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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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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近日阴雨连绵,这一日午后才放晴了不到半个时辰,又阴云密布,长治大街上安国公府金灿灿的匾额都减了几分光彩。
小玉公子坐在庭院那棵古榕树上,一根柳枝松松挽着及踝的长发,雪白广袖垂落如云,半遮着一双一样雪白的赤足,左踝骨下一颗红痣若隐若现。
天色昏沉,他整个人倒像浸在柔白的袅袅雾霭中,肤如寒月,随手一掬便是一捧柔和光晕。
流泉得月光,化为一溪雪[1]。
小侍女潭风背着一篓子空心菜从前院蹦蹦跳跳过来,见状搁下小背篓,蹭蹭几下敏捷地爬到树上去。
小玉公子坐在根分外纤细、如同春柳的枝条上,偏偏那树枝丝毫不曾打弯,坐在上头的人更是平静从容,好似端坐莲台。
潭风没有小玉公子的仙人修为,自己挑了近旁一根结实粗壮的枝子坐下。
“公爷与世子今儿回府,全府都忙得脚不沾地,”她笑嘻嘻道,“唯有小玉公子一个闲人。”
这位小玉公子是去年才到安国公府上来的。
在他到来之前,府中屡出咄咄怪事。
从今年正月初七开始,连续四个月,每逢初七,安国公府都有一人丧命。
死者皆为府中下人,死状凄惨,七窍流血,口唇淤紫,而无其余伤痕。
仵作验尸也验不出中毒之相。
且每月初六,死者住所窗棂上都会别上一朵鬼兰花,而后在初七亥正三刻丧命。
连续两起后,渐渐便起了流言,说这些人是遭艳鬼吸干精气而死。
安国公父子常年征战在外,府中早已乱作一团,没人能主事。
好容易等到大军回京,安国公听罢对此嗤之以鼻,在三月初七时亲自盯着那别了鬼兰花之人,府中其余人也都隔着老远惴惴观望。
不料亥正三刻阴风一刮,那护院在众目睽睽之下双目圆睁,当场毙命,死状与前三名死者一般无二。
这下再也由不得谁不信,哪怕是正值青年便战功赫赫的国公爷。
此后又有一起命案。
下人的性命未见得多值钱,只是艳鬼之说委实骇人听闻,又发生在炙手可热的国公府上,渐渐闹得满城风雨。
终于传到今上耳中,当即送了身边一位精通奇门遁甲之术的能人过来,便是这位小玉公子。
他并不透露名讳,只说自己姓玉,又因样貌年轻、气质清贵,府上众人便称之为小玉公子。
小玉公子生得美,性子虽冷僻些,却不会刻意给人难堪,沉默反而显得柔和,府里人人都喜欢他。
说来神奇,小玉公子过来后,安国公府果真再也不曾发生命案,平安度过了一年。
艳鬼之事,也渐渐被人淡忘。
潭风悄悄端详小玉公子。
他说自己今年二十有六了,可不仅潭风,全府都觉得他怎么瞧也仅有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
却不知小玉公子是驻颜有术,还是为免被人看轻,特地说得年长一些。
对于那些横死的家丁护院,潭风虽也畏惧艳鬼,可又不禁觉得快意。
那四人都不是什么好玩意,要么动辄对侍女小厮拳脚相加,要么就故意给得罪自己的人没日没夜排重活粗活。
第一个死去的管家,腊月廿八夜里自己也生生打死了个十二岁的小厮。
潭风甚至禁不住想,吸这些玩意的精气,她还觉得艳鬼吃亏了呢!
小玉公子问道:“你背着空心菜做什么?”
潭风回答:“我瞧厨房王嬷嬷忙得快晕了,想帮她将这篓子菜择完,她说晚上和蒜蓉一块清炒。”
鼻尖倏地一凉,潭风“呀”了一声道:“又下雨了。”
她咕哝道:“往年旱都旱死了,今年哪来这么些雨水?”
小玉公子淡淡道:“突然多雨也是有的,云州都下了多少年了。”
潭风大惊失色,使劲压低声音道:“莫提云州呀……你是奉圣上命过来的贵客,说说便罢了,若被公爷晓得我们底下人提起云州,可是要被赶出府去的!”
