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志·帝阙春深》叶深水

17、第 17 章

　　对于逃学旷课这种事情，小时候宇文昭没少干过，可以说最有心得了。他家里那么多丫鬟侍婢嬷嬷，每天少说也有十几个人围着他转，这么一大群人硬是看不住这位二公子，只要一有机会他就能偷偷溜出去，和外面贩夫走卒的小孩打成一片。每次都是宇文时从宫里下学以后，亲自揪着弟弟耳朵把他抓回将军府。
　　望着高睿眼神里的期盼之色，宇文昭想也不想，一口答应下来，“好啊。等你什么时候有了空暇，咱们就想办法混出宫去——你想去哪里玩？不是吹牛，邺阳城周围方圆几百里我都了如指掌，无论走到哪里也不会迷路。”
　　高睿没料到他居然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不由得欣喜若狂，一把拉住宇文昭的手腕，“嚯”地站起身，兴奋地说道：“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出去吧！”
　　“那可不成。”
　　宇文昭立刻泼了一盆冷水过去。他指指墙角的日晷，示意高睿注意时辰：“再过一刻就该传膳了，如果现在离开，宫监很快会发现陛下不见了，肯定立即派人到处寻找，同时还要通知中护军封闭宫门，加强关防，说不定我们还没混出去，就被中护军发现了。”
　　“哦。”高睿皱眉，放开了他的手，神情失落，“我没想到这个。”
　　“还有，你也不能穿这身衣服出去，太惹眼了，就算守门的中护军没见过陛下，光看衣服也能知道你的身份。”对于浑水摸鱼这种事情，宇文昭做起来异常熟稔，在他看来，甘澜宫和将军府也没什么差别，头脑中立刻有了初步的计划，开始详细指点高睿：“明天我另带一套执戟校尉的衣甲来，你安排好宫里的事情，要让别人看不到你时不至于起疑心——干脆装病好了，就说又受了风寒，躲起来谁也不见——等你换好衣服以后，冒充执戟校尉，和我一起混出宫去。我想守卫宫门的中护军大概不会认得你吧。”
　　“真的？”高睿大喜过望，没想到多年心愿可以这么轻易达成，顿时笑逐颜开，叮嘱道：“子尚，你说话可要算数，不能骗我。”
　　宇文昭一声轻笑，带着几分轻佻口吻说道：“臣焉敢欺君？倘若惹怒了陛下，您只要一句话，臣就人头落地了。”
　　谁料高睿听了他的话，忽然表情一冷，低头嘿然半晌，语意决然地说道：“不。你若依旧在心里存着君臣之分，那么刚才的话，就当我一个字也没有说过！”
　　“好。”
　　宇文昭何等机灵，立刻便一口答应下来。他隐约猜到了高睿的用意，心想你嫌做皇帝没味道，费尽心机想出宫，殊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盯着明光殿那个宝座，眼里冒火呢。
　　“既然是偷偷出去玩，当然不能再用宫里的称谓了，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宇文昭问道。
　　高睿正要答话，殿角的玉磬响了两声，这表示外面宫监有事不敢擅入，所以用磬音向里面通秉。高睿看看日晷，已到午时，叹了口气，皱眉说道：“又得吃药了。子尚，你跟我来。”说罢一提衣角，当先离开含露殿。宇文昭连忙跟了过去。
　　内侍总管常平已经在殿外的御辇旁边候着了，旁边跪了一地太监宫女。
　　见到皇帝从含露殿走出来，连忙迎上去请旨：“陛下想在哪里摆午膳？”
　　“就在凌云台吧。”高睿随口答道，拉着宇文昭一起坐进步辇。
　　常平惊讶地瞥了一眼宇文昭。在别人看来，陪乘辇车本来也是执戟校尉的分内之事，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可是常平却知道，高睿生性孤僻，又寡言罕语，从来没有人能够轻易接近他，谁知这位新进的校尉竟然能蒙受皇帝垂青。
　　——他是哪家贵戚的公子来着？

