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6 囚禁我灵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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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士忌酒瓶见底，墙上挂着的装饰钟指针正好指向十二点。
舒妙听见徐蚀言说：“走了。”
她一顿，当做没听见，脑袋转向了另一边。
脚步声响起，是少年走到了她身边，他似乎轻叹了一声，说道：“大小姐，你该回去了。”
舒妙转过头去看他，但少年脸上冷淡漠然的表情一如往昔。
他是仿生人吧？
“我不想回去。”
可对方没再继续接话，他清楚，没人比她自己更知道现实，所以只需要等她释放完一时间的任性和逃避，她就会自动回归。
舒妙丧丧地想，似乎梦境都是在午夜十二点的时候破碎的。
徐蚀言倒是还挺负责，打了车送她回家，还在她翻到她家二楼时任由她踩了他的肩膀。
舒妙手脚并用地回到自己的卧室，转头一看，少年已经沿着幽深的小路走远许久。
舒妙静静看了一会儿那道背影，然后就听到门外父母逐渐走近的交谈声：“……今晚有几家对妙妙好感度很高，让我没想到的是顾家也问起了妙妙……对了，说起来宴会后半场怎么就没看到她了？”
母亲说道：“难不成困了先回房睡了？”
舒妙迅速换了条居家裙子，然后缩进了床上，随即卧室门被推开，卧室的灯也被摁亮。
她装作刚被光线闹醒，脑袋从被子里探出：“……爸爸妈妈？”
沈晚仪皱眉：“怎么妆都没卸就睡了？对皮肤不好！”
“太困了，没顾上。”
“赶紧起来去卸妆。”
“哦。”
舒妙乖乖从床上起来，刚穿上拖鞋，就听到舒霖铮发问：“你宴会中途就离席回来睡觉了？”
“……”舒妙一顿，没有看父亲，低着头道，“嗯，太累了，为了中场的跳舞准备了好多，跳完就没什么精神了。”
舒霖铮想起今晚许多人对舒妙的兴趣和赞美，倒是宽容地没再继续询问，只教育了两句：“下次不可以随便离席了，原本顾家还想见你聊一聊的……算了，下次还有机会。”
舒妙松了口气。
父母离开后，舒妙去洗手间洗漱完，回到房间躺下，脑袋里却冒出今晚偷溜进冷霓虹发疯的场景。
明明原本心情那样糟糕，可却是一个观感同样糟糕的少年让她心情好了起来。
这是负负得正吗？仿佛压在胸膛上的巨石略微松开了一些，一时间身下母亲定制的滑腻床品似乎都没有那么令人不适了。
徐蚀言……真的是个很奇怪的少年。
像是有什么笼罩着他，朦朦胧胧、让人看不清。
舒妙的心思又飘向了方才的那个吻，那个黑暗中临时起意的吻。
她装得好像故意挑衅，其实是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不知所措的表现。
她怎么会做那样的事呢……
舒妙无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唇。
还好徐蚀言是个冰冷的人，突然被亲了一下也什么反应都没有，不然，她都不知道开学后如何面对他了。
寒假很短，没几天后，高三生们就开学了。
高三第二学期总是和压力、紧张、冲刺等词语关联在一起，就像是长跑的最后一段，需要盯着想去的学校奋不顾身了。
这种氛围从开学第一天起就在空气中明显可察，班主任宣布这个学期每周六都需要额外补一天课，学霸们在讨论可以参加哪个自主招生获取高考加分，其余的同学们则互相交流想要考去的学校。
晚自修，舒妙完成了作业后，看离下课还有二十多分钟，于是拿出一本杂志开始看。
那是一本时尚类杂志，介绍了本季度的几场服装大秀，以及刊登了一些著名设计师的采访。
舒妙在其中一页看得格外认真。
“Elise Moreau.”
突然，身边响起很轻的法语发音。
舒妙转头看，见徐蚀言的目光落在她正在看的那页杂志上——他同样已经写完作业，在看闲书。
舒妙一顿，下意识地合上了杂志。
徐蚀言注意到她的动作，淡淡瞥了她一眼。
舒妙飘开视线，转移了话题：“你会法语？”
“以前看过很多法语电影，留了点心，慢慢就会简单的法语对话了。”
“……”看电影就会说某一门语言了？很凡尔赛的语言天赋了。
徐蚀言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回了他在看的那本闲书，漫不经心道：“想看杂志就看，怎么像是很怕被人看到？”
“…………”
舒妙撇了撇嘴，她就知道徐蚀言不会放过她的漏洞。
不过，他说的倒也没错，她确实不太敢让人知道她在看这些东西。
“你好像很喜欢服装设计。”徐蚀言又补了句，虽然是疑问句，但却是肯定句的语调。
舒妙想起，初六逃跑那天，她带徐蚀言去过她的秘密工作间。
所以他很自然地猜到了一切。
这种感觉有些微妙，为什么偏偏是被他知道了所有呢？家庭也好，理想也好。
明明这个少年最喜欢针对她，她却怎么总是无意识亲近他？
见舒妙突然不说话了，徐蚀言转头看了她一眼——她在发呆。
看起来有些怔怔的，那双黑黢黢的眼睛落在合上的杂志上，不知在想什么。
徐蚀言安静注视少女好几秒，似乎微不可查地叹了气。舒妙听见那一瞬而过的叹气声，讶异地抬眸去看，可只看到他平淡的脸。叹气声似乎只是错觉。
“Elise Moreau，我在社媒上看过她的新闻。”徐蚀言说道。
舒妙有些惊讶，他原来真的知道这个人。
“大牌服装设计师，和原本的公司解约，解约官司闹得很大，后来自创品牌了。”
徐蚀言主动聊起了关于Elise Moreau的话题。
而这其实，是舒妙最喜欢的一名设计师。
舒妙静了片刻，最后托着腮，远远看着窗外的夜：“解约官司是五年前的事了。”
教室里很安静，学生们刷刷刷地做着题，只有角落里的两人说着话。
他们声音那么轻，没有第三个人听到他们在聊什么。
舒妙回忆：“当时看过一个她的采访，她说，La ou on emprisonne mon ame, je ny reste pas. Je vais la ou mon talent peut enfin respirer.”
