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忤逆子女 徐 ...
-
徐铉沉默了,可能他从未料到会是这样。
“这是礼数上的事,并不能作为立案治罪的依据。”张去华早已知道她要说什么,在过堂时原告陈述过的。
道安女尼加重了语气,“善哉,我姑姑是正室大娘子,可不是偏房小老婆呀。好吧,外姓人不叫也就罢了。张判官,姜氏不让孩子们叫奶奶,是不是大逆不道啊?州府、县衙的大小官员们都怕所辖之地出了逆子,他们的官职不保,要撤职待参、甚至发配充军的,城里的鼓楼都要被截去一角,所以要百般刁难,拼命阻拦,气急败坏地污蔑我是疯子。州县不行我入京告状,没曾想告到开封府,还是这个样子,给我锁上枷具押回庐州。”
“若是你所说的是千真万确,他们两个畜牲如此对待老人,那真是大逆不道啦,剥皮揎草、磨骨扬灰都是轻的。”徐铉这回用拳头擂着桌子,稍微压住火气,又半信半疑地望着女尼,“我不能只听你的一面之词,我要听老嫂子是怎么说的。若是与你所说的一样,我定会主持公道,依照大法惩治逆子。”
判官张去华撇了一下嘴,轻蔑地接过话去,“省省吧,我半年前就已经查问清楚了,庐州回信说绝无此事,萧家老太君日子过得好好的,孝子贤媳人人称道,老太君本人证实儿子媳妇对她很好。这女尼是在搬弄是非,诽谤哥嫂,她说的这些话全不是真的。”
“噢,已经证实是子虚乌有啦。”老人家似被人愚弄了,气得他满脸通红,“道安,你我也算是远亲,我就不明白了,你这般无尽无休地往哥嫂身上泼脏水,究竟意欲何为啊?是他们得罪你了,还是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善哉!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孩子他姑爷爷,我看你是从金陵来开封水土不服啊,官职越做越回炫,这智商也跟着退化啦。当妈的疼爱孩子天经地义,就是再受气不开心,在人前也不会说孩子半个不字。”
徐老爷子听她说的合情合理,又陷入沉思不言语了。
张去华这嘴撇得更夸张了,“那是当然啦,犹怀老牛舐犊之爱嘛。我们已经去函问过了,州县派人走访过萧家邻里,根本没有虐待老人一说。女尼,她本来是想嫁给表哥的,却未能如愿,一怒之下出家为尼。故此怀恨在心,迁怒与姜氏。你想陷害萧家夫妻是枉费心机啦,你所说不实,即使再来开封府告状,我只能告诉你,来多少回都不会受理你的,若是胆敢咆哮公堂,我定要从重发落。”
张判官的一席话直白明了,毫无回旋的余地,似一记记重拳击在尼姑的痛处。
“女师父,听我良言相劝,回庐州庙里专心侍佛吧。没有与你表哥成亲,未必是坏事。别人家的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看到的是其表,未必了解其实情。若是照你说的,徐铉的侄女嫁到萧家三十年了,她再不对,是好是赖也这么过下来啦,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至于她为什么不称呼婆婆为妈,其中一定有原因的。作为外人,还是个晚辈,劝和为上,何必去撕破脸使双方矛盾激化呢?闹得鸡飞狗跳的不好。”宋白好意规劝着。
“你是宋白吧?不要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就萧献臣那样的窝囊废,我还看不上呢。可那是我姑姑啊,悍妇无礼,我怎能咽下这口气去?别人不管我得管!”女尼竖起眉毛咬着牙,并厌恶地用眼角扫着他,“我已经打听清楚啦,你是翰林学士,应该是饱读诗书通情达理的,怎么也与这两个龌蹉之人搅在一起?徐铉打通了张判官的门路,知法犯法包庇他侄女,做下了助纣为虐的恶事。难道你又犯了老毛病?也受了徐铉的贿赂。就像坊间传的那样,你家装满了黄金器皿,是多年参加科考的举子贿赂你的嘛。”
“什么黄金器皿?”宋白无辜地大叫道,“是哪个造谣中伤我呀?这不是血口喷人嘛,你得把话说清楚。”
道安不把他的喊叫当回事,理直气壮地说:“你没有听说吗?城里都传扬遍啦,是同知院事寇准把你告了,他是这么说的。”
宋白对这事是全然不知,脸上是一阵红一阵白的,“徐老哥,张老弟,这出城来转眼的工夫儿,这小子怎么琢磨到我身上啦?我一世清白,啥时候利用权力收过贿赂啊?”
