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警醒之时(上) 扎迦利·韦 ...
-
让时间回到20世纪初吧。
这是残酷的战争尚未发生,也未曾流行过瘟疫,第二次工业革命在大不列颠打响了它的第一枪,就此,英国走入了它最为辉煌的年代。
伦敦西区自从16世纪开始就是英国最为繁华的地区,在这里生活的人大多富有,富丽堂皇的歌剧院和繁华的商业街都聚集在此,也是工业革命中受益最深远的地区。凡是生活在英国的人,没有人会不希望有一天能够在伦敦西区占有一席之地的。
扎迦利·韦克菲尔德就生活在伦敦西区,这个年轻人是伦敦大学法律系学院中的博士在读生。双亲都是政府高官,有权有势。他就是人们口中的大少爷,他注定有着光明的未来,他必然随着父母的脚步进入政坛,然后娶一个美丽的妻子,生下漂亮的孩子,将来自父母的荣光继续延续下去。
只是,扎迦利本人恐怕不是这么想的。
扎迦利身材高大而削瘦,黑色的头发有着天然的弯曲,整齐的向后梳去。方正的脸庞,眉毛粗长,有着一双灰色的眸子,总是面无表情而缺乏幽默感。这张脸虽然称不上特别英俊,但是一旦他认真起来,当他眉头皱起,嘴唇紧抿的时候,他的眼睛就好似利剑,会把面前人的所有小秘密一个都不剩的全部挖掘出来,在这个时候几乎没有人胆敢直视他。没有人会怀疑这种严酷的气场会让他成为最有威严的执法人,也许正因为如此,扎迦利并没有多少朋友,但是扎迦利对此毫不在意,不如说这反而正合他意——如果有参加社交聚会的功夫,倒不如留着时间多看几本书。
扎迦利此时正靠在学院的廊柱上,学院长袍一尘不染毫无褶皱,领结打的可谓是一丝不苟。夕阳拉出了他长长的影子,借着夕阳温暖的光芒,他认真的翻看着书上的条文:由于成绩优异,他不久前进入了高等法律研究院实习,他正在脑子中盘算着最近仲裁委员会送来的案子,试图给裁判长一个最好的解释。
如果要问他为何要在这里看书,而不是选择更为舒适的图书馆的话,是因为他正在这里等着一个人。
刚刚入冬的时节,稍显寒冷的北风出吹过枝桠,发出了轻声的叹息。而此时,一个女人从廊柱下的阴影中走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女人莫约三十岁,戴着一对闪闪发光的宝石耳环,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衣着打扮也十分得体,一看就知道是富有人家的女性。她的气质可以说是与扎迦利完全相反,是看上去就极其和蔼。
扎迦利合上了手上的书,抬起头来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女性:“波比·拉舍莱斯?”
“没错,我就是波比·拉舍莱斯。”波比和蔼的微笑着:“您就是扎迦利·韦克菲尔德先生吧?希望您没有久等,我因为一些事稍微耽搁了一点时间。”
“你让我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扎迦利丝毫没有寒暄的意思,一点时间都不想浪费的直奔主题。
“哎呀,男士对待女士可要绅士一点。”波比嘴上这么说着,但从她依旧柔和的表情丝毫没有感觉到她有不快的意思在:“我们不如到附近的咖啡店好好谈一谈?”
扎迦利从不习惯和陌生人相处,尤其是和陌生女人。但是无论如何他也来自于高贵的家庭,最基本的礼仪还是知道的。扎迦利露出了不快的神情——虽然很快就再次变得面无表情,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将帽檐压低,一语不发的跟随波比的脚步走到了附近的咖啡店里。
“亲爱的,你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扎迦利仅仅是坐在这里,都足以让人感受到足以让人窒息的低气压,连服务生小姐都在抱着餐盘在旁边犹豫要不要上前去——这也是扎迦利不喜欢去这种场所的缘故。但是波比完全没有被这种气场压制,尽管她能清晰的感觉到这股压迫感。在关切的询问扎迦利是否有什么心事后,将旁边的服务生小姐叫了过来,点了两杯饮料。
扎迦利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摘下了帽子,将手中的法律书放在了桌子上,随后双手在桌子上十指交叉,正襟危坐,灰色的眼眸死死的盯着波比。如果用一个词形容一下这个场景的话,那就是‘审讯室’。
但是波比还是笑意盈盈的看着扎迦利:“和您的同学说的一样,韦克菲尔德先生果然很难接触呢。”
“你调查过我?你想做什么?”
“韦克菲尔德先生,虽然我不要求您能够和一般人一样和我对话,但也不要像这样仿佛在审讯犯人一样吧。”波比叹了口气,这么对扎迦利说。
扎迦利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了,虽然依旧板着脸,但是僵硬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不少:“请接受我的歉意,拉舍莱斯女士。”扎迦利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是很擅长和陌生的女士对话。”
“遇到陌生人极易紧张,内倾性格,自我保护欲过强。韦克菲尔德先生是在童年的时候遇到过什么让人不愉悦的事吗?”
