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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审判与溃败 祈祷奇迹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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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他从草地上抱起来,护住后脑勺抚拍的时候,米薇浑身发软,思绪轻飘飘的,眼帘里除了他还是他。
她预想过会在婚礼的仪式上遇到伊戈尔,但没想到是以这种形式。
说不清楚原因,或许出于单纯的害怕。毕竟她和伊戈尔相处了这么久,还是对他一无所知。不过往好处想,至少暂时摆脱了叶甫根尼,真希望有一个两全其美的选择,能让一切体面结束。
在情感的郁结还没解开前,沉默无限放大,彼此像是进入了无声的电影,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伊戈尔绕过白色廊柱,没从主楼踏进去,抄近路拐进一条铺满深灰石砖的侧廊,户外童话般的草坪婚礼被隔绝开来。
他抱得太紧,米薇快被压成薄薄的薯片。她感到局促不安,意识还在神游,心跳砰砰跳个不停。
直到她的脚踝蹭到了坚硬结实的外套布料,粗糙的质感擦过皮肤,一阵酥麻连带着疼痛顺着背脊直冲而上,断片的大脑逐渐清醒过来。
“伊戈尔,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她抗议着,声音闷在胸口,“你不能这样做,我们已经分手了,我们的关系已经彻底结束了,你忘记我那天晚上发给你的信息了吗?”
“你已经结婚了,这么做违背了世俗伦理道德!”
“婚礼不是真的。”
米薇张了张嘴,不愿相信他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出那句话,“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他再次重复:“我没有结婚,米薇。”
“为什么停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到一旁。
片刻后,侍者推着银光闪闪的餐车从拐角处转过来。银质餐具磕碰着发出清脆的声响,盘子里装着招待宾客的一部分菜品,热腾腾的牛肉透着诱人的色泽,羊排发出滋滋声,鱼卷与鱿鱼块卷起焦脆的金边,时蔬清嫩,土豆泥绵软。
米薇盯着那些食物,莫名觉得场景割裂且荒谬。外面因为新娘失踪的事情变得混乱,厨房还在照常运作。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重新迈开步子。
她开口问:“你现在要去哪里?”
“卧室。”
米薇闻言一怔,“这样不累吗,快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
伊戈尔错解为她趴得不舒服,索性用手掌托住臀部,轻轻掂了掂,调整到他所认为舒服放松的姿势,顺势吻了吻她垂落的发丝,想将她跑偏的注意力引回来。
眩晕感来得突然,米薇感到十分不舒服,手臂紧紧环住对方的脖颈,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放弃挣扎般靠着他休息。
伊戈尔一路走上螺旋式楼梯,阳光从侧面的玻璃窗倾泻下来。米薇开始一眨不眨盯着墙壁上的巨幅人像油画,她的目光掠过那几张静默面孔,观察画面的线条、色彩、纹理,从干裂的颜料中感受历史流逝的褶皱。
可能出于缓和氛围,她突然问道:“墙壁上画的是谁?”
结果,她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曾曾祖父。”
“他叫什么?”
“费奥多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克留科夫。”
米薇继续追问:“那他是做什么的?”
“最开始是沙皇的近卫骑兵,在克里米亚战争中获得军功而被赐予土地,农奴制改革结束后,他开始为军队提供军需物资。他的后代在这片获封的东部土地上扩建石制别墅和花园,取名Вологодское(沃洛格达诺耶),以此纪念伏尔加河畔的故乡。”
庄园之名,意在塑造北方大河,辽阔水系,沉稳典雅的意境。
米薇边听,边将脑袋靠到了另一侧,喃喃自语般感慨:“听起来像是历史电影里的,最旁边的那个人呢?”
“祖父,阿纳托利·罗斯季斯拉沃维奇·克留科夫,是个工程师。”
她说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伊戈尔,你和他们长得很像,都是蓝眼睛,金棕色的头发。”还有身上那股如出一辙、浑然天成的冷冰冰气息。
她补上一句话:“你小时候住在这里吗?”
