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欢屿》段笑笑

14、仓买 两个心跳的

　　人约黄昏后，他们约在仓买前面。

　　仓买开在学校的僻静地带，平日里也只有温奕欢这样家庭条件一般的学生过来光顾，离教学楼那边太远，很少有人特意过来买东西，里面的东西现在也不太全，自动售货，没有店主。

　　江屿拎着一袋子吃的推开玻璃门出来，温奕欢接过他递过来的雪糕，对他笑了笑。

　　江屿没好气的收回视线，三两下撕开包装袋，咬了雪糕一口，口气像沁了雪糕的凉似的，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好不容易提个要求，就要这点东西？”

　　温奕欢觉得这人真有意思，问他要东西，他还觉得要的不够多。

　　天气正好，昨天刚下过雨，空气里都是阳光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温奕欢没事的喜欢过来走一走，她从没带过别人来过这里，连提过都没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就那么对江屿说出来了。

　　温奕欢也咬了口雪糕，和江屿一起并肩走在小路上，“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来这里。”

　　江屿看了她一眼，“心情不好？”

　　“嗯。”温奕欢说：“总觉得别的地方会碰到人，不知道要去哪里，就会来这里走一走。”

　　她想了想：“这家店以前是学校里一个退休的老师开的，我来买东西她总会给我便宜，后来她身体不好，家人也不让她出来，这里就没什么人了。”

　　江屿看她脸上怀念的表情，目露疑惑：“高一的时候？”

　　“不是。”温奕欢摇头，她掀起眼眸，那双琥珀色的浅色眸子里映着蓝天和白云，睫毛根根分明。

　　她睫毛眨了眨：“我家就在这附近，从那里出去。”温奕欢转身指了指仓买的另一侧，“那边有一个侧门，在树后面，小时候我经常来这里买东西。”

　　阳光照在身上，感觉暖洋洋的，江屿有些困倦，他又咬了口雪糕，困惑道：“你家在这附近的话……”

　　这附近是繁华地带，要是家在这里，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不应该为了钱发愁。

　　温奕欢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她眼神往另一侧看过去：“小时候附近还没有拆迁，热闹起来是近十年的事情，本来这边的房子是租的，我爸妈听人家说，这一带以后都会拆迁，把家里攒的钱，做生意和打工赚的钱都用来买房子了，还和亲戚朋友借了一些，然后……”

　　江屿侧过脸来，他的视线顺着鼻梁斜落下来，浓密的睫毛在白瓷一样的脸上投下一层阴影。

　　“然后是那起当时轰动全国的烂尾楼事件。”恰好路过一个小垃圾桶，江屿把雪糕的棍子扔了进去，有些遗憾道：“你们家可是挺倒霉的。”

　　他完全是站在一个客观者的角度，温奕欢笑了一下，“是啊，确实是运气不好，我们家之前的和之后的都拆迁了，就把我们那里剩下了，买了三个房子，一个都没有拆迁。”

　　“别这么想。”江屿说：“当年好多人因为这件倾家荡产，跳楼的还有呢。”

　　他安慰人的角度也是清奇，温奕欢抿唇浅笑，她难得认真的和一个人说自己的私事，得到的反馈竟然还不错。

　　“你在家学习的效率好吗？”温奕欢轻轻带过之前的话题：“感觉很少在学校见到你。”

　　“还行吧。”江屿也不隐瞒，“感觉班级太吵，我们班你也知道，学特长走专项的多，在家里安静一些，多出来的时间还能去陪陪我爸。”

　　温奕欢点点头，心说陪陪你爸？听起来怪怪的，她暗暗在心里记下。这时，江屿看她一眼，忽地笑起来，“觉得我来学校的次数少了？见不到我？”

　　“……没有。”

　　“别否认了。”江屿刻意曲解她的意思，哂笑一声，“我在学校的时候，每天都去见你了，你是见过我最多的人。”

　　温奕欢想说你胡说，你室友才是你见的最多的人，不过想到这人的室友是谁之后，她又安静了下来。

　　“你自己吃早餐吗？”温奕欢转移话题道：“每天早上都只给我带，你有吃的吗？”

　　江屿居高临下、意味不明地看她，温奕欢被这视线看得有些发毛，“怎么了？”