小玉公子面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却不像是愉悦的模样。
他嗓音清润:“梁开齐自己作孽,还怕人提?”
安国公梁开齐一战成名,正是十年前大败南赵。
十九岁的年轻主帅连下十三城,而后攻破重镇云州,最终直取赵都,将南赵并入大燕版图。
这本该是一位将领流芳百世的传奇,可梁开齐在云州城破后,下令屠城。
云州有民五十万,自七月初七开始屠城七日,每块青砖都饱浸热血,哭号日夜不休。
十载过去,如今云州仍旧萧条寥落,且从十年前开始,每日都有雨水。
哪怕不曾形成洪涝,也十分令人唏嘘。
云州是安国公府的忌讳,梁开齐的爵位财富,都压在云州男女老幼的累累白骨之上。
只是小玉公子不仅敢和她说,也敢当着梁开齐的面说。
去岁九月,小玉公子说自己想吃枇杷。
不在枇杷成熟的季节,梁开齐却二话不说遣人高价收来,送到他跟前。
小玉公子连瞧都不瞧那一盘金黄饱满的枇杷,道:“我要吃云州的。”
一旁的潭风并另几名侍女家丁勃然色变。
云州枇杷的确名满天下,可是……
最该大发雷霆的梁开齐却丝毫不见愠怒,反倒应道:“好,只是云州路远,须等些时日。”
小玉公子指了指被嫌弃的枇杷,道:“不好靡费,你吃掉。”
潭风闻言,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安国公不耐枇杷,据说幼时误用,险些丧命。
这一小盘哪怕不多,恐怕也要鬼门关走一遭。
梁开齐却不推辞,自行剥皮一个接一个吃。
他显然不爱这果子,随意咀嚼几下,估摸着噎不死便咽下去,速度倒快。
吃到一半,安国公便呼吸困难、性命垂危,四位府医合力忙了一整宿,才将梁开齐救回来。
翌日梁开齐醒转,床侧不见小玉公子,便问管家:“玉儿呢?”
管家讷讷答不上。
“我在这。”门外传来熟悉的嗓音。
梁开齐循声望去,便见小玉公子破天荒换了身茜红衣衫,一手持一支小烟花,坐在廊檐下。
梁开齐还没反应过来,无奈道:“怎么白日里放烟花?”
又道:“从未见过你穿茜红色。好看。”
烟花燃尽,小玉公子随手一抛,拄着腮无情道:“原本是为了庆贺你死的。”
潭风正在窗边给小雀儿喂食,闻言眼前一黑。
梁开齐反而笑了,招手道:“进屋来,给你洗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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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风心道安国公如此纵容小玉公子,难不成世子爷要有义母……不是不是!小义父!
她又忖度着,小玉公子对安国公向来不假辞色,这义母……义父!倒也未必有戏。
好在小玉公子没继续说,垂下眼道:“雨要下大了,回去吧。”
潭风道好,而后便见小玉公子身形一掠,居然直接落到地上。
雪色衣角只略略飞起一点弧度,旋即落下。
潭风:“……!!!”
她不会这些,自己老老实实攀着树干慢慢下来。
小玉公子并未等他,已然转身朝自己的院落去了。
潭风茫然地盯着他的背影。
雨势不小,落在小玉公子发间,却不曾沾湿他一根发丝,那身雪白衣衫也始终干燥洁净。
他这般的人物,沾上一粒腌臜的细沙都教人叹惋心痛。
他赤足行走在雨中而丝毫不显狼狈,也不曾被地上的沙石割破足心。
步履不疾不徐,发丝乌润,衣袂飘飘,宛若画中仙。
潭风心道,怪不得能镇住艳鬼,小玉公子的修为委实不同凡响。
她拾起自己的小背篓,忽地觉出异样,忙低头拨了拨。
可指尖一触,空心菜们纷纷断裂成一小段一小段,该去掉的黄叶子没了,根部也同菜杆分离,居然是已经择好的模样。
潭风不禁小声惊叹,又瞥了眼小玉公子。
已经走远的人却恰好顿住脚步,回身对她微微扬了扬唇。
弧度十分浅淡,潭风却仍眼前一花。
……要命哦。
小玉公子才进院门,身后便探过来一双手,直接捂住他双眼。
年轻男人嗓音刻意压低:“义父来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