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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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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知年摸着下巴估算距离和路线,他这样的身手,用一枚石子打掉琉璃灯完全不是难事。可是享春……他试图回忆她的身段,却只想起了她欲说还休的目光、婀娜有致的身段、柔软妩媚的嗓音……他猛地回过神来,却想到另外一件事:享春是以琴弦断了为借口回到休息的阁楼的。他挥挥手,让管家去忙,自己大步走向后院。
教坊司落脚的屋子中脂粉气很浓,安知年甫一推开门,就被呛得打了个喷嚏,他皱着眉头举目环顾,享春是今日唯一一名乐女,她的行囊与舞女们都不放在一处。很快,安知年就锁定了那个角落中的包裹。
包裹里面整齐有序,分门别类放着今日要用的东西,这倒是方便了安知年,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备用琴弦的那一个小包,断掉的琴弦也被享春十分有条理地收在了里面。他拎起来在食指指肚处划了一下,切口整齐,不是意外断掉。
如此,就能说通了。她费劲借口回到后院,又引开丫鬟,究竟是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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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月靠在假山后面听着前边道路上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屏住呼吸,等到人群走到近处时才闷着头急急忙忙绕了出去。
果不其然,靖安侯夫人身边的大嬷嬷皱着眉头叫住她:“莽莽撞撞的,做什么呢。”
“管家说宫中赏赐的寿礼多夹了一匹布匹,让我去核对一下单子,看看是不是同别家的礼混在一起了。”藏月低着头,双手交叠在前腹,声如蚊呐。
然而就是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却靖安侯夫人本还算淡然的神色遽然慌张,她紧紧抓住身边嬷嬷的手,僵硬问道:“什么布匹?”
“宋锦。”
嬷嬷也一瞬间瞪大双眼,下意识望向靖安侯夫人,她却已经冷静下来了,沉着吩咐:“你去吧。”
“是。”藏月微微屈膝,让到一旁,等靖安侯夫人一行走远后又绕回假山后面,顺着她们行进的方向追上去,放轻脚步,贴耳倾听。
皇后这个人心胸狭窄,有仇必报,这是许多同她打过交道的高门大户家眷共同的认知。然而在靖安侯夫人看来,她何止如此,她简直就是个不择手段、偏激疯狂的病人!对,就是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靖安侯夫人不知道她能安然无恙地在国母的位置上坐这么久,究竟是要感谢皇帝的弹压还算奏效,还是要感谢皇后的心根本就不在后宫之中。
就现在,在这条小径上,靖安侯夫人闭上眼还能回忆起令人齿寒的一幕——半柱香前还是活生生朗笑着的人,就那样面色苍白地躺在湖面上,毫无生机。
皇后站在岸边,领着一众战战兢兢的奴仆,狞笑着看向湖中的人:“区区一个武夫之女,也敢肖想……”林姑姑在一旁重重咳嗽两声,皇后后面的人名才被掩盖过去。
然而草木掩映之中,靖安侯夫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相信宴请官员女眷的百花宴上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只是宴席中间想要出来透透气,偶然听到偏僻角落中发出隐隐的争执声,好奇谁敢在宫中如此大胆,没想到竟然目睹了一场因妒生恨的杀人戏码。
——她听到了皇后口中的那个名字,正是如今的刑部尚书,当年的刑部侍郎兰更。
兰更此人,年少之时就被京中之人视为最出色的儿郎之一。如玉温润,又才华横溢。
然而令人惋惜奇怪的是,他到适婚年龄久久都未成婚,最后竟娶了常年戍守边境的镇北将军家的女儿。着实令仰慕兰家公子的芳龄少女扼腕叹息了好一阵。一个武夫之女,怎能同高洁雅致的兰公子琴瑟和鸣?
没想到等着看笑话的人却是失望了,二人在婚后的生活并不像想象的那样鸡飞狗跳,反而平和安宁,甚至没有多久就诞下一女。大家私下议论这没准还真是一段佳缘。
如果涂秀安没死在那场宫宴当中的话。
宫里只说是失足落水,将兰更叫到宫中安抚了一番,不知用了什么说辞或是达成了什么共识,反正他是平静地接受了。甚至同意了宫中的提议,头七之后才通知镇北将军府。
靖安侯夫人回府之后便大病一场,她不用多想就将前因后果联系上了,独自一人瑟瑟发抖,只将此事告知了自己最信重的嬷嬷。嬷嬷听了之后也激起一身冷汗,更别提没过多久就听到陈妃因为秽乱宫闱被幽禁冷宫。
她哪里是因为什么秽乱宫闱,靖安侯夫人记得清清楚楚,那一日陈妃借口更衣离席。皇后在池边咬牙切齿放狠话之时,另一边发出了短促而刺耳的尖叫,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时,靖安侯夫人攥着手心,头也不敢偏地顺着原路走了回去。
她不敢多想,不知道皇后有没有发现,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和陈妃一样随意找个借口就能被折辱至死,更不知道涂秀安只是在毫无所知的情况下嫁了皇后的心上人,她又做错了什么?
这个世道很少有公平,靖安侯夫人自未出阁时就懂得这个道理。她安安分分做大家闺秀十几年,嫁人之后更是谨言慎行,从不做越矩之举。正是因为公平难求,所以她努力不让任何人抓住她的把柄。
现在就因为撞破了皇后的丑事,就要被处理掉吗。靖安侯夫人身上一阵阵发寒,她左思右想,日夜难眠,终于等到了皇后召她入宫的旨意——皇后果然都知道。
皇后是以见靖安侯夫人合缘的理由将她召入宫的。靖安侯夫人内心惶惶,却强作镇定,打定主意无论怎么逼问都不会承认。
然而皇后却仿佛是真的与她说说闲话,高居主位的国母言笑晏晏、雍容华贵,然而在靖安侯夫人看来,她与青面獠牙的恶鬼没有什么两样。
皇后明知自己撞破她的秘密,却等了几日才悠闲将人叫入宫中,必定是拿捏住了她不会宣扬此事,甚至隐隐有欣赏她辗转反侧的姿态。现下明知她如坐针毡,却依旧闲话家常,言谈间不乏高位者的嘲弄。
“本宫知靖安侯夫人最为稳重,日后可要多教教本宫。”皇后的朱唇一开一合,认真说道。
见靖安侯夫人听懂了警告,皇后很高兴,也很欣赏她苍白的脸色。
靖安侯夫人宽袖中的双手颤抖,她在后院浸淫多年,早已心性稳重,可是此刻,她感受到了久违的耻辱。一种无可奈何的,匍匐在地的,被人狠狠碾过她所苦苦维系的一切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