　　江屿撇了撇嘴角，“才发现啊，我当然吃了，还以为你一点都不关心我呢。”

　　他的性格几乎是百变，一会儿冷静淡漠，一会儿喜欢开玩笑，一会儿又像个孩子似的，温奕欢以不变应万变道：“我以为你早上着急。”

　　“有什么着急的。”江屿跳起来摸了一下树上的叶子，他们走到绿荫里，“你不留我，我怎么主动和你一起吃饭。”

　　“是我的错。”温奕欢看向他，浅笑着邀请：“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吃早饭吧。”
　　话音还没落地，温奕欢顿住，笑了一下有光影落在她脸上，她换了种语气，弯着眼眸，用笃定的语气温声道：“我们以后，一起吃早饭吧。”

　　江屿眉眼微抬，眼眸动了动。
　　这片无人经过的地带骤然间安静下来，两个心跳的时间，然后世间的万物都开始流动，四周的风儿喧嚣，树影婆娑。
　　江屿深深地望了一眼眼前笑意盈盈的女生，朗声道：“好啊。”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温奕欢停住脚步问：“你不在的时候，早餐是谁送的？”

　　“我表妹。”江屿双臂交叠枕在脑后，后退了两步走在她身边，“一个高一年级的学妹，等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他唇边扬着笑，身上的绛蓝色衣服衬得他丰神俊朗，不得不说，他真的有一副过于优秀的皮囊，温奕欢盯着他想，不怪孙颖那么激动。

　　江玙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红色，穿在她身上还挺好看的。

　　江玙今天去取衣服，恰好听到崔珏在和江小俞说起温奕欢。

　　背后说人话，也真亏崔珏做的出来。

　　江玙心里嫌弃，却还是多少听了一些进耳朵里。

　　见她没什么事，和她告别后，摆摆手在岔路口就和她分开了，温奕欢看着他潇洒的背影，克制地收回视线，走向另一个方向。

　　从这天考试，每天早上在教室吃早饭，是他们的固定见面时间，那间教室也变成了一个秘密基地一样的地方。

　　出了那间教室，他们是学校里完全没有交集的两个陌生人。
　　那张从江屿手里拿来的卡，压在抽屉的最下面盒子里，变成了一个定海神针一样的东西，放在那里，即便不花，也有了一点儿安全感，她没有再问江屿要钱，也没有把那张卡像以前一样找借口塞给爸爸妈妈。

　　温奕欢觉得和江屿之间相处起来，还挺轻松的，归根结底，似乎是因为他见过她最丑陋的面貌，赤裸裸的野心和没本事只能哭泣的样子，而他什么都没说，没有嫌弃没有厌恶，甚至还……安慰了她，如果给钱算是安慰的话。

　　或许是有了一个分享秘密的人，温奕欢心里不再那么紧绷着，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也有了一丝除了快点长大之外，别的期盼。

　　这样的日子持续的时间不长，眨眼间，运动会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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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挨着高一的军训汇演，在他们军训汇演结束的那天晚上需要重新布置场地。

　　温奕欢是志愿者里的一个，穿着学校的志愿者衣服，在操场的场地边缘用白灰在指定的位置画线，志愿者里的大多数人都是学生会的，她参加了勤工俭学，是老师特意叫来的。

　　混杂在人群里，也不算突兀。

　　学生会长是位高三的学姐，长头发高个子，手里拎着刚才在地上捡的垃圾袋，看见温奕欢对她摆了摆手，就往这边走。

　　“怎么一个人弄？”走到她跟前，魏薇皱了皱眉，“我再去给你找两个人来。”

　　“不用了，我自己就可以。”温奕欢笑着拉住她，帽檐下一双眼睛稍微弯起，黑发黑眸，好看的像是一幅淋漓的水墨画，可她长相里带着艳色，又叫人觉得活色生香。

　　“不懂得配合怎么行？”魏薇掐了掐她的脸，“以后这样会吃亏的。”

　　“不会吃亏的。”温奕欢说：“只要我有能力，不需要别人配合我。”

　　在一个学生会主席面前说这种话，魏薇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她们两个聊了一会儿，以前有人统计过，实验中学的升学率占比，百分之七十的人出国，只有剩下百分之三十左右的人会参加高考。