舒妙的法语发音很标准，是从小就进行学习的结果。舒家对孩子的培养走的是精英模式，她和她的大哥从小就被要求掌握多门语言。
徐蚀言听懂了这句话：囚禁我灵魂的地方，我不会停留。我要去我的才华终于能呼吸的地方。
她在徐蚀言面前悄悄展现了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这让舒妙觉得有些别扭。
她小心地观察着徐蚀言的表情，但似乎，他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批判，只是很安静地听。
这让舒妙想到了初六那天，她在仓库砸人偶时，他站在边上看的模样。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可正因为如此，反而给了她奇异的安全感。
舒妙想着想着，似乎防御也打开了一些，不由自主地多说了几句话。
“Elise Moreau除了是自创品牌的设计总监外，还是巴黎艺术学院的老师，她的课评价很好，网上有流传一些她上课的录像。”
徐蚀言一顿，若有所思：“你想去这所学校？”
舒妙怔了怔，好几秒后，低头：“去不了的，我就是单纯看看。”
……
晚上，舒妙的父亲舒霖铮难得在周中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时间是晚上十点，距离宿舍熄灯还有半个小时。
这个时间父亲突然来电，舒妙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电话的过程果然不是很愉快，因为父亲和她说了一件事，算是初六那晚跳舞的后续麻烦。
“妙妙，你还记得初六那天你跳完舞以后，拍下你下午茶的是卢家那个儿子吧？”
不记得了，当时压根没关注。
“卢家正好也是明礼高中的校董，你俩还是同校同年级的同学，我和他们商量了下，就把那顿下午茶改成晚餐，放在明礼开放日那天。”
舒妙回忆了一下，终于想起来舒霖铮提的这个卢家少爷是谁了。
对方叫卢生生，和她同年。卢家和舒家一样，是明礼高中的股东和名誉校董，所以卢生生自然也在学校就读。
不过两人在这次的初六晚宴前都没见过，这位少爷高中至今两年半就几乎不怎么出现在学校，据说是因为皮相生得不错，一心想当演员，打算将来走艺考的路线，文化课就不那么上心。
听卢家长辈自夸时说，卢生生平时还在网上发发小视频，收揽了不少粉丝。
舒妙问：“为什么要选在开放日那天吃饭？”
明礼高中每两年都有一次校园开放日，正好这次的开放日是在这学期，具体日期还没定，不过一般是学期开学后不久的某个周日。
届时外面的人可以随便进入学校参观，还会有一些校方准备的活动，主要目的是对外展示和宣传学校。
“那天我们想让你俩作为学校演讲代表团的其中两个上台，结束后正好一起吃个饭。”
舒妙一下子没跟上父亲的思路，顿了一会儿，明白了过来：“那天会有很多记者和媒体吧？”
舒霖铮一直想把她打造成顶级名媛，自然不会放过各种曝光机会。明礼高中本身是很知名的私立高中，两年一次的开放日会有许多媒体来拍摄。这种场合让舒妙演讲很有助于捧高格调，再加上那位卢家大少皮相不错还是个网红，开放日结束后和他一起吃饭，又可以让媒体再炒作一波收获关注度，完全是一箭双雕。
舒霖铮知道舒妙明白他的思路了，满意道：“果然是我的女儿，一点就通。”
舒妙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爸爸，我不喜欢这样。”
舒霖铮语气冷淡了一些：“什么意思？”
“我不喜欢炒作自己。”
“只是暂时的，也就这些年炒一下罢了，将来不会让你有太高曝光度。”
舒妙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将来指的是……直到我嫁人为止？”
投入资源为她打造人设、增加关注度和光环，无非是让她在豪门圈的婚恋市场上看起来更有价值罢了。
舒霖铮感受到舒妙的排斥，尽可能地耐下心说道：“妙妙，你没必要排斥这个事情，这只是一种很普通的商业手段而已。”
商业手段……舒妙深吸口气，勉强压下内心的不适，问道：“你想让那位卢大少当你将来的女婿？”
舒霖铮却不屑：“卢家门第算不上顶级，为了这种人家的话，我何必为你费这些功夫。”
那就只是觉得那位卢大少正好有点关注度，所以不用白不用了。
舒妙扯了扯唇角，顺着追问：“那爸爸有意向的女婿人选了？”
舒霖铮却不回答，只说道：“爸爸自然会为你挑选最好的人家，所以你只管照着爸爸说的去做就好了。”
舒妙没有说话。
舒霖铮等了一会儿，终于失去耐心，语气有些严厉地问道：“妙妙，你的回答呢？”
舒妙一听到舒霖铮的这种说话语调，就头皮开始发麻，脑袋整个都发胀般地疼。都说动物在被刻意训练之下会有一些习得性的条件反射，人类果然也不过是动物的一种。
舒妙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我知道了。”
结果就是舒妙没睡好，导致情绪糟糕。
