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海》玖宁淮苏

1、风，海 少年时，我

　　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她。
　　她的名字很好听，叫孟俞清。
　　第一次见面，大概是三四岁的时候，她的妈妈带她来见我。我只记得她是个很干净的女孩子，带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
　　结果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哇，你好矮哦。”
　　我：“……”
　　那一刻，我觉得她一点也不讨人喜欢了。
　　从那次分别后，我们好久没见。
　　只是，缘分又让我们相遇。
　　“同学，你旁边有人吗？”刚上小学，那是开学第一天，我正在看一本书，身边有人敲了敲我的桌子，留下这么一句话。
　　我抬头一看，满心欢喜变为满心闹挺。
　　是她。
　　她也认出了我，露出点鄙夷不屑的神情，还没等她说什么，我就站了起来。
　　我低头看着比我低了半头的她，笑着说道：“哇，你好矮哦。”
　　她：“……”
　　哼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叫孟俞清，这次竞选班长，希望大家能投我宝贵的一票。”台下掌声雷动，她鞠了躬，走下讲台。
　　“我不会把我宝贵的一票投给你的。”她从讲台上走下来，坐在我身边，我咬着后槽牙从牙缝中迸出这么一句话。
　　“你放心，我那宝贵的一票就算投给李秃头也不会投给你。”她也咬着后槽牙回应道。
　　李秃头指的是我们的班主任，因为头皮表面头发稀疏所得“李秃头”的美称。
　　我哧哧地笑了起来，李秃头立刻把目光投向我。
　　看我的笑容逐渐消失，身边的她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孟俞清，你嘲笑女同学是不是？！”
　　她：“……？？”
　　那一刻，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的人变成了我。
　　可是我们很默契，自己的票都投给了对方。
　　“你不是说不投我吗？”
　　“你不也这么说的吗？”
　　“我这不是怕你选不上嘛……”
　　“我也是啊！到时候你又要难过好几天！”
　　“可咱们好像都没选上……”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扭过头去笑了起来。

　　后来，我们住在了一个小区，离学校挺近的，于是双方父母让我们一起步行上学，理由是锻炼身体，其实就是不想早起。
　　唉，闹挺。
　　心里再怨恨，还是出发了。
　　“呐，给你。”她拿着一盒蛋挞递给我，嘴里含着什么，含糊道。
　　我接过她的蛋挞，一脸惊异：“你怎么对我这么好？不会下毒了吧？”
　　她翻了个白眼：“爱吃不吃，不吃给我！”说罢就作势要抢。我连忙叼起一个蛋挞，把盒子高高举过头顶：“不给不给！你来抢呀！”
　　她吐了吐舌头，不理我了。
　　过了一会儿，我们又打闹起来。
　　不过啊，我们都笑的灿烂。
　　于是，少女的欢笑声填满了我的整个小学时代。
　　后来，她搬走了，上学路上也再没有人跟我抢早餐了。

　　转眼间，毕业了。
　　有时，我也会想她，想着她损我，想着我气急败坏地向她扔过去一个本子或者书，想着她扭着身子去躲，想着下了课她又悄悄地把本子塞进我的书包里。
　　可是都在一个城市，相见又不会那么难，于是，我也暂时放下了她。
　　我们没有分到一个中学，她仿佛就这样消失在了我的生活中。
　　“欸，我听说年玖喜欢隔壁班的一个男生欸，他可是年纪第一！”
　　“攀高枝儿吧，她成绩虽然不算差，但怎么能跟他相提并论啊！”
　　一次，我在走廊上听见了这样的谈论。
　　我顿时感觉不爽，走过去拍了拍那两个女孩子：“二位，别胡编乱造，我可没有喜欢隔壁的哪个男的，我至今都没对谁动过心。”
　　“真的……？”一个女孩子非但不怕，反而好奇地问我。
　　“真……”我刚想回答“真的”，脑中却忽然浮现出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女孩子。
　　孟俞清。
　　不知什么原因，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了她的笑脸，听她带着笑意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我……真的从来没有对他动心吗？
　　“关……关你什么事。”吞吐了好久，我扔下这含糊不清的答案转身就走。
　　“年玖小姐姐肯定有喜欢的人啦！不然怎么会害羞啊！”
　　“就是就是……”
　　我……害羞了吗？
　　她的成绩很好，是我努力一辈子都追不上的好。我喜欢她，我终是承认了。
　　我一心想见到她，于是拼着命地学习，终于在初三，我挤进了年级前十。
　　我很喜欢曲艺，面对见她和我的热爱，我犹豫不决。
　　最终还是狠了心，填了她要考的重点高中。
　　我考上了。
　　看到成绩的那一刻，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满心的情绪不知是欢喜还是惆怅，我趴在窗台放声大哭。
　　“孟俞清——我想你啦——你听见了吗——！”
　　我冲着天空大喊，爽朗的笑声散入风中布满了整座城市。璀璨的星空下，我仿佛又看见了她，她笑着，恍惚间，我听到她说：“抱我。”
　　我闭上眼张开双臂，温暖的风拂过我的脸颊，撩起我的发丝。
　　那风如她一般温暖。
　　我与她相见了。
　　我抱住了风，抱住了她，抱住了全世界。

