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弯一会儿》茸山

36、真心话·大冒险 【在座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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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中旬，班级组织去轰趴馆，包了辆大巴，跨越半个县城到城郊。车窗封死，绕过几段山路，同学们被晃得瘫到位子上，车厢死寂。
　　方煦想吐，往口罩里加了半片柚子皮才缓解。身边的裴斯遇还好，戴着口罩，从上车就开始睡。
　　这么晕，看不得手机。
　　方煦在剥柚子，把筋丝抽干净，剥好放到柚子皮里。
　　他自己不吃，全部剥好，往前递几瓣，往后递几瓣，腾不出手的小农吃完还伸嘴过来，他又塞过去一大瓣。这人第二次伸嘴，只剩最后一瓣，方煦说没有了——最后得留给睡不醒的某人。
　　“方方，你看裴哥耳朵边有道疤哎！”
　　小农惊异地喊了句。
　　方煦聚精会神去找时，怀里最后一瓣被抢走，他气死！
　　被安全带绑着不好发挥，他去揪小农的领子，对方含糊地求饶：“裴哥在睡呢，你、你太吵了！”
　　争闹间，杨羿又递来一个完整的柚子。
　　被吵醒的某人先方煦接过，用小刀戳好口子，然后直接拿手掰开。
　　方煦要去拿：“我手还黏着呢，我来吧。”
　　裴斯遇示意身前的包，让他拿湿巾擦，又笑了一下低声道：“以后别这么容易被骗。”
　　方煦才不擦，就着脏手又去勒前面人的领子，让骗子被命运扼住喉咙，欺负够了才转回来。
　　那时裴斯遇已经剥好几瓣，他擦完手，也没管想吐不想吐，扒了口罩，拿过来吃。
　　“挺甜的。”方煦侧过头，看着那人耳朵后，细细的口罩带子边。他一边嚼一边看，裴斯遇被看笑了，他才下结论：“没有疤，有一颗痣！棕色的，一毫米左右，眨眼就找不到的那种。”
　　裴斯遇说：“你还是去打他吧。”
　　方煦不看了。

　　轰趴馆在的地方有湖有草坪，还有好多帐子，里面是游戏设备，没啥大特色，但也不亏每人一百五。
　　班里四十多个人，穿着一样的班服，黑白格的棒球服，分批结队去探索，一下子整个馆都热闹起来，麻将扑克、电子竞技、唱K啥声音都有，玩的玩，浪的浪。属班委最忙碌，十点把大家全叫出来，说要举行烧菜大赛，每个人都得烧一盘，厨房里四口大锅，食材调料应有尽有。
　　屋外两个大桌子摆好，屋里四个人同时烧，烧好端出去，给嗷嗷待哺的同学们品鉴。
　　方煦不会烧菜，但他抽的序号是3，第一组，旁边是大壮，还有俩女生。大壮别想，问俩女孩，戴圆眼镜的姑娘说只会一点，另外一个叹着气——光荣的第一组，诺大的厨房，最丰盛的食材和器具，竟毫无用武之地。
　　再怎么不行也得做。
　　会一点的姑娘开始炒虾，虾身一下子热红，另外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三人开始大叹神奇。大壮有样学样，油不要钱似的往锅里倒，刚扔第一根香肠进去，油就刺啦刺溅起来，他马上盖住盖子，看着接下来的九根香肠苦恼。叹气的女孩锅也不用，开始弄水果拼盘。
　　方煦想认真做，但在记忆里搜寻半天，“最喜欢的糖水番茄怎么做”，只有吃的印象！问了圆眼镜姑娘，姑娘说这个简单，大西红柿热水烫烫，剥皮，撒糖……听着可简单，后面的大壮听了去，看着刺啦的油后悔莫及。
　　方煦马上动手，用心做，还挺顺利，除了最开始热水壶不给力，漏的，开水倒他一裤子——当时没感觉，把菜端出去，走路摩擦时，脚踝开始刺痛。
　　打头的四道菜在两桌人面前转了一圈，除了那盘虾，其余都不出彩，每个人吃点碎末，有的甚至没吃，看看就开始评分了。
　　接下来没方煦什么事，他坐在位子上，拿湿巾敷脚踝，被杨羿注意到，问了句。
　　远一点的裴斯遇听见，回过头道：“我帮你拿个冰袋。”
　　没等方煦开口，他就去了。
　　这人前脚走，方煦就感受到一道目光，下意识别开视线。
　　来了以后，他跟杨羿在湖边吹风，裴斯遇就跟这个女孩说项目的事情——自从他和裴斯遇假扮情侣，他就有种可以识别“裴斯遇的追求者”的特异功能——这些人对他有敌意，这个女孩也是，虽然是同一个班的，但方煦只知道她是这学期的学习委员，经常在群里发公告，他只记住了人家的网名……
　　裴斯遇拿回东西，要蹲下来，被他隐着的不停摇摆的手劝住，立着没动，看了他一会儿。
　　方煦从他手里抽走冰袋，不好意思道：“我自己可以。”
　　裴斯遇还是撑着膝盖蹲下来，看了眼他红红的脚踝，没起泡也没破皮，然后起身，说了句：“敷久点。”
　　那道糖水番茄方煦特意做了好多，每个人都能吃到一大块，轮到他们这桌时，裴斯遇尝了。
　　他巴巴望着想要评价，人家根本不理。
　　但方煦瞄到那人给了一百分。
　　最后，第一组得分合计，最高的竟然是大壮&炸香肠。
　　原因是这人太会拉票了，拿圆珠笔把被油点烫的地方都标上圈，轮番求同情分……方煦都没这么干呢！火腿肠怎么炸都不会难吃，他的糖水番茄可考验技术了，比如剥皮，难度大着呢……
　　一轮又一轮菜上来。
　　杨羿做了个蛋汤，味道还行，小农出其不意做了锅爆米花……
　　其实裴斯遇手艺最好，那人在最后一轮，食材没剩多少，做了份烫菜，算是大杂烩，但味道特别好——尤其对那些吃得太杂中途拉肚子，肚子空空的人极其友好。
　　方煦看着那一大碗□□完，颇为感慨。