“嗯。”他低声肯定。
“那这么说的话,你应该知道怎么最快出去。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我订了下午三点半的火车票,这里太大了,我走不出去。”
在私心与杂念驱使下,他用沉默回应她的请求。在米薇挣扎的时候,他就轻轻一掂,这招很管用,很快她便不再乱动了。
和上次差不多,他抱着她进了那间采光不佳的卧室,不过这次没有捂住她的眼睛。
他选择把米薇放在床边,单膝跪地,放低了姿态,可当手指触碰到米薇垂落的裙摆时,她整个人僵住了。
“你在做什么?”她歪头问道,声音带着一丝戒备。
他垂下眼睛,伸手去拂,动作很轻,“裙子上有草屑,不要乱动。”
事实确实如此,由于米薇刚才藏在桌底,裙摆边缘沾上了不少细碎草屑和枯叶,灰绿色深深嵌进布料,看起来脏兮兮的。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
她低下头,与那双蓝色眼睛直接对视,忍不住打破寂静,“伊戈尔,你没有什么话想说吗?比如……那些关于婚礼的事情,关于纳塔利?”
“婚礼不是真的,订婚戒指也不是,我和纳塔利没有任何关系。”
“这些话你已经和我说过了,你明明知道我想知道什么。”她需要一个解释,而不是反反复复的谜语游戏。
“原因是什么,理由又是什么?”她问。
“等到明天,好吗?”他回答。
怎么还要等,她等得不够久吗。
清醒一点不行吗?他就是个卑劣的骗子。放下那点可怜的同情心吧,不信他的话就真的这么难吗?
她看着他,眼底的失望难以掩藏。
“为什么不能是现在?下午我就要回家了,明天还要继续回学校上课。”她说着,伸手去扯被他膝盖压住的裙摆。
奈何手上的动作太急,她整个人往前倾,全然没注意到肩带勾住了他衬衫的衣扣。
为了寻找答案,两个人同时低头垂眸,额头几乎快要碰到一起。
伊戈尔轻轻一扯,想帮她解开枷锁。米薇却往后缩,肩带绷得更紧,细细的布料勒进皮肤,在锁骨下方压出一道红色的浅痕。
衣衫越扯越乱,衣扣缠着布料,布料裹着他的手指。她越躲,缠得越紧。
在彼此拉扯之下,她的肩带直接绷断,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
紧接着,两个人的脑袋恰好狠狠撞到一起,冲击力来得毫无征兆,疼得她眼眶一热,快要落泪。
米薇捂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疼痛让意识忽然清醒了一瞬。清醒到足够看清眼前的一切,陌生的房间里,她自己的领口过分敞露,男人半跪在她眼前,衣衫不整,眼神晦涩不清。
她往后退了退,拉开距离。
“……克留科夫先生?”
时隔多日,她再次将他推向陌生人的位置。
事情发生得突然,伊戈尔磕得眼前发黑,伸手想去抚摸她的额头,抬眸却撞进一片清亮、湿漉漉的黑色眼眸。
她的眼眶里正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浮起欲落不落的泪水,情绪似乎紧绷到了极限,只要再用上那么一点力,就要放声哭泣。
他没想到自己在无意间犯了错误,几乎没有过多思考,直接解起衣扣,想脱下外套给她披上,弥补刚才的意外。
“米薇?我的宝贝。别哭,快看着我。”
可她没办法看着他,因为他手上的动作还没停。
在受害者看来,这不过是性关系发生前的露骨暗示。那些看似亲昵的称呼早已失效了,暧昧的边界不复存在,反倒剩下一片未知的恐惧。
身下的不是柔软的床褥,而是深不见底的欲望泥沼。
她拼命摇头,声线止不住发颤,绝望的神色尽数显露:“求你了,求你了,不要强迫我,不要对我做那件事情,我现在不想,我真的不想做,我的头好疼。”
他瞥见她眼里的恐惧,手指停在半解的衣扣上,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这样的,快看着我,宝贝。”
他慌措呼唤,一只手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捧起她的脸,指腹压上眼角,放低声音安抚着她,竭尽所能解释。
“它是意外扯断的。”
“呼吸,不要哭。”
这种情形下,任何肢体触碰都显得意味不明,他靠得再近也无济于事。
“求求你了,不要碰我好不好,你不要碰我。”
她还在往后退,后背抵上床柱。
“你知道吗,因诺肯季跟我说,我是你婚姻里的插足者。你和纳塔利在小时候就待在一起,你们一起长大,相识相知。而我不一样,我只是一个连俄语都需要学习的外国人!”