　　高中三年，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三年。
　　我们一起开怀大笑，一起去买饰品，一起漫步街头，就像所有小情侣一样，我们度过了最甜蜜的热恋期。
　　只不过每次出去总觉着有人跟着我，可一转头，什么人也没有。
　　可能是我做贼心虚吧，我想着。
　　我喜欢蹭她的鼻尖，她总是躲，她越躲我越得寸进尺，最终还是她将我拥入怀中，在我额前落下一吻。
　　“孟俞清，你会永远爱我吗？”
　　“永远。”
　　“永远是多久？”
　　“嗯……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是我的。”

　　只可惜命运弄人，临近高考，她却如风消散了。
　　那天，我们如往常一样出去散步回教室，我们随着人群从后门走进教室。教室里很喧闹，大多都在问题，这是最终的冲刺阶段了。
　　“欸，孟俞清，我怎么感觉温叶看你眼神不对啊。”坐在座位上，我对着她耳语道。
　　她随意看了一眼，耸耸肩：“没什么，可能压力太大了吧。”
　　“就你压力不大！”我们正说着，温叶站起来突然冲我们吼道。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了我们三人。
　　她下意识地护住了我，皱着眉头：“温叶你发什么疯？临近高考，谁压力不大？”
　　“你压力当然不大！”温叶红着眼吼道，“你从小就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老师喜欢你，同学喜欢你，你在高中还能心安理得地谈恋爱，成绩还他妈能甩我八条街！这是我几辈子修不来的福气，你有什么压力！！”
　　“温叶你有病吧？”我听不下去了，“没有人靠天赋就能成功，也没有人不努力就能成功。”
　　她眉头紧锁，语气中透出一丝慌乱：“谈恋爱？我谈恋爱？”
　　我一惊，手足无措地望向她。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破事儿，”温叶死死地盯着我们，“你们出了校门卿卿我我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去酒……”
　　“住口！”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也一下子慌了神，她……她怎么会知道？酒店……那一晚……
　　我的脸红了。
　　我的思绪被带回了那一晚，一路上，我总觉得有人跟踪我们，扭头的一瞬间，我瞥到了……
　　“是你！”我瞪着温叶，“你跟踪我！你神经病啊！”
　　一想到我和她做的事情全被温叶看在眼里，我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是羞辱的泪，不甘的泪。
　　整个教室如死水一般，同学们不可置信的目光转为厌恶。
　　“别给我装，你们自己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温叶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这恶心的同性恋。”
　　从此，我们的生活变了。
　　宿舍门上会被贴满“同性恋”“恶心”“病原体”等字样，而她也变得沉默寡言，只是沉默地揭了那些纸张，扔进了垃圾桶。
　　我不再和她走在一起，怕玷污清白的她。
　　去食堂吃饭，他们会把剩菜剩饭倒进我的饭里，会把滚烫的汤泼到我的身上，我的手上、胳膊上都是水泡。
　　她只会沉默地帮我上药，给我包扎好。
　　我知道这没用的，第二天他们还会扯了纱布，继续欺负我。
　　我渐渐地躲到了角落里，躲在了黑暗中。
　　一次，他们把我堵到角落，对着我拳打脚踢，“你这恶心的同性恋！”“你怎么不去死啊？！”……“克星！下一个克死的就是孟俞清！”
　　我听到最后一句话，直接站起来掐住说那句话的女生的脖子：“嘴放干净点，不然下一个克死的就是你男朋友！”
　　她用手挠我，掐我，踢我，他们把我推到在地，我的头重重地撞在地上……
　　好疼。
　　回去了，她不说话，只是流着泪给我上药，颤抖着手，指尖冰凉。
　　我一把抱住了她，气若游丝地问道：“孟俞清，还爱我吗？”
　　她的声音颤抖着，却无比坚定：“爱。”
　　“……爱多久？”
　　“……永远。”
　　我闻着她清香的头发，哭了。

　　再一次相见，是在天台。
　　她站在天台上，嘴边含着笑望着我。
　　好多人都看着她，对着她指指点点。
　　我僵硬地向着她靠近，听见她含着笑意的声音：“年玖。”
　　我停了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叫我的名字。
　　“还记得我说的吗？”她笑着看我，“我要去看海，去看爱琴海，和你一起。我把爱意藏在风中，吹遍了整片海，你应该会知道。我就是风，想我了，抱抱风。”
　　“……我知道。”不知道为何，我这样答道。
　　下一秒，我本该料到的，她如一阵风一般坠落下去，可我的眼前还浮现着她深棕的眸子。
　　我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在那一瞬间，我爱的人随风飘走了。
　　只剩下只有我听到的一句，“我爱你。”
　　我抱住了风，可惜没有抱住她。

　　她如风般来，如风般走，如风般温暖我的青春。

　　后来，我一个人去看海了。
　　海很漂亮，可我仍觉得没她生的漂亮。
　　少年时，我抱住了风，就以为抱住了全世界。

　　好久好久，别人口中都没有再出现孟俞清。
　　高中毕业后，我开了一家宠物店，孟俞清很喜欢猫猫狗狗，想来总会来看我吧。
　　究竟是命运弄人，多年以后，再去回忆她，却只有一个模糊的面庞。
　　风，海，她是风，她爱海。
　　而我，就是一个被风温暖，被海包容的幸运者。
　　太阳落山了，可她的光还是温暖了我。
　　正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