张去华却严肃地提醒他,“这小子不念座主之谊,饥不择食,是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呀。我想他向官家告状是不会没有根据的,而且我也看到过你家里的确有金器。”
“哎呀,你说的是那几件啊。”宋白恍然大悟张大了嘴巴,“邓王的大公子中书令钱惟濬不是年初暴毙了吗?那是我奉诏为钱惟濬撰写碑铭,得到的鎏金器赠品。这件事,他七弟钱惟演可以作证。这把我吓得,要不是我记性还好,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我得赶紧回城去,进宫跟皇上解释清楚,别以为我畏罪潜逃了呢。”他说走就走,连告辞话都来不及说了。
“徐老哥,我们也走吧,刚想起来开封府还有些事情呢。”张去华给徐铉使了个眼色。对方何等聪明,立即心领神会,拿起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也说有事情要办。
“不能走!”尼姑道安急了,她展开双臂阻拦着张去华和徐铉,“当官不为民做主,只想着官官相护,张判官,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徐铉!你无耻,暗地里使坏不是人,早晚会得到报应的。”
张去华用手去推,“你没有证据,我不能接这个案子。哪个官官相护啦?你再诬陷我,信不信我把你抓起来。散骑常侍是皇上的近臣,他乃品格高尚的谦谦君子,你肆意诽谤朝廷命官是要治罪的。”他指着身边满不在乎的徐铉,老头子用手杖去戳尼姑,让她把手拿开。
“阿弥陀佛,好个谦谦君子,他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徐铉与他娘家侄女姜氏有染。”道安情急之下语出惊人,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站在门口等人的宋白似栓上了皮筋,一阵风地跑了回来,“这话你可不能瞎说呀,而且还是出家人,就更不能口出诳语啦。你可要知道,凭空捏造辱人清白是重罪,要反坐的呀。”
女尼用手相指,“我没有撒谎,徐铉与姜氏勾搭成奸,在萧家哪个不晓得?我怀疑她生的孩子都是徐铉的,要不怎么不让管我姑姑叫奶奶呢?只是大家都畏惧他的权势,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
“你,你是混蛋。那是我的侄女,我从小抱在怀里看着长大的,怎能做出有悖人伦的事情来?”恼羞成怒的徐铉举起手杖要打道安。
却被女尼一把抓住杖端,“姜氏是□□,你是恶棍,差着辈分怎么啦?欲壑难填你还管那些。”
“你,你,你放屁,我都多大年纪了?古稀之年,就是想通奸也通得了啊。”气得徐铉直哆嗦,他打人是不行了,拄着手杖直哼哼。
“善哉,我也没说是现在的事,你在南唐时就对她下手了,两个人勾搭连环了。”道安女尼说得像真事似的。
老头子只觉得天旋地转,有些站立不稳了,若不是张去华搀扶着,他便会瘫坐在地上。“我,我,我还是个衣冠禽兽的恋童癖喽。你这个疯子,我侄女怎么得罪你了?竟然不择手段卑鄙无耻到此等地步。”
两个朋友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纷纷指责道安道德败坏,造谣中伤无辜好人,对其可耻行径要去报官。徐铉阻止他们,说是不与这疯婆子计较,降低了身份,有损自己的清誉。他摇摇晃晃地蹒跚而行,在张去华与宋白的陪护下离开了脚店。
见三个人走了,自己仍然是告状无门,尼姑“呜呜呜”地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刘庆东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与其他人一样避而远之,不去趟这汪浑水。他从外表上看徐铉不像是坏人,可谁又能看穿别人的本质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就是现代,不是也有人面兽心的董事长,□□玩弄女童的嘛。
那女尼实在是太伤心了,索性坐在地上痛哭流涕,哽咽地自言自语,说是从小失去双亲,是姑姑扶养她长大,不能让她老人家受这份欺辱。还说,自己步入空门是被逼的,本想寻个清净无尘之地安度余生,却未曾想庙里也不清净,受州里主首僧的欺凌。她不想活了,要投河自尽。
宋朝也有这种事!刘庆东在抖音里听说,有一尼姑实名举报某地佛教协会的会长,称其利用职务之便对她进行潜规则,多次想和她发生关系,被拒绝以后就遭到打压和陷害,最终把她赶出了寺院。他顿时起了恻隐之心,可怜这尼姑的悲惨遭遇,生怕她从店里跑出去寻短见。
“女师父,不要再哭了,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就是哭死,人家该不叫妈还是不会叫的。”刘三哥上前规劝,“我最痛恨这样不孝顺的人啦,一天天像个大冤种,不但不叫妈,还整天拉拉个脸子。依我说呀,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明知道徐铉走张判官的后门,还非得去开封府告状啊?条条大道通罗马。”
“罗马!老汉,什么罗马?我不去骡马市买牲口,只想出胸中的这口恶气。”哭得梨花带雨的道安抬眼瞅着刘庆东,不知他有啥好主意。
刘三哥是诚心诚意地要帮她,“你去敲登闻鼓啊?”
“登闻鼓?”道安莫名地望着三哥。
“啊,你不知道?登闻鼓就是皇上专门纠正和平反冤假错案的,设在宫城乾元门外南街的西廊上,宫门内西面北廊就是接案子的鼓司。不管罪犯的靠山有多厉害,不管你是什么案子,就是丢了一口猪,官家都要亲自过问,为老百姓伸张正义,给你弄个水落石出。”
“善哉,这个好啊!能直接到皇帝面前告御状,看谁还敢阻拦我?我这就去击鼓喊冤,这回告赢了,我与姑姑在萧家可以扬眉吐气啦。”道安听罢喜上眉梢,抹去眼角的泪水抬腿便走,连一声感谢的话也没有。刘三哥不去挑她的理,只当是出家人心底坦荡,不拘俗礼的缘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