　　凌云台筑在一处高阜之上，正对清波池，四面轩敞，微风送爽，人处其中，暑热全无，原本是夏季纳凉的好去处。摆一桌丰盛酒席，端上几盘冰镇瓜果，烈日炎炎的时节，再没有比这更舒服惬意了。
　　高睿却好像提不起兴致，勉强喝了半碗荷叶粥，又端起一旁的银盅，皱着眉将药喝完，其余菜肴一口未动，便吩咐道：“撤了吧。”
　　宇文昭侍立在旁边，已经咽了半天口水。他早晨虽然在家吃过点心，可是这个年纪的少年，胃就像个无底洞，从来也没有饱的时候，再加上陪着高睿练了半天剑术，早就饿了，原本以为到了中午该换值回家，没想到皇帝居然拉着他不让走，可是按照规矩，他又不能和皇帝一个桌吃饭，只好在旁边站着干咽唾沫。
　　听见高睿吩咐撤膳，宇文昭觉得更饿了，肚子咕噜咕噜响了起来。
　　高睿回首望向他，问道：“子尚，什么声音？”
　　宇文昭的脸微微一红，随即笑道：“没什么，是臣的五脏庙正在敲钟呢。”现在旁边有外人，称呼上还是得稍微注意些。
　　高睿眨眨眼，想了一下，方才领悟到他的意思，问道：“子尚饿了吗？”
　　宇文昭毫无忸怩造作之态，大大方方点头承认。
　　“是。臣已经饿得大概走不到朝阙门了。”
　　高睿听他说得夸张，笑了笑，止住几个正要搬走午膳的宫女，指着桌子吩咐道，“那么这些就不要撤下去了，都赐给你吧。”
　　宇文昭谢了恩，在桌前就座，拿起镶金牙筷就开动。如同风卷残云一般，片刻之间，已经将一桌饭菜扫荡得干干净净。抬起头来，看到高睿正盯着自己发怔，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问道：“陛下真的不饿吗？”
　　“不……”高睿刚刚说了一个不字，又停下了，带着几分疑惑的表情问道：“有……有那么美味吗？”
　　“是啊，人到了饿的时候吃什么都香！”宇文昭答应着，揭开面前一个青瓷盖碗，发现里面盛的是酒酿鱼羹，拿起金汤匙舀起一点尝了尝，称赞道：“这鱼羹做得好，一点腥味也没有，比我家的厨子可强多了。”
　　他看了一眼高睿，见他仍是痴痴呆呆地盯着自己，似乎从来没见过别人吃饭一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又舀了一汤匙递到高睿面前，问道：“你不吃？”
　　常平一直拿着巾帕在旁边伺候，见了宇文昭的大胆举动，连忙作势想阻止，生怕他君前失礼，可是高睿已经微微摇头，表示拒绝了。
　　宇文昭见他不要，也不强求，低头自己吃了起来，吃到一半，见高睿仍然维持原先的姿势，盯着自己发呆，知道他还是好奇想尝尝看，可是又有点放不下架子，于是舀了一汤匙鱼羹，直接递到高睿嘴边，语气里带着诱哄，说道：“鲜得很呢，你试试看就知道了。”
　　家里几个小弟弟有时候撒娇不肯好好吃饭，宇文昭也会这么哄哄他们，十有八九都能奏效。
　　果然这次高睿没有再坚持拒绝，微一迟疑，低头就把喂到嘴边的鱼羹吃了。咽下去之后，跟着脸上露出笑容：“嗯，真好吃。”
　　立在旁边的常平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多少年了，他从来没见过陛下吃别人喂的东西，啊，不对，重点不是喂，而是陛下居然会觉得鱼羹好吃……要是做这道菜的厨子在眼前，常平都想跟他庆祝一下了——陛下的饮食一向令人堪忧，不客气地说饭量比小猫大不了多少，今天居然会称赞什么东西好吃，这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宇文昭拿起另一根汤匙塞进皇帝手里，说道：“快吃，不然我一个人都喝光，就没你的份了。”
　　高睿赶紧挖了一勺鱼羹送到嘴边，抢着咽下去了。

　　常平看到他们两个头碰头，围着一小盆再平常不过的鱼羹吃得不亦乐乎，热泪盈眶地琢磨着，等会一定要去查查这个小校尉是谁，最好想办法让他天天进宫来伺候，别的什么都不用干，就陪着陛下吃饭好了……
　　直到一盆鱼羹见了底，高睿才放下汤匙，抬起头来。宇文昭见他嘴角边沾着一点姜末，便伸手替他擦了去——这在他家里原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只不过放到皇帝身上，却是从来没有过。不论大臣、内侍、宫女，未经允许，谁敢公然去摸他的脸？那可是犯上大不敬的罪名。
　　高睿觉得一股血流直冲上头面，知道自己肯定脸红了。看了看在旁边侍立的众人，虽然一个个面无表情，可是宇文昭刚才的举动，他们也是全都瞧见了的，不由得有些懊悔起来。为了掩饰尴尬，转而对常平吩咐道：“这……这道鱼羹做得好，记着赏御膳监二十两银子。”
　　“是。”常平高兴地答应。要是御膳监有办法每顿饭都能让陛下多吃一碗，赏点银子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