“心理学家吗?”扎迦利看到波比的手指在拨弄着她右手食指的银戒指:“拉舍莱斯女士,被刺探隐私谁都不会感到愉悦。”
虽然刚才的对话依旧很僵硬,但是气氛总算是稍微的缓和了下来。
波比决定进入正题:“韦克菲尔德先生应该已经读过我的信了吧?”
“是的。”扎迦利回答道:“我并不是笃信宗教的人。如果您是传教士的话,我恐怕对这个话题没有什么兴趣。”
“韦克菲尔德先生,话可永远不要说的太死。”波比笑着回答:“你认为这个世界怎么样?”
“嗯?您指的是哪种的怎么样?”突然转变的话题让扎迦利有些和始料未及。
“全英国。”波比在身前画了一个圈,将周围的人全部轮扩在内:“德意志、欧罗巴——整个世界。您是怎么想的呢?”
扎迦利沉默了几秒钟:“如果是说这个的话,那整个世界都没有存在的价值。”扎迦利顿了顿:“有人类的地方就有恶意存在,不如全部毁灭乐得清闲。”
波比微笑着看着扎迦利。
“但这个世界不应该毁灭的太早太狼狈,它需要体面的葬礼。”
女招待将饮料端了上来,将茶杯放在了波比面前,然后小心翼翼的将扎迦利的那杯放下,然后飞也似的退开了。
波比对扎迦利的回答一点都不意外,端起红茶啜饮了一口:“所以,我觉得我们也许可以合作。”
仿佛用眼睛就可以喝茶一样,扎迦利死死的盯着眼前的茶杯和里面热腾腾的红茶,如果不是扎迦利的手头没有,让他拿一根银针去刺探这杯红茶也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但是他的聚精会神明显不影响他说话:“我说过了,我对宗教没有兴趣。”
“还是那句话,话不要说得太死。还有这真的只是普通的茶,没有毒的。”波比看着扎迦利聚精会神盯着红茶的样子觉得有些有趣,不由得笑了出来:“如果您肯听我说的话,我保证您是有兴趣的。”
“不必了。”现在的话题纯粹是在浪费时间——扎迦利不是喜欢浪费时间的人,他知道宗教人士不依不饶的如同狗皮膏药是他们的本色,于是他站起身,拿起了帽子戴回头上,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书本:“时间太晚了,我还要准备明天的研究课题。晚安,拉舍莱斯女士。”
波比·拉舍莱斯坐在原座位上,没有要挪动位置的意思。她将自己的红茶喝到了底,看了一眼放在桌子对面连动都没动过的红茶,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警惕不是坏事,但是不保证你不会因此后悔。韦克菲尔德先生。”波比低声自言自语道。
当扎迦利走向宿舍的时候夕阳早已落下,留下的是刚刚入冬有些寒冷的夜晚。学生总是比普通市民走的晚一些,可能是因为忙于研究,也有可能只是发泄年轻人旺盛的精力。
在扎迦利到宿舍楼下时,他突然被叫住了。扎迦利停住了脚步,向声音的来源方向看去,一个女性向他走过来。
‘又是女人……。’刚才的社交已经让扎迦利有些筋疲力尽,遂决定随意搪塞过去后就回宿舍继续研究法律课题。
不过,当扎迦利在路灯下发现看清楚她的脸后发现这个人他认识,是和他同念法律系的学妹,因为什么相识他已经忘记了,不过扎迦利还勉强记得他的名字,应该是叫奥劳拉,扎迦利很难应付她,但是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拔腿就跑的冲动——不如说是因为过于惊恐而忘记了逃跑——僵硬的看着奥劳拉快走到了他的面前,由于比扎迦利矮了一个头还多便仰着头看着他。奥劳拉金色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不像一般人一样完全不敢直视扎迦利灰色的眼睛,她蓝色的眼睛毫无顾忌的直视着扎迦利,直白而毫无惧色:“学长,你明天你有空吗?”
“没空。”扎迦利不假思索的回答。
“……。”奥劳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换个时间?学长什么时候有空?”
扎迦利皱了皱眉,仔细思考了奥劳拉提案,在脑中迅速排了个时间表:“后天下午应该会有两个小时的空闲。”
奥劳拉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她的眼神兴奋的闪闪发光:“那我们就去一起圣殿花园散步吧!”
扎迦利有些诧异的看着她,他可还啥都没说呢!扎迦利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心灵与大脑和□□抗争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了一个词:“好的。”
“那么,学长,请收下这个!”
