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皇后》西澞有鱼

2、十一年前 第一次见到

　　十一年前，莫十里官居户部侍郎时，深得皇帝器重。

　　八月二十这天，秋高气爽，正是皇室举行秋猎的时候。莫十里作为随行官员，来到了皇家秋猎场。

　　按理来说，文官本该坐在旁边闲聊喝茶，谈一些雅俗共赏的美事。但唯独莫十里与众不同。只见他一身窄袖玄青劲服，墨发以乌木簪高束于顶，背后负一张紫檀长弓，腰间悬铁箭十二支，箭尾白羽在风里微微颤动，翻身上马的飒爽英姿，竟比一般武官还利落几分。

　　莫十里乃状元郎出身，文试第一，武试居六甲，所以骑马射箭，自然不在话下。皇帝看重莫十里，特许他参与秋猎，一来让他替文官这边争个脸面，二来也能为同僚们赢些彩头回去。

　　莫十里眉眼弯着，笑意稳稳地挂在嘴角，缰绳被他握在右手虎口处，左手自然覆上，朝着文官们所在方向作了一揖。

　　同僚们纷纷给予回应。文人斯文，他们倒不似那些个莽撞的武将一般高声阔语，而是习惯将心思藏起来，别扭的让人去猜。那莫十里就猜，他们一定希望他能获得一个好名次，毕竟谁人不爱讨彩头呢？况且还是皇家的彩头。

　　马儿原地踏步，带着莫十里转圈，视线随着马儿的动作，扫过一众人，最终落在了远处一位少年身上。

　　和煦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落下来，金色的光斑印在少年白雪似的肌肤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只乖巧的金钱豹。

　　只见少年嘴里正叼着一条湛蓝发带，两手高抬将瀑布似的墨发干脆利落地挽起来，束成马尾的形状，臂弯之下，是被一条玄色束腰勒紧的纤细腰身。莫十里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少年束好头发后抬起脸来，莫十里这才回想起，先前曾与对方有过几面之缘。

　　十二皇子周宣岷。

　　一个在冷宫长大的孩子，母族无权无势，自己又不会争宠，在吃人的红墙内战战兢兢，不知废了多大力气才能活到现在这个年纪。不过莫十里倒不觉得是幸运或是奇迹，只会认为是对方心思深沉，手段高明。

　　这副伪装出来的乖巧模样，不知是用来蛊惑谁的？

　　莫十里在心中一通腹诽，眸光也因此愈来愈深，像一汪危险的深潭。

　　对方似乎发现莫十里正在偷看，与他对视时身形显然怔了一瞬，耳根那片，不知为何隐约在阳光里泛了红。莫十里不以为意，十分自然地扯动缰绳，让马儿带他去找别人闲聊。

　　“莫大人好风采啊！”

　　面对称赞，莫十里习以为常，十分谦逊的同时还寻到对方的长处夸了回去。几人笑声朗朗，像是熟识多年的朋友。

　　没多久，皇帝便出现了，一身黄袍立在架起来的亭子里，象征性的说了几句话后，便着人去吹响号角，一群人扬鞭策马，生怕落后于人般，一溜烟似的飞了出去。

　　相较之下，莫十里只觉那声号角有些吵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与其他人相差了一长段距离。他有些尴尬的微笑，礼貌的给皇帝行了个礼，而后慢慢悠悠地追了上去。

　　皇家猎场大得出奇，莫十里没一会儿就迷了路。他与马儿在林间散步，偶然发现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便拉开长弓，朝着那儿射箭。三箭中一箭，他觉得自己很厉害。

　　猎物是只小兔子，铁箭穿过了它的后腿，将它牢牢地钉在地上。莫十里见状，抬手横挡在俊挺的眉骨前，眯眼瞧去，只见小兔子蜷缩着身子，唯唯诺诺的趴在地上，红宝石一样的眼睛不安地转动着，为接下来的命运感到恐惧。

　　莫十里收起长弓，翻身下马，迈着吊儿郎当的步子朝小兔子走去。

　　行至半路，突然脚下一空，他失重一般摔进了别人提前布置好的陷阱里。

　　眼前冒出金星，莫十里暗骂一声，边问候布置陷阱的人的祖宗十八代，边急躁的掀开裤腿，查看伤处。脚踝毫不意外地扭伤了，膝盖也毫不意外地擦破了，疼得厉害。莫十里又开始骂那只兔子，若不是看它可怜，他怎么可能下马？怎么可能摔进这深洞里？

　　“有人吗？”莫十里瓮里瓮气地呼救，喊完了又觉得无比丢人，于是死死将嘴巴闭上，不肯再喊。

　　等人来寻吧。
　　马就在旁边，应该挺明显的。

　　莫十里盘腿坐起来，突然脸颊发痒，于是下意识揉了把脸，结果发现手上不知何时沾上了泥土。

　　……
　　他脏了。

　　莫十里心如死灰！他要沐浴！现在就要！

　　他再次扬起嗓子呼救：“救命啊，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我再也不来了，要是再有下次，我就告病在家，死也不来了。我再也不骑马了，我真的后悔了。有人吗？”