　　吃饱喝足嗨不动，已经是下午两三点，大家该睡睡，该玩玩，回去的时间定在九点。
　　晚上天黑下来，班委提议玩老套的真心话大冒险。
　　男女两组，烧菜大赛评分最高的和最低的组队，一一交叉，男女成队。四十来个人在草坪上围了个大圈，一盏炫彩的灯垂在中心，有点晃眼睛，但班委说这是最好的配备，要不然只能摸黑玩。
　　同队人荣辱与共，规则是真心话都得答，大冒险一个人做就行。
　　奇妙的缘分下，方煦跟圆眼镜姑娘组到一起。
　　最开始大家决定转酒瓶，草坪上放了硬纸板，空酒瓶呼啦啦转着，第一次就转到他们组。
　　小圆选真心话，抽到纸条：【最近一次拥抱的人。】
　　“我室友，梦梦。”
　　女孩子很好回答，方煦总不能跟着说一句吧！最近一次，他印象非常深，裴斯遇就坐在那盏流光炫彩·灯的对面，他要看他，必须把视线对焦，缓一下才能看清。
　　但方煦肯定不能看。
　　他还真怕这绯闻剪不断理还乱。
　　“人啊，”他若有所思地拉长语调，然后正经道，“我妈。”
　　也算真心吧，国庆节要走的时候给姚女士来了个拥抱，再往后，他抱的可是一只鸭子一只熊，不作数。
　　“咦？没意思！”
　　坐在旁边的大壮喊了句，“喣哥下次直接大冒险！”
　　再过了几轮，转到裴斯遇，方煦终于有理由看过去，小圆凑过来说：“他旁边就是梦梦，我室友。”
　　还真有点缘分。
　　是裴斯遇选，大冒险——【表演自己的特长。】
　　那人盘着腿坐在那儿，笑了一下：“刚才做的菜算不算？”
　　其实算，人家是投票后公认的第一名，被加冕厨王。但男孩们哪能放过这大好机会，嚷嚷着起哄，还有些不入流的话，方煦听了都耳朵红，那人依然笑着。
　　裴斯遇妥协道：“我记性不错，你们报身份证号，我能记住。”
　　“一回能记几个？”
　　“试试？”
　　首先记的就是他队友梦梦的，女生有些腼腆，声音小，他低过头听完，报出来，看女生的表情，一个数字都没错。
　　大家又撺掇了女孩去报，裴斯遇都能记住，每次报完，大家还让他回忆依次回忆前面的，一直记到第四个，回忆开始有一些偏差。18位数乘4，虽说身份证号有些规律，他的记忆还是惊人。
　　小农吼着不让弄了，又调侃道：“以后民政局登记也让他报。”
　　方煦那时在走神。
　　完蛋，这么聪明一人，他以前还费尽心思糊弄人家。
　　呜呜呜——
　　往事不可追忆。

