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谣》苏知悦

61、赴沭

　　“那些流民已经全部关押起来了，听候您发落。”副将韩铄匆匆而入，甲胄上沾了些尘土，似是方才奔波而归。
　　“这已经是第三批了吧?比之前的人数还要多些。”季川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身，正瞧着地图沉思。
　　韩铄颔首：“乌垒王室内乱，两派相争自相残杀，断绝商贸，放任流民骚扰我国边境，眼下看来，恐是早晚会有一战。”
　　“乌垒若是出兵，这些流民被质押在此，只怕是凶多吉少。”季川起身走到窗边，一阵秋风扑面，卷起他腰间玉佩叮当作响，白玉温润圆滑，那是他临走前夫人亲手所系，“嗐！两国交战，苦的可都是这些无辜百姓。”
　　“将军心仁，这些流民若是放任不管，怕是早就横尸荒野了，如今以关押为由予以粮食，他们也只能苟且数日，等战事起了，恐怕也难逃一劫。”
　　季川不语，轻轻摇了摇头，他高大的背影恍若一堵城墙，抵挡了不起眼的尘埃，却难妨那铺天盖地的洪流。

　　韩铄默然，一并望向窗外城内的袅袅炊烟，街巷沉浸在初秋的暮色里，露水微凉，月影糊在云间，偶有嘲哳刺耳，复又归于寂廖。

　　烬霜是座老城了，边疆沙尘里卷着古老的歌谣，从婉转的琵琶声声，到历代胡笳阵阵，送走了无数镇边将士的英魂，湮没了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只是这个屡次遭殃都危如累卵的老城，偏偏在此屹立了数百年，像个破破烂烂的不倒翁，随便来个人推一把，打一炮，就猛地往一边倒去，半死不活的一副样，等那劲儿过了，又悄悄地自己直了回来，死皮赖脸地继续苟活。
　　说它命好吧，它又战事频发；说它命苦吧，它又从未摧折。

　　季川本属盛京，为当今圣上亲封的天策大将军，自立国以来便追随炎帝，身上战功赫赫，其鼎鼎大名于整个大炎都是家喻户晓的存在。
　　如今朝堂闻风而动，察觉乌垒与大炎关系日益紧张，调遣他来坐镇也是意料之内。
　　这一年秋，怕是又有烽烟将起，风雨欲来了。

　　“你再派些弟兄们去城外看看，见着饿殍就埋了，若是还有活口，也都带回来关着吧。”季川回过头，“还有，你……”
　　一道重物坠落的声音赫然响起，“咚！”

　　韩铄陡然一个激灵，身侧佩剑出鞘，一个箭步上前将季川护于身后。
　　这动静不远，竟是就在他们窗外！
　　——“谁！？”

　　见屋内并无异状，季川正色，朝他递了个眼神。韩铄探头四顾，飞快地翻出窗棱，落在一片草垛上。

　　忽然，一只狸花猫从灌木中窜了出来，鬼头鬼脑地看着韩铄，似乎是这个大块头贸然进犯了它的领地，老猫气势汹汹地朝他哈了口气，可眼前这巨人无动于衷，依然待在原地。
　　“嗷呜！”伴着一声尖锐的鸣叫，眼看恐吓不成，只能走为上计，老猫咻地又窜出了十几米去，后脚丫子像是要擦出火星。
　　韩铄：“……”

　　韩铄又警惕地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
　　他抬头见季川从窗口俯瞰，也没发现异常，便摇了摇头，只当一场虚惊。