　　莫十里欲哭无泪，正抱着脆弱的自己在地上画圈圈呢，一个圆圆的黑影子突然出现在脚边，莫十里抬头往上看，耀眼的阳光让他有一些睁不开眼睛，只能勉强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而后这个轮廓渐渐清晰，变成一张稚嫩的少年的脸庞。

　　他是，周宣岷？
　　好丢脸。

　　少年背着光，莫十里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从语气上，听起来有些不怀好意。

　　“在下面干嘛？”

　　莫十里：……我看起来很闲吗？

　　“晒太阳。”灰头土脸的莫十里有些无语的看着少年，然后十分平静地说出了这颇为幽默的三个字。

　　少年似乎真信了他这套说辞，身形微微晃了晃，像是拿不定主意，半晌才开口：“那需要我拉你上来吗？”

　　莫十里毫不犹豫地说：“要。”

　　他扶着墙艰难的站起来，朝对方伸出手。

　　“愣着干嘛，快点。”

　　周宣岷立马握住他的手腕，莫十里刚感受到对方指腹上的一层薄茧，下一秒整个人就被人往上猛地一提，但重心不稳，膝盖使不上力，他险些又滑回去。少年见状，直接将手换到了他的腋下，将人像拎小猫一样拎了起来。

　　莫十里因这举动大惊失色，想骂对方无礼却无从下口，只能狼狈的爬到一边，偷偷缓口气。

　　“你没事吧？”

　　假惺惺！

　　“无事……多谢殿下。”莫十里咬牙切齿道。

　　而后，周宣岷扶着他到树下休息，又把随身携带的手帕打湿，递给莫十里。莫十里沉着脸接过，开始细致的给自己擦脸，来来回回擦了三四遍，但因为没有镜子，心里还是狐疑得很，“还有哪里没擦干净吗？”

　　周宣岷点了点头，在自己脸颊上点了点。莫十里皱着眉去擦，力道加重了几分。

　　“现在呢？”

　　“还有。”

　　周宣岷要回手帕，又用水壶淋湿了一遍，来回搓了几下，拧干，然后捏在手里，亲自帮莫十里擦。

　　少年离得很近，近到莫十里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极淡的草木清气，湿润的手帕在莫十里右边颧骨处刮了一下，动作像极了他平日里逗狸奴的时候，力道又轻又倦。

　　莫十里微微一愣。

　　他想把目光移开，眼睛却像被什么勾住了一样，先是落到少年低垂的睫毛上，又顺着鼻梁滑到微微抿起的唇角，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他倏地别开脸，期间还假装不经意地咳了两下。少年好奇的眸光看过来，他却莫名心虚，于是全神贯注地盯着旁边一株无辜的野草，他觉得那草都快被他烫出洞来了！

　　好不容易等到对方将目光移走，莫十里又忍不住屏住呼吸，打量起少年浓密的睫毛。少年睫毛很长，覆下一小片阴影，黑亮的眸子藏在里面，看得人心痒痒。

　　莫十里的呼吸不自觉停了一瞬，很短暂的一瞬。短到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终于，周宣岷的动作停了下来。

　　“多谢。”

　　“我送你回去吧。”

　　“不必，没伤到哪，我可以自己骑马回去。”说完，像是为了印证什么似的，莫十里十分顽强的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去到马儿跟前，摸了两把马儿漂亮柔顺的鬃毛后，随即将目光落在了满满当当的箭筒里，他叹了口气，说道：“就是可惜，今日只猎到了一只兔子，怕是讨不到彩头了。”

　　他说完，话尾落下去之后，没有立刻接下一句。风从林间穿过来，吹动他鬓边碎发。他低着头，看似在摸马儿的鬃毛，手里的动作却比方才慢了许多，像是在等什么。

　　少年想了想，试探道：“我的箭术尚可，或许可以帮着多打几只猎物。不知，莫大人意下如何？”

　　莫十里回头，用惊喜的目光看着他，“真的？”

　　得到周宣岷的肯定后，莫十里立马笑起来，“那就多谢十二皇子了。等拿到彩头，再请你吃饭啊。”

　　少年的耳朵尖尖红得快要滴血。

　　“嗯？”莫十里克制不住想要逗猫。

　　“嗯。”

　　这声倒是清楚。

　　莫十里心满意足地弯了弯嘴角。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方才摔进陷阱里那点狼狈的怨气，此刻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他笑着回身，扶着马鞍，有些艰难的翻身上马，而后将碍事的长发一把甩至腰后，“那我回慢些，等你的好消息哦。”

　　他刚一说完，马蹄声便哒哒哒地带着他远去了，只剩少年一人仍留在原地怔忡。

　　但也正是因此，他完全没看见身后的少年垂下眼，神情痴迷的，盯着方才替他擦过脸的右手，而后指尖轻抬，印在唇珠上。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是专属于那个人的，清淡的墨香。

　　周宣岷慢慢地弯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