　　过几轮，大酒瓶子又转过来，小圆让他选，依旧真心话，抽到【你愿意为爱情牺牲到哪个程度。】
　　那时他沉默的时间太久，大家七嘴八舌地提示：时间、金钱、前途、事业、人格、健康、甚至有人提到生命。
　　很多关键词，把方煦搞混乱了，他无奈地笑起来，其实那混乱之中一直有答案，从失去最亲的人开始，呈现出来的一个极其清晰的答案——
　　“我如果爱一个人，可以牺牲没有这个人重要的一切。”
　　讲出来过于深情，迎来一片“咦”的声音，方煦被那些竖起的大拇指弄得红了脸，摸到身边的饮料，含了一口。
　　有女生问：“那你现在有爱的人吗？”
　　“有啊。”方煦利索道，“家人。”
　　“说的是爱情！”
　　对面的小农突然喊了句：“方方你傻不傻，这是第二个问题！”
　　方煦看过去，灯晃了他一下，他眯着眼，目光流转间，和裴斯遇对上，那人盘着腿，以一种随意的姿势坐着，眼神也是随意的，他没看出什么意思。
　　那边的女生催促道：“爱情，方煦，有吗？”
　　方煦回过神，所有人都看着他，他觉得这个问题不难回答，随口道：“没有。”
　　“以前有吧？”
　　“……”
　　小农也没给面子：“你怎么打破砂锅问到底呢！”
　　女生跟他吵架，一下子气氛变得尖锐——方煦好像突然成了这个圈的中心话题，比炫彩的灯还惹眼。
　　那些嗡嗡的声音在问，周雯退学了，她是不是真的出轨啊，你们之间闹得那么疯，到底怎么回事，跟我们讲讲，讲讲呗，方煦……
　　闹哄哄的。
　　“我跟她……”方煦开了口，又顿住。
　　所有人安静地听他说下去，“我跟周雯之间，出了一些问题，面对这些问题的时候，发现两个人不合适，所以分开了，没有其他的原因。”
　　“什么问题？”
　　方煦也有些烦：“家长里短。”
　　要你管！
　　同学们又开始嚼瓜，不知道是谁开口道：“如果是周雯自己坦白，不是你发现，你们不会分手吧？”
　　当时气氛躁动，但方煦听到了这个问题。
　　他没有犹豫，直接道：“会分，是真的不合适。”
　　……
　　这次真心话在他这儿就结束了，班委赶紧转瓶子终止混乱，小圆凑过来小声道：“我还没答呢。”
　　“那你现在说？”
　　小圆拒绝：“你说得太有奉献精神，会显得我很呆。”
　　片刻后，她忍不住把思考过的答案小声告诉方煦：“我不愿意为别人改变我的生活。”又问：“你有经验点，会不会觉得我冷漠啊？”
　　方煦思考了一会儿，直截了当堵回去：“彼此彼此，你会不会觉得我傻？”
　　小圆：“……”
　　旁边大壮凑了个脑袋进来，被方煦一手推开，他不满道：“小情侣说悄悄话呢？也不给俺壮哥听。”
　　方煦仍然记恨他：“滚！”
　　与此同时，裴斯遇又选了大冒险：【脱一件衣服持续到结束。】
　　黑白格的棒球服脱掉，里面是米咖色的薄毛衣，此时其他人穿着一致，他低垂眉眼挽袖子的模样显得十分出众。
　　一抬眼就能看见。

　　再次轮到方煦组，是个古怪的问题，小圆抽的：【描述第一次的体验。】
　　众人笑成一片，女生脸都绿了，班委马上把纸条揉成团团装进口袋，再三道歉：“筛选没到位啊。”
　　有男生起哄：“男生可以说啊。”
　　同性何必互相为难。
　　方煦说：“没有！”
　　闹完才重抽，小圆打死不去，方煦实在被弄害臊了，一反常态，选了大冒险，蹲到中间，从罐子里捏出纸条，展开——【跟最近的女孩十指相扣，对视一分钟。】
　　“……”
　　史诗级的失误，还不如问体验呢。
　　大冒险虽说一个人就行，但“最近的”不就是小圆吗！不就是得两个人一起吗！
　　对面的小农哈哈笑：“甜妹！方方你喜欢的类型！”
　　方煦想杀了他。
　　其实刚才有人抽过类似的，方煦可以接受，但小农一搅局，好好的革命友谊就变色了。
　　坐到圈的中间，没摆好姿势，方煦的脸已经红得不行，在那盏亮度逼人的灯旁边，更是明显。
　　周围都开始起哄。
　　从对方指缝穿进去，十指交扣——
　　除了“自己手冰”这个认知分外明显，方煦没有特别的感觉。
　　他俩真的是革命友谊，瞅着对方眼睛里映出来的大灯泡，熬时间。旁边有人在口述倒计时。
　　从没想过一分钟这么漫长。
　　方煦努力集中注意力，屏蔽周围的胡言乱语，到三十秒时，他差不多平静好，脸上热度也退下去。但小圆的脸越来越红，手也越来越热，有点影响他的状态，继续努力！方煦！
　　“挑战成功！”
　　倒计时到0，这话响起来的同时，小圆和他已经迅速分开。
　　方煦终于放松下来，转眼时，几乎一眼就看到了最外圈的裴斯遇——那人坐在原地，没像其他人一样围上来，方煦看过去，他正好低下头，视线错开。
　　小农突然惊呼：“方方！”
　　裴斯遇抬眼，而方煦已经转过头，随着惊叫感受到鼻腔里一股热流，他捂住鼻子，低下头，手掌接了一摊黏糊糊的液体。