奥劳拉突然将一直藏在身后的精致小盒子拿了出来,双手捧到扎迦利的面前。
说实话,和结婚戒指的盒子真的有点像……。
扎迦利冷漠的看着奥劳拉,纹丝不动,脑中天人交战:这是一言不合当场求婚?不过应该不是求婚,这个盒子看起来比戒指的盒子稍微大一点,装的应该不是戒指。但是如果只是店员选盒子的时候大了一点呢?保险起见,扎迦利开始在脑中排演是戒指和不是戒指的两种场合,不是戒指还好说,但是如果是戒指……。
他应该……嗯!应该……呃……。
大脑过载,无法排演。
奥劳拉将小盒子塞在了浑身僵硬一语不发的扎迦利手里,“这个盒子里是我挑选的袖扣,整个伦敦独一无二,用来当碰头信物最合适不过了。”
扎迦利表情冷淡的点了点头。
看着奥劳拉蹦蹦跳跳走路带风的背影,扎迦利的脑子停止了宕机状态,将盒子塞在了衣兜里,转身上楼。
做为政府高官的孩子,还是法律系的杰出学生,扎迦利的在研究院的实习非常繁忙,哪怕写回信都必须抽空做,在第三天下午的时候,扎迦利用整齐划一的字体写完了给父母的回信,他们正在西约克郡度假,将信塞进信封里后扎迦利看了看手表,快到了说好的见面的时间了。扎迦利从来都是非常守时的人,既然说好了要在这个时间那他必然一分钟也不会差。他记得在会面地点附近应该有邮筒,扎迦利检查了一下口袋,确认信和小盒子都在口袋里便下了楼。
扎迦利在路灯下踱着步子,脑子里想的都是研究课题的瓶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看了看手表,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了。扎迦利不禁皱起了眉头,如果是平时的话,扎迦利早都不等自行离开了,但是舍友说过女人出门前都要花很长时间,也许只是没有抓好出门时间吧。于是扎迦利耐下性子又在原地等了二十分钟,依旧没有看见人影。
这回扎迦利彻底失去了耐心,想必奥劳拉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不然她肯定当场就和他说了,还是回去先把信寄出去吧。想到这里,扎迦利便去找附近的邮筒了。
到了黄昏之时,在从窗口投来的残缺的阳光中,扎迦利的门突然被敲响了。研究课题思路被打断的扎迦利不悦的打开了门。这位警察是认识他的,虽然扎迦利并不认识他。警察有些尴尬的说他只是来例行公事而已,不会占用扎迦利太多的时间,扎迦利这才放陌生人进入了屋。
随后他告知扎迦利,那个女学生,就是和扎迦利约定见面的奥劳拉被发现死在了宿舍里,死亡时间大概是昨天黄昏时分。而因为在这之前她见过的人包括扎迦利,出于规矩便来找他做笔录。
“昨天我一直在研究所研究新课题。”扎迦利全身都是一种生人勿近的味道,回答简洁明了:“导师可以作证。”
“好的,那么打扰了,韦克菲尔德先生。”警察知道自己在这里不是什么受欢迎的人物,并且,虽然他早听说韦克菲尔德家的公子脾气很怪,但却没有想到韦克菲尔德明明还是一个学生居然如此有威压。他赶紧起身准备告辞。
“请稍等。”扎迦利低沉的声音止住了警察的离去脚步:“我有些事需要问您。”
“恐怕不太方便,韦克菲尔德先生,这个案件的细节需要保密。”
然后,警员在扎迦利的眼神里看见了严冬。虽然夕阳洒满了整个屋子,但他却感到了严寒深入骨髓,他看到了扎迦利的怒意,作为一个普通警员,惹韦克菲尔德实属给自己找麻烦。他只好乖乖的坐下,他从未想到自己会如同犯人一样坐在栏杆的另一侧,颤颤巍巍的给韦克菲尔德叙述了一下目前调查到的信息。
“也就是说,目前的调查结果中,没有任何人在那段时间出入宿舍,没有找到任何伤口,本人也没有自杀的迹象吗。”扎迦利简要的总结了一下警员说的话。
“是的,就连法医也束手无策,经过解剖学检查,她的状况和自然死亡没有任何区别。”
“嗯,我知道了。”扎迦利点了点头:“你走吧。”
听到了这句话的警员如获大赦,简直是夺门而出。
扎迦利走到了书桌前重新坐了下来,正当他打算捉回自己的注意力继续投身到研究中时,他的眼神意外的瞟到了放在书桌上的奥劳拉交给他的小盒子。
从收下这个盒子开始,他就没有打开看过里面的东西,但是他没有把它随意的塞在抽屉里——他在小时候开始,每当生日的时候他都会收到不少礼物,件件都比小小的袖扣珍贵的多,他理应不感兴趣才是。但这是以不是官员的儿子的他为前提,收到的第一份私人的礼物。因此他将盒子放在了显眼的位置,虽然本意是为了在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原封不动的还给奥劳拉……但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扎迦利打开了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个袖扣。虽然样式简单,但是能看到其中饱含着的心意。银灰色的宝石如同他的眼睛的颜色一样,冷峻而又包罗万象,当你克服了恐惧去注视它时,就会看到其中花纹的纷繁复杂,感叹世间之奇妙。
仿佛寒冰遇到了火焰,扎迦利心中的坚冰似乎有些融化了。但这只是一瞬,很快又在寒风中凝固为不化寒冰。
扎迦利皱了皱眉头,拿起在之前收到的波比的信件,再次仔细的阅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