。
“是吗?”洛春风用尽最后的力气冷笑道,“看来当初是我错了。”
“或许是吧。”那马贼望着他说,“我一直以为是这世道薄待于我,没有活路,便去做了马贼。如今又在这里见到你,方知或许是我的选择错了。”
“洛公子,你是个好人,好人该有好报的。”
说罢他将其它死人埋好,将那钢刀像墓碑一样立在坟头,背起洛春风,便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走进一个破破烂烂的帐篷,将桌椅床榻上的灰尘清理干净,
“我会送药过来的。”他最后说,“这或许是我这辈子能做的最后一件好事了。”
“我在那里住了数十日,他隔三差五的送粮食送药,也不多说话。后来他再也没来,听说是在一场械斗中死了。”洛春风说及此处,不胜唏嘘的叹了口气。
他们沉默地把酒喝干。
“你还好吗?”辛易雪说,“你的心境似乎与之前大不一样了。”
洛春风笑了一下。
“大概是吧。”他端详着自己的双手,“除了那两柄断掉的剑,我好像还弄丢了一些东西。”
“走吧?”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