　　“已经决定好要出国了吗？”温奕欢问。

　　“还没想好。”魏薇提到这个就头疼，“百分十八十吧，差不多就是这个结果了。”

　　她长叹口气，“好多东西要重新弄，要是最开始就决定，现在就没有这么麻烦了。”

　　出国的话，社团活动也算是考核中的一项，她也不至于现在连这种活动，都是硬挤时间出来参加。

　　温奕欢笑着瞧她，温声道：”就算没有早知道，凭学姐的实力，一年也完全来的及。”

　　“呀，你怎么回事，一段时间不见，你还学会恭维人了？”魏薇简直不可思议，带着她走到看台边，和巡视场地的教导主任错开。

　　“不是，我是真心的，不是恭维。”温奕欢弯起眼眸，“不管是什么时候，只要开始了，就不算晚。”

　　“行吧，就算被你安慰到了吧。”魏薇摆摆手，指了指跟在教导主任身边的两个人，“那个是学生会的副主席，你要是有事以后找他，我最近比较忙。”

　　温奕欢目光扫过，点点头，“我也没什么事情。”

　　她的勤工俭学本来也是一直和老师联系的，就是有一次在老师办公室，恰好碰到魏薇，老师那段时间又总是请假，后来才和移交到魏薇手里，老师回来后她还是直接去找老师。

　　“万一呢？”魏薇翻了个白眼，“我说万一你知道不？”

　　魏薇是温奕欢见过最像大姐头的人，雷厉风行，极有主见，做事又仗义，好像江湖上那种提着双刀就能跳入武林的女侠客，就像是……姐姐一样。

　　这位姐姐指着教导主任身边剩下的那个人说：“知道那是谁吗？”

　　瞧见她脸上看好戏的样子，温奕欢仔细看教导主任身边的女生，小骨架，身材纤细，志愿者的帽子后面，低马尾扎成一个半低的丸子，发丝并不紧密，带着几分蓬松。

　　温奕欢在自己的记忆里找寻，确定自己的记忆力里没有这样一个人。

　　“笨。”魏薇撞了撞她肩膀：“高一新学妹杜昕雨啊，把你从校花宝座上拉下来的那个。”

　　温奕欢垂下眸子，一脸冷淡，“哦。”除了哦她也确实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想到那天水房里，那双干净漂亮的眼眸，小学妹唇齿微张，好奇地和一群人来看她。

　　魏薇显然有些不满意，“你这是什么反应，至少给点反应，‘哦’算什么啊。”

　　温奕张了张口，“又不是我选的，我能有什么反应。”

　　“不说别的。”魏薇说：“你要是把最近拍的那组照片放上去，校花肯定还是你啊，你看看投票时候学妹的照片，还有你自己的那张照片，是个人都投给学妹好吗？”

　　“……你投给了谁？”

　　魏薇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没认出来是你嘛。”

　　回应她的是温奕欢的一声冷笑。

　　魏薇更心虚地解释，“学妹新来的，也需要一个鼓励……”

　　温奕欢瞧她紧张的样子，骤然笑出声，声音轻快悦耳，她眼睛弯起来，“没事的，刚才在逗你，我真的不在乎。”

　　“真的？”

　　温奕欢点头：“真的。”

　　魏薇这才松了口气。

　　温奕欢隔着半个操场，看到那位学妹满脸笑容地在和路过的人打招呼，她的人缘似乎也很好，笑起来的样子能让人心都融化。

　　确实很好，魏薇说，学妹今年也加入了学生会，才艺是弹琴和舞蹈，似乎还会画油画，她还在喋喋不休，伴着她的声音，温奕欢收回视线垂眸，她想，学妹确实是挺好的。

　　不像她，什么什么都不好。

　　在她出神的时候，魏薇咦了一声，温奕欢抬头，看到远处走来一群人，人群里她一眼就看到那个穿着黑色T恤的高挑男生，他不知道在听身边的人说什么，侧着身子，眼睛虚垂着。

　　然后她看到，教导主任带着副会长和杜昕雨，也往那个方向去了，新来的学妹浑身上下都带着美好，仿若一道暖融融的阳光。

　　不知道为什么，温奕欢心里突然一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