　　以前激动的时候也流过鼻血，不奇怪。
　　在厕所清理，脚踝上红的那块还是隐隐作痛，他突然想到裴斯遇刚才低下头的模样，有些不解——
　　难道这个人还在生白天的气，不就是拒绝过一小次吗！不就是保持距离吗！还是说这个人突然听话了，就因为听出这层意思，所以吃饭，玩，刚才，所有时候都不再跟他一起，也不来看他，不跟他讲话，回避他……直接上升到冷战模式……
　　裴斯遇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
　　每想一层，镜子里的人的眉毛就皱一分，到最后，嘴巴也极不情愿地抿成向下的曲线。
　　方煦浇了好几捧水，对面的苦瓜脸还是原样。
　　他委屈了，丧气了，气性上头，当即下决心：坐车回去的时候要跟裴斯遇撕破脸吵一架。
　　冷战算什么！
　　等方煦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稳住情绪，走出去，命运使然，游戏又进行到裴斯遇。
　　他愣住几秒，面无表情地过去。
　　很多人围在那边，穿着毛衣的裴斯遇叩住女孩的下巴，凑得很近，推一把就能接吻的距离。
　　所有人都没出大气，弯腰看着坐着的两个人。
　　方煦静悄悄地走过去，卡了个位置，捂着鼻子蹲下去，看见草坪上散落的那张纸条写着——
　　真心话：【在座有没有你喜欢的人。】
　　他低着头看了很久。
　　久到裴斯遇清冷的声音响起，说：“45根。”
　　他抬眼，两人已经退到正常距离，女生被照到的地方都红了，裴斯遇的侧脸则是冷峻的。
　　小农打趣道：“裴哥，上睫毛也数数呗。”
　　裴斯遇没理他，起身回去，裤脚在方煦面前一晃不见了。
　　没几秒方煦也坐回去，鼻子里塞着纸，喘气不是很匀，他平息一会儿，转头问小圆：“我看到纸上写的是真心话。”
　　小圆了然：“校草选的还是大冒险，但那群人故意把罐子放错，就抽到真心话了，后来又重新抽，数下睫毛。”她笑起来，“我家梦梦圆梦了，近距离接触哎！”
　　方煦怔住一会儿，问：“那，真心话呢？”
　　“真心话是问这里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他回答了吗？”
　　小圆摇摇头：“谁像你一样啊，有问必答。”说完又眼睛闪闪地问，“但是他一直抽大冒险哎！你说他对梦梦是不是有意思？大冒险的话，梦梦就不用出面了。”
　　方煦喉结动了动：“我不知道。”
　　小圆说：“我觉得有点，好绅士哦。”
　　方煦没有表态，转回去。

　　天已经很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师傅开车来接的时候，大家都倦怠了，一时间没什么人说话。
　　几人一簇走向车子，杨羿问他：“鼻子怎么样？”
　　方煦闷头走路，摇了摇头。
　　他们俩走得最慢，前面人都到车尾了，杨羿忽然请求：“小方，能不能我跟你换个座？”
　　方煦愣住。
　　“……农哥上车一直打游戏，贼激动，全身都抖的那种，我睡不着觉，来的一路老煎熬了，睡不好觉对我来说就是极刑！”杨羿深深叹道，“我觉得你能管住他。”
　　“给你三秒考虑，三秒不说就当我没提过~实在睡不着我跟他打。”
　　杨羿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方煦悄悄呼出一口气，揽住他的肩，勉强笑了下，说行。

　　之前也许是单方面冷战，在他蹬张远朝的腿挤到里面，看也不看裴斯遇坐下的时候，冷战变成双方面的了。
　　打游戏的张远朝开口就是：“方方啊，咋坐我这儿了？哎刚才都流鼻血的程度了，你们要不处一个，甜妹就在我正前方的前方。”
　　“闭嘴。”
　　“……”

　　夜晚的车窗不映外面，映里面，方煦目视前方，偶尔扫一眼窗子。后面那人戴着口罩闭了眼，没有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