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
-
天气微凉,却挡不住昆城主街上那座红轿子递过来的热。轿中坐的,是位即将出嫁的姑娘。她似乎并不紧张,鼻吹出的气,将红盖头往前荡。
姑娘手腕上有一道不明显的疤,淡得像不小心抹上去的灰。她自己有时都会错了神,试图将它抹去。却又在伸出手时顿住,嘲笑自己的健忘。
不知是第几次穿上这身红衣,替别人去成亲,拜他人的高堂。她甚至从没见过那些新郎的样子,就溜之大吉了。
这一次婚礼的排场很大,结亲的两家都是昆城的大人物。顾家小姐找到唐言的时候,她先是拒绝的。先不说顾家,那新郎是江刺史的长子。江府可是难进难出的地儿,装成新娘进去容易,可是怎么逃出来就是个大问题。
那顾家小姐要和情郎私奔,梨花带雨的样子着实让唐言心疼,末了还跪在地上,就差磕头了。她可不敢得罪,毕竟自己做的亏心事太多,万一顾小姐一生气,叫她那位县衙里的爹爹将自己抓了去,小命难保。
可平日里帮那些姑娘逃婚,都是小打小闹,没什么难度。这一次万一漏了馅儿,一想到自己逃跑的时候,可能会有几百支箭扎到自己身上,唐言就不寒而栗。
打破唐言最后一丝顾虑的,是顾家小姐给出的酬金,足足五百两白银,够她混吃混喝好一阵子了。她虽推脱,但最后是肯定要收下这等于用命换来的钱。
比起没命,没钱似乎更糟糕。
大婚前日,唐言本想溜进江府计划一下出逃路线,可江府戒备森严,走近些都会被那肃气染得心慌。
看来要想出府,逃肯定是不行的。从前在油坊街杂耍师父那儿偷学的易容术似乎更有用些,扮成家丁,趁大婚江府人多事杂,溜出去。
有了这个主意,唐言便安心几分。
她摩挲着黛赠姐姐给的镯子,那是个温柔的人,只是薄命。留下这个镯子给她些念想,也是鼓励她要好好生活。
轿子停了,盖头上的流苏还在舞蹈。唐言被丫鬟牵出了轿,不太合脚的鞋扯着她的脚趾,不过她还是步态端庄,将平日里那些混混模样都藏在了这婚服之下。
今日昆城的上空,仿佛有一只即将狩猎的鹰在盘旋,他盯着自己的猎物,却不动手。他似乎还不想开始这场游戏,饶有兴趣地观赏着这只故作镇定的小白兔。
红纱似雾,四周闷热的空气往唐言清澈的眼眸里灌进些失措,明明一切都没差错,为何心里的不安闷在胸口。一定是被江府这大户人家的排场惹得不自在了,唐言安慰自己。
一直到被送入洞房,唐言都是丢了三分魂似的,幸好顾家小姐的贴身丫鬟在一旁提醒,这场新娘被调了包的闹剧才在几百号人的眼皮底下勉强进行。
“谨记,抓紧时间,赶在江公子来之前走。”贴身丫鬟是同顾家小姐一起长大的,看唐言为她家小姐身处危险,自然也多了些照顾,叮嘱完唐言,她只能留唐言一人独自面对接下来的冒险了。
房间里空无一人,但唐言依旧谨慎。厚重的婚服内里,是早已穿好的家丁服。唐言将盖头抚上,纯金的头冠让她的脖子有些酸痛,她又使了点儿劲去扯,将整个头饰摘了下来。
门外似乎有人守着,应该是些不会武功的家仆。但唐言打算从后面的窗户走,正面冲突就等于把自己的小命双手奉上。
她来到梳妆台前,看着素面朝天的自己,顾家大小姐考虑得十分周到,反正有红布掩面,便没有在唐言脸上施任何粉黛。杂耍师父的学问唐言记在心上,精妙的易容,并不是生硬地将自己变成另一个人,而是遮盖自己的特点,让自己成为一个平平无奇的人。
“混迹在人群中,最不显眼的那个人,就是你要变成的那个人。”
唐言将唇色盖得更白了些,用眉粉将细长的眉毛描粗。
铜黄色的镜面中,那位原本秀气的姑娘,变成了清秀的男孩。唐言个子和一般男子差不多,身形消瘦,翻窗于她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技艺了。
简单将婚服叠放,她便准备从梳妆台后的窗户逃走。正准备开窗,窗户却如鬼魂附体一般说起了话。
“姐姐,你可在里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听着语气,像是顾家小姐相熟的人。
唐言没有回应。过了许久,都不再有其他声响,可这时候若是开窗,与那个人撞得正着,岂不等于当场交出自己的一条小命嘛。
不走,难道真要替顾家小姐出嫁。万万不可,唐言浑身一震,逃走还有一线生机,她还要在天黑之前去取顾家小姐埋在旧庙后头的五百两白银呢。
她眼一闭,不敢多想,听了自己的心,打开了那扇可以给她自由的窗。可还没等她睁开眼,嘴先遭了殃。带着酒味的鼻息划过唐言的鼻尖,往她的唇缝里钻。
完蛋了,唐言的心凉了大半。自由和小命都没了。她睁眼面对现实,却对上了另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如此近,吓得她往后退。
她下意识摸着自己的嘴唇,竟结巴了。“你……你……亲我?”
窗外的男人带着调侃:“难道不是你主动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