“不对,不要相信他的话!”
“那你告诉我,我该相信什么?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你到底在哪里?”
果然,回应她的还是那阵沉默,冰冷得快要溺死人。
米薇发觉一切虚假得可怕,质问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伊戈尔,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感觉……我根本不懂你,你能不能告诉我,真实的你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将过去所付出的真情一次性倾泻而出,希望在未来真正忘却这段不健康的关系。
“其实,我喜欢过你,我真的喜欢过你,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但我现在真的特别、特别讨厌你!我讨厌你明明知道一切,却什么都不肯和我说!凭什么……凭什么你不愿意和我说?”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但我每次都告诉自己要再多学一点,劝自己竭尽所能多知道一些词汇,毕竟我在和一个俄语母语的人谈恋爱,语言不该成为情感表达里最大的障碍。但现在,我想明白了。”
情绪堵得人喘不过气,她撕心裂肺地控诉他犯下的罪行:“是你,是你一直不愿意和我多说几句话!”
“是你一直在隐瞒!一直在欺骗!”
她哭得用力,肺部随之泛起撕裂般的疼痛,无奈深吸一口气,从喉咙里挤出最后一个句子,“伊戈尔,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话音落地的那一秒,伊戈尔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一把钝刀绞着皮肉,硬生生朝着鲜活的血肉深捅进去,阵痛不已。
他忘了表达那份真挚的、浓烈的、她所需要的爱。
一味赤裸地将一切展露,把复杂的真相在她眼前和盘托出,“我和纳塔利没有任何关系,婚礼从始至终都是虚假的,甚至在法律形式上从未被承认!我父亲需要这场婚礼来稳住科斯坚科家,纳塔利需要它来摆脱她的养父叶甫根尼,我需要让他们以为我还听话!”
“我从来没有过选择的余地,是我太贪婪,是我太着急,我太想得到……”
他言语恳切,向她一遍遍许诺,疯狂祈求奇迹发生:“再等等,等等我好不好?明天、等到明天一切都能恢复如常,外面的一切,无论是宾客还是草地上的陈设布置,关于婚礼的种种一切,它们都不会再存在!”
过分充沛的情绪冲昏了头脑,米薇顾不上思考他的言语里的深层含义,根本听不进去。
“够了,你到底在说什么,不要和我说什么,我不想听!”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名字、那些解释,比专有名词间的逻辑关系还难理清!叶甫根尼究竟想做什么,叶甫根尼怎么又冒出来了,为什么偏偏要在她快清醒的时候出现?
她困在无穷无尽的抽泣之中,呼吸急促而紊乱,言语断断续续的,说不完整,向他乞求真正的退路:“伊戈尔,我真的好累,算我求你了,求求你了,放过我吧。”
“我们分手吧,我们不要彼此纠缠了,我们都放过自己,好不好?我们当这一切没有发生过,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认识,我们没在教堂里认识彼此,只是两个陌生人。”
他手足无措,一遍遍吻去她的泪痕,全然不顾脸上湿黏的触感,不断否定她决绝的言语:“不好。”
“不好。”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再回不去了。
他用力将她揉进怀抱,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挤压彼此的距离,手臂紧紧收住,牢牢禁锢住她。身躯不受控制地轻颤,自言自语般重复着挽留的话语:“米薇,求你,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抛下我,我只有你、只剩下你了。”
他恨距离为什么还是不够近,不够紧,不够多,到底怎么样才能让触感变得具体可感。
他抱得太紧太用力,简直是用手臂去抓握,力度过于重,几乎将她胸腔里本就稀薄的空气都挤干净,却忘记了爱人需要喘息的空间。
如此的恶性循环之下,事情变得愈发糟糕。
疼痛让米薇下意识想推开他,手掌抵上他的胸膛。
然而在下一秒,她顿住了动作,因为她发觉有什么东西滴落在自己的肩膀上,顺着锁骨下滑,渗进衣领。
湿哒哒的。
冷得令人战栗,热到快要烫伤神经。
她看不清那是什么,或者说,不愿去多想。猜着可能是草坪上残留的一片青草叶,它们被重量碾压成汁液,亦或是一滴几不可察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