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边明镜》古今月

77、第七十七章

　　江宴然这一支是名正言顺的嫡系，一直到十岁上他都是生活优渥、礼仪俱全的公子哥，别人谁看见他都要巴结着奉承。可变故来得猝不及防，父母突遭横祸死在了天灾中，颤颤巍巍的祖父请来自己的堂弟，再三恳求他接下家主的位子，只一个要求，他指着年少的江宴然：“以后好好待这个孩子，他命苦。”

　　彼时接下家主之位的正是江颖的二叔公，他们两支虽说都数嫡系，可江宅奇大无比，出出进进早就不亲近了。江颖只听过江宴然的名字，他是高高在上的家主继承人，而她只是江家的孩子之一。

　　然而风云突变，江颖的二叔公带着她们住进了江宅的中心。他没有让江宴然搬走，而是与他们住在一起。

　　江颖与江宴然的血缘关系外了一层又一层，早就称不上什么亲戚了，只能勉强叫一声表哥。后来入了学堂她便一直称他师兄，一直到离开江家那一年。

　　他们俩称不上知心好友，更称不上无话不说。只有在下学回到江府和去学堂的时候礼貌地打一声招呼。如果说两人有什么格外的交集，那就是在书阁中，江家藏书浩如烟海，书院中有一书阁，江宅中还有一座。江宅中的书更为罕见，许多是流传的孤本，江颖视若珍宝。

　　不知何时她发现有一个人同她一样也翻阅过那些书，更为蹊跷地是那人总是早她一步，她想看哪本那个人总是提早捡出放到显眼的地方翻看。因为江家藏书的珍贵，书籍是不允许带出的，江颖每每都在休息的午后在书阁里坐一下午。她对那个人很好奇，在书阁里蹲守了七天才看到那个人是谁——江宴然。

　　少年专注地阅读手中的书册，小心翼翼翻过一页生怕损坏，便看边在旁边的纸上记录，丝毫未发现偷窥的少女。

　　江颖不善和人交流，看到是江宴然后便偷偷溜走了。后来仿佛没有这件事般二人还是擦肩而过的交情。而且江颖对江宴然自带一股心虚，总觉得抢了他的东西，那些故事她早已在下人口中听过千百遍了，她看到江宴然冷淡的模样总觉得自己现在吃穿用度都是偷他的，于是每次都躲闪目光。

　　直到有一天，二人在学堂擦肩而过时，江颖习惯地唤了一句“师兄”，江宴然却叫住了她，他问“你很喜欢读书吗”。

　　江颖一时反应不过来，呆呆地点头。

　　江宴然随意地点头，要走又退回来：“为何？”

　　这能为什么？江颖却莫名其妙地对他敞开心扉，说出了自己没和任何人说过的想法：“我想编纂一部江家所有藏书的集录。”

　　江宴然再次点头，没什么表情，这次真的离开了。

　　那次没头没尾的对话后，两人还是点头之交。只是江颖发现自己想看的书中总是夹着一张便签，有时是对书的理解，有时是疑问，有时是对作者生平的讨论。江颖注意到了以前很多没注意到的细节，但她从没回过信。

　　就这样一直到她前往京城，成婚生子，再也没见过江宴然。

　　今天猝不及防的相遇勾起了江颖的回忆，那些年少时的大话怎么那么轻易就说出口了，幸好没和别人说过。

　　她叹口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兰云照在给她隔出来的小书房里练字，刚净手看月就进来回禀：“宅子找好了，距离江宅两条巷子，什么时候让王大哥他们搬过去。”

　　兰云照坐到窗下的榻上“尽快吧，就这两天我和夫人说了。”她想到另一件事，“藏月回来了吗？”

　　“还没有，我给她送信直接到咱们赁的宅子里去。”

　　“不用了，让她在那儿等着吧。”兰云照让藏月中途离开前往王家祖籍潞州探听消息，潞州与襄州相邻，巧合的是，楚家也在那里。因此她并不着急，要知道江氏必定会安排她与楚岱相看，见机行事便是。

　　江颖的想法的确很合兰云照的意，她将楚家的事只和自己父母说了，之后相看也想以父母访友的名义悄悄进行，若是不成也不会太过大张旗鼓。

　　听说江母江母要带着他们出门访友，二叔公和沈氏特意叮嘱要带好护卫，近日洪涝泛滥，流民横行。江父连连答应，还偷偷和他们说兰云照带了自己的护卫队现下住在外面的事情。沈氏感慨：“这孩子也太懂事些。”

　　“可不是，小颖说她在兰府里遇到什么难处央央这孩子还会主动帮她解围，这么个好孩子命太苦了。”江母也有同样的体会。

　　“既如此你们可要好好帮忙，找个妥帖人家。若是和楚家成了，她父亲远在京城顾不过来，咱们必须要多多照顾。”沈氏不忘嘱咐他们。

　　江父江母答应后便退下去准备出门的事宜。

　　兰云照听说王载寒早就到了襄州，只是闭门不出并不和别人往来，就算是不远的祖父家也没有去拜见过，对外称外祖父生病需要侍疾。对此说法兰云照持怀疑态度，她曾旁敲侧击地和沈氏打听过，说陈家老爷子身体硬朗的很。但王载寒不出门她也没法，总不能冲到人家家里。

　　她抽空问了一句：“月红和那孩子如何？”

　　“挺好的，享春送信说她们两个现在在她的店里帮忙。”

　　“让享春注意别让她们两个露脸。”

　　“享春很谨慎的，小姐就放心吧。”看月边梳头边禀报那日回来后让她打听的教书先生的事，“听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他和夫人也不怎么熟。”

　　兰云照却听出了平静湖面下的暗潮汹涌，感叹一声：“表哥表妹什么的……”

　　此时的表哥表妹的确又再聚首了。二人多年未见也不觉生疏，在书阁中面对面坐着随意谈论起手中的书，仿佛还是十几年前。江颖惊讶地发现他们许多看法还是如此契合。然而除此之外，两人对于这些年的生活如何只字不提，江颖虽好奇当年江宴然那么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怎么会在书院里做一名先生很好奇，想到两人关系不到那么熟识，也就打消了询问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