这种糟糕的情绪在早操散场时达到顶点，因为她看见一个大男孩从14班的队伍里脱离出来，直直地走向她，像是准备和她打招呼。
这是个皮肤小麦色、长相很立体的男生，高高大大，像是体育很好的那种类型。
舒妙认出对方是谁，眼皮率先不爽地跳了一下。
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来啊。
“舒妙！”卢生生有点自来熟，走到她面前，堂而皇之地打量着她。
舒妙觉得自己应该和平时一样，摆出一个得体礼貌的笑容，扮演好一个校园女神，不过最终她只是面无表情看着对方。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大约他听说过舒妙那“友好”“亲和”“纯洁”的完美对外形象，可当下却发现这女孩似乎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卢生生迟疑，刚想再说点什么，舒妙却突然出声：“喂。”
卢生生以为舒妙是在和自己说话，愣了两秒，才发现不是。
周围都是早操后散场回教室的学生，舒妙捞鱼似的从中捞出一个。
“早自修的时候不是约定了一起去小卖部买饮料吗？”
舒妙拉着人，逃似的往小卖部的方向走，把一脸懵的卢大少丢在了身后。
走出了一段路后，被她捞过来的人终于说话了：“我们什么时候说要一起去小卖部买饮料了？”
舒妙有些尴尬，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正握在一截修长白皙的腕子上，她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紧张之下从人群中捞出来的会是他。
这种下意识的求助还真是迷惑。
舒妙抬眸看看徐蚀言，徐蚀言也正淡淡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舒妙故作镇定地松开了那截腕子。
两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气氛有隐隐的尴尬。
最后舒妙别过脸，摸了摸鼻子：“……拉错人了，本来想拉叶叶的。”
说完却意识到，刚刚叶叶离徐蚀言十万八千里，怎么也不可能拉错。
舒妙暗暗啧了一声，大脑飞速旋转，想要再找补一下。
但似乎徐蚀言却没有在听，他转头往后看了一眼，突然问道：“你在躲那个男生？”
舒妙一愣，没说话。
“他好像就是初六那天拍下你那顿下午茶的人？”
“……你还记得呢？”
“头一次亲眼见拍卖会拍人的，要想不记得也比较难。”徐蚀言说道。不过没想到原来也是他们学校的学生。
舒妙想反驳说拍的是下午茶，不是人，但又觉得本质上不就是拍卖人的性吸引力吗？于是只得沉默了。
徐蚀言终于注意到舒妙心情不好，后知后觉发觉刚才自己的话可能伤害性有点大。
这是个奇怪的情况，徐蚀言觉得，自己应当是不怎么在意自己说话有没有伤害性的。
更何况，对方是舒妙，舒家的女儿，他也不止一次恶言相向了。
但有点奇怪，此刻活生生地看到舒妙难过，并不怎么愉快。
这种感受有些复杂，徐蚀言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好一会儿，他终于补了一句：“巴菲特也卖自己的午餐。”
舒妙懵了几秒才意识到徐蚀言是在弥补刚才的话。
原来徐蚀言也会说安慰话？真是太奇怪了。他说安慰话真是说得一点也不好，太硬了。
可很奇妙，这种生涩别扭的安慰，因为来自徐蚀言，倒让舒妙放松了一些。
舒妙笑了笑：“不一样吧，巴菲特午餐实际拍卖的是他的知识和经验——你看，我还蛮清醒的。”
徐蚀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直觉这个话题有些太复杂，便转移道：“所以那个男生是来找你吃饭的？”
舒妙摇了摇头：“我爸昨天才和我说了那顿饭的事，他估计只是来我面前刷刷脸。”
徐蚀言想，只要看过初六那天的情形，就不难猜出舒妙在舒家的情况。这很正常，符合舒霖铮夫妇的行事风格。
他只是一个居心叵测接近舒家大小姐的阴暗幽魂，哪怕是当下，也不过在思考如何利用大小姐的处境进一步执行自己的计划，所以——轮不到他同情什么。
他也对这位大小姐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心。
一丝一毫都没有。
可下一秒，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突然说道——
“你不是要买饮料吗，想喝什么？”
声音带着点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柔和与慈悲。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16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