　　与此同时，一红一黑两道神出鬼没的身影正猫在屋顶屏息敛声。
　　祝渝咬着后槽牙低声道：“你他妈偷听人墙角时不掂量掂量自己多重吗？挽生是不是把你脑子也一道带走了啊？”
　　“要不是你突然过来我会被发现吗？！轻功练了几百年还在这个水平，良缘上仙真是好定力。”无圣顶着一脸烦躁和沧桑，也不妨碍他反唇相讥。
　　“少跟老娘废话，听到些有用的没？”祝渝忍住了想在此处补上流觞宴那一道战书的想法，“城外压根没有多少乌垒来的流民，是不是他们已经放进城了？”
　　无圣点点头：“对，而且被暂时关押了，乌垒和大炎关系紧张，一旦打起来，这群流民也活不了。”
　　“行，那就尽快劫狱，先找到人救出来再说。”祝渝言毕，二人立马雷厉风行地从另一侧屋顶跃下，脚步极快，又悄无声息，匆匆隐匿于烬霜城的无边夜色。

　　有风拨开白玉石阶上的残叶，轻轻翻过几级台阶，若溟脚下灵流化作碎光，尘埃不惊地落了地。
　　神务旨上的变故上天已然人尽皆知，自古以来触犯神禁者几乎都不得善终，更何况此事牵连了重大且繁多的因果线，就算能力挽狂澜矫正因果，只怕身为始作俑者的灵卉神君也难辞其咎，凶多吉少。

　　若溟身后跟着若妘，小姑娘运灵生疏，踉踉跄跄地勉强缀在他身后，眼见到了浮仙桥，一个趔趄差点和白玉石阶打了个面照，白了脸气喘吁吁：“殿下！霜衍，霜衍上仙吩咐了您不要跟去啊！此行艰险，您也不一定能帮得上忙……”
　　若溟驻足一顿：“这是……母亲说的？”
　　若妘扶着桥栏缓劲儿，一脸莫名其妙：“对啊！霜衍上仙临走前就用灵力给我传了口信……殿下？”
　　一片红枫悄然移位，露出被掩在其下的半枚指环。蓝色灵光若隐若现，微弱的光泽映在若溟瞳孔，他竟一时怔住了。

　　——这枚指环，他之前从曦月国回来时，在盛千澜的手上见过。
　　若溟还没有开口问过他这是什么，现在却已被孤零零地遗失在此。
　　若溟俯身拾起，指尖不经意地微微颤抖。

　　“盛千澜也去了吗？”他盯着手中指环，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若妘自然无从得知盛将军的行踪，只觉得一头雾水：“殿下，您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起盛将军，这又是什么东西？”

　　若溟被这一枚指环乱了心神，没有闲心回答她的一连串问号：“你留在上天，如果母亲再传讯问询就说我在松风轩修习。”
　　“哎！殿下！不行啊，您不能去！！！”若妘一听大事不妙，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就要缠住自家殿下的腿。
　　此次事发突然又事关重大，妘不见再三叮嘱了若妘不让净心神君插手，触及神禁的事宜多多少少都有风险，他们自己尚且都不确定能无事归来，自然就更不能拉上若溟以身试险。

　　“不可以啊殿下！您要是去找霜衍上仙，那阿妘可就是玩忽职守，要担重责的啊！而且因果线那么复杂，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您去了帮不上忙还要让霜衍上仙分心，得不偿失啊！”若妘使出了逃学时的所有拳脚，扒着若溟的衣袍苦口婆心地相劝。

　　谁料若溟长袖一挥，神色凛然：“谁说我要去寻母亲了？”
　　“啊？那殿下你要去哪？”若妘讪讪地抬头看他。
　　若溟再度答非所问：“不会让你担责的，照我说的做就成，母亲问起时替我掩饰过去，你上次在凡间灌我酒的事，我便不计较了。”

　　若妘：“可，可是殿下您一个人……”这哪里是计较那些往事，让若溟一个人前去，要说一点儿也不担心，那必然是假的。
　　若溟好似一眼看穿她的心思，神色放软了些许，抬手揉了揉小姑娘的长发：“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出事的。”
　　“……”若妘皱着眉，手上的力道却渐渐松了。

