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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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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睿声音微颤,追问道:“后来呢?后来……皇祖父跟我母亲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平顺的十指死死地抓着身下泥土,浑身战栗,头摇得像拨浪鼓,喃喃自语,“太子妃喊了一声,接下来就没了声息……老奴真的什么都没听见……没听见……没听见……”
显然是在撒谎。
可是高睿知道不能再问下去了,现在连武帝都牵连进来,恐怕真相会令皇家颜面扫地。他的脑海中忽然闪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母亲和祖父在暖房中单独见面,而父亲却有意躲在一旁窥视,祖父更像是专门在等她一样……就算母亲是清白的,父亲能相信么……
高睿身体一晃,仰天向后摔倒。幸亏宇文昭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揽住,这才没有磕坏。高睿只觉头晕目眩,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勉强抬手,指着平顺说道:“你……你……”
他只说了两个“你”字,便昏了过去。
宇文昭将高睿抱在怀里,见他面白如纸,双唇毫无血色,知道是受了惊吓,情绪过于激动所致,连忙掐他的人中。过了片刻,高睿悠悠醒转,宇文昭低声说道:“今日陛下身子不爽,此事不如先放一放,留到明日再问也不迟。”他是心疼高睿乍然受了这许多刺激,生恐他承受不住。
“不,今天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谁知道明天又会生出多少变故来。”高睿语音低微,但是语意却坚如铁石,转向平顺吩咐道:“你不要讲那些闲话,只说后来怎么样了——还有,你怎么知道是杨妃陷害我的母亲?”
“后来么……”平顺的神情显出几分恍惚,含含糊糊地说道:“后来武帝他老人家先走了……洛妃娘娘哭了一会儿,扶着花架,慢慢地也走了……她从我面前经过时,我真相出去扶她一把,可是我不敢……太子从金桂树后面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人一样……这么多年来我总是做噩梦,梦见他那时候的样子,太可怕了,像魔鬼……他拔出佩剑把周围的花盆全都砍翻了,整个暖房被毁得不成样子……唉……”
宇文昭发觉平顺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也渐渐软了下去,心中陡然升起警觉,连忙过去一把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喝问:“你做什么手脚?”
平顺面色惨淡,眼神涣散,断断续续地说道:“老奴……早就料到有这一天……事先藏了毒药……在袖子里……刚才趁陛下晕倒时……吞了下去……”
宇文昭毫不迟疑,立刻卡住他的脖子,想让他把毒药吐出来,但是为时已晚。想到整件事情还剩最后一个关键环节,宇文昭用力摇晃平顺,趁他神智尚未完全丧失,问道:“你怎么知道当年是杨妃陷害洛妃?快说!快说!不然陛下诛你九族!”
高睿也已经凑了过来。
平顺脸上的五官因痛苦而扭曲变形,挣扎着,用最后一点力气告诉他们:“洛妃娘娘……刚进暖房时……从老奴面前经过……我听见她低声喊……‘杨家妹妹,你在哪儿?……约我来有事么?’……老奴知道自己罪无可赦……求陛下……放过我的家人……”
高睿脸色凝重,点了点头,说道:“朕答应你了。”
平顺松了口气,头一歪,就此死去。
宇文昭伸手试试他的鼻息,放下平顺的尸体,向高睿摇了摇头。他没想到平顺为了能够避免家人受到牵连,竟不惜以死相逼。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见到别人死在自己面前,虽然只是个素不相识的太监,但是平顺在临死前终究是吐露了那个埋藏二十多年的秘密。
宇文昭的心头一阵茫然,忽忽若失。
高睿慢慢站直身体,向前迈出一步,脚下却像是被什么绊住了,踉跄了一下,几乎跌倒。
宇文昭连忙过去扶着他,轻声问道:“陛下觉得怎样?不要紧吧?”
高睿转过视线,望了他一眼,纠正道:“叫我元仲。”
宇文昭不自然地笑了下,低头认错:“是。你看,我一着急又忘了,元仲。”他指着地上平顺的尸体,问道:“该怎么处置他呢?”
这一问让高睿也犯了难。他们二人在暖房里耽搁的时间不短,却又无端死了个太监,这事任是谁听了都会觉得蹊跷。别的人也还罢了,倘若有风声传进太后的耳朵里,只怕她第一个要起疑心。
“依你说该怎么办?”高睿蹙眉向宇文昭问道,“不能让别人发觉他是服毒自尽的,可是,怎么能掩饰过去呢?我现在心里乱得很,不知如何是好,子尚,你来想想办法。”
宇文昭的心中何尝没有慌乱。本来他只是陪着皇帝来看昙花,哪知道竟然搅进了宫廷秘闻之中,而且立刻就死了一个人。可是他知道眼下必须克制慌乱情绪,先想出善后的办法。稍加思忖,向周围看了看,顿时有了主意。
他踩着花架底部,从上面一层端下来几盆花草,选了一盆最沉重的拿在手里掂了掂,觉得分量勉强凑合能用,又把平顺的尸身拖到花架附近,摆好了姿势,对高睿说道:“元仲,你转过身去,不要看。”
高睿依言转了过去,背对着他。只听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似乎花盆掉在地上摔碎了。
过了一会儿,宇文昭走过来,拉着他的手,说道:“好了,我们出去吧。”
高睿忍不住好奇,想回头看看他如何处理那具尸体,宇文昭已经料到他的举动,用另一只手将他的眼睛捂住了。
“元仲,别看。”
高睿站在原处,眼睛不住地眨动,长长的睫毛一次次扫过宇文昭的掌心。既慌乱又无助。
“可是……万一有人问起他是怎么死的,我该怎么说呢?”
宇文昭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元仲,你记住,平顺是为了从花架上搬一盆花,不小心被掉下来的花盆砸到了脑袋,所以才死的。”
“这样说别人会相信吗?”高睿忐忑不安地问道,明显底气不足。
宇文昭放下手掌,不由分说拖着他向外走,同时告诉他:“你忘了我前几天说过的话了?要干坏事的时候,一定不能心虚胆怯,别人觉得你理直气壮,才不会轻易起疑心。”
“那……这么说来,我们终究还是做错了?”平顺虽是服毒自尽,但高睿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活人死在面前,总觉得心里十分不安和内疚。
宇文昭停住脚步,站在高睿对面,向他说道:“元仲,你看着我的眼睛。”
高睿依言照做,可是刚一接触到宇文昭幽深不见底的凤瞳,立刻就陷了进去。
“元仲,你听着,我们谁都没有错。”宇文昭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字字坚定地说道,“当年别人加害你母亲时,心肠何等歹毒,手段何等阴险,总有一日,你要十倍、百倍地替她讨还公道!”
高睿此刻心神恍惚,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人间至理,身不由已地点了下头,忽然伸臂抱住了宇文昭,下颌靠在他肩上,自言自语:“你说得对。我……我只是见到死人有点害怕……你不要走,留下来陪我……”
“好。咱们先回去再说。”宇文昭拍拍他的后背,安抚道:“你放心,这么晚了,我还能到哪里去?今晚就在朝曦殿外面给你守夜,别怕。”
“嗯。”高睿得了保证,这才放开他。
两人尽可能快地离开了暖房,沿着原路返回。
常平和园监等一大群人自然还在原地等候,谁也不敢擅自离开。
宇文昭扶着高睿坐进车里,招手把常平叫到一边,低声向他说道:“刚才我陪着陛下在暖房赏花,里面有个叫平顺的太监,说是一直照料花木的,竟忘了回避。他见到陛下惊慌失措,本来想从花架上端一盆稀奇花草请陛下观赏,不料一失手,花盆掉下来正好砸到头顶,似乎是活不成了。”
常平听了大吃一惊。有宫监隐匿在暖房里没有及时回避,本来已经是不大不小的罪过了,竟然还冲撞了皇帝,这还了得。脸上顿时显出忧急惶恐的表情来。
宇文昭继续说道:“陛下当时受了一点惊吓,尚无大碍,只是气色不太好,我怕再出什么意外,先送他回寝宫休息。你不要声张,叫两个人悄悄把那个太监的尸体抬出去,现在天气热,赶紧送到化人场烧了,不然等到天亮非变臭不可。还有,暖房里也要叫人打扫一下,多用水冲洗几次。这两件事情你亲自去看着办,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明白吗?”
他说一句,常平点一下头。
等宇文昭说完,常平立刻叫了两个心腹太监,跟他去暖房处理平顺的尸首。
宇文昭转身上了辇车,和高睿一起回到朝曦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