　　虽说自家殿下平日清心寡欲不善言辞，但正事上从来都是无可挑剔的靠谱，听他这么一言，她反倒是踌躇不定了。

　　忽然，还没等若妘再开口，金色阵法已经不由分说地亮起，连着落尘潭面，刹那间，气流随着灵光运转，浮云和残枫被卷入其中，围着二人绽开。
　　若妘手中的衣袍骤然消失，她下意识地向前一抓，不出意外地扑了空，云雾交叠在眼前，若溟的身影如风卷残云般消失。
　　等风歇止，若妘缓缓睁眼，白衣落地，眼前尽是一片空旷。

　　“殿下，您早点回来啊！”金光散尽的最后一刻，若妘眨巴着眼，聊胜于无地对着落尘潭道。

　　也不知道若溟会不会听见了……

　　神务旨上并没有指明挽生在何处，若溟贸然下凡，自然无从寻起。
　　如今凡间中原两国对垒，加上西域乌垒国呈三足鼎立之势。神务旨上所指的三国因果线毋庸置疑就是这紧密相连的三国了。

　　若溟思索一番，决定先去炎国以东的沭国落脚。

　　按照原先定下的因果，世间江山分分合合，在这个三国局面彻底瓦解后，一统天下的应当是政策清明，经济发达的沭国。

　　而眼下炎国势力如日中天，一家独大，就疆土而言，可谓是称霸一方。
　　与此同时，在东南方的沭国也不遑多让，虽然疆域版图不及炎国，但胜在地理条件优渥，水土丰饶，钟灵毓秀物华天宝，素来可称得上“天府之国”。炎国觊觎其资源富饶，常有挑衅引战之举，要不是几年前跟沭国和亲，签署和平条约，只怕现在这两国还会是针尖麦芒岌岌可危的局面。
　　若溟思来想去，也只有乌垒和炎国之间会在这个时候发生冲突，殃及无辜百姓，挽生很有可能会在这两国的地界出事，也就意味着妘不见多半只会出现在那里。

　　这样一来，他先在沭国落脚，探清楚形势再作为，也不会被妘不见发现，是最保险的途径。
　　好巧不巧的是，眼下若溟手中多了一枚特殊的指环，靠着其上微乎其微的灵力残留，他大致能感觉到盛千澜所在的方位。
　　如果他的直觉没出错，那么盛千澜似乎正好身在他将要去的目的地。

　　若溟送了口气，至少盛千澜目前的处境看起来是最安全的，但转而又心下纠结，如今自己对他的心思剪不断理还乱，此次任性妄为地下凡掺和此事，不光是为了妘不见和挽生，亦有不可名状的私心暗藏。
　　之前流觞宴上的比武后，他没能从盛千澜脸上看见别的情绪，似乎那人真的像他梦中的一样，不再对他执着。

　　理因果的活复杂困难，若溟只是想着，若是能暗中帮上忙，再悄悄看那人一眼，也算了了一桩心结。
　　不过就算此行途中若能碰巧见上一面，了解些情况也不是坏事，可自己必须得故作镇静，至少得让人看起来是为了正事，不多作他想。

　　若溟正色，再睁眼时，已是凡间境地。

　　金秋送爽，天地澄澈，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沭国桂子飘香，秋水长天，遥遥一眼便有入画之意。若溟踏上石板路，几滴露水从树上滑落，清凉地点在肩上，他散下长发，略施灵力将衣袍上精美的纹路和锦绣掩去，一身素白清爽利落，单薄的背影竟有仙人之姿，令人移不开眼。
　　镇上孩童的嬉闹声不绝，人们各自忙碌着，炊烟袅袅越过山峦，飘向无垠苍穹。

　　十多年前，他也曾和一人携手步过这烟火尘埃，那年的桂花香不知何时就入了心，念念不忘，摄人心魂。
　　一声轻叹，花不及当年，人不如初。

　　他忽然想起书卷上的诗词——“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鸟雀惊飞，树枝摇曳。若溟倏然抬头远望。
　　——会遇见他吧?

　　但愿吧……

作者有话说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出自刘过《唐多令》[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