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得好时光》文筱馨

17、花开元自要春风

　　从深深浅浅的绿色中看过去，步月轻声对那女孩子说：“翠羽，你看下客户要求，二十分钟之后做个草图给我，我把要求给你发过去了，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随时问我。”
　　外面已是风和日暖，内里也是生机勃勃，仿佛已经听到了鸟语呢喃。
　　翠羽慌张的打开办公软件，接受了步月传来的文档。她有些慌，整个人变得紧绷起来。新人培训与实际工作毕竟是不一样的，培训期的工作模拟通过了考核，但安排的任务一旦落到了实处，还是有所不同。心情也不一样，在学校里是一套，社会是另一套。
　　文档还没有露出其中的文字，黄莺儿已经走过来要她在一张纸上签字，翠羽写好名字，一声“谢谢”刚刚落声，黄莺儿便离开了，来不及去接受翠羽递过来的微笑。
　　黄莺儿很忙，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文员，职位不高，工作不少，就像是学校里的班长，班主任的副手，管得都是日常琐事。
　　板着脸的黄莺儿让翠羽有些不知所措，一下子失了方寸，一双手无处安放，踌躇了片刻重又握住了鼠标，将电脑上的文档不知按了多少遍，弹出了好几个同样的文字框。
　　步月起身快步追上，从后拍了黄莺儿的肩膀，趁她脾气发作之前递上一个小小的纸袋：“给你的。”
　　黄莺儿的脾气其实还是不错的，当然了，好脾气是在工作之外。工作的时候，永远都是皱着一张脸，既像是别人欠她钱似的，也像她欠了别人钱一样，眉目总是舒展不开。
　　只要不是在办公区，黄莺儿喜欢张着嘴大笑。大家是很难将公司外与公司内的黄莺儿联系在一起。
　　步月是了解她的，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公司，又一左一右的坐在一起参加新人培训，情谊就是在那时培养起来的。
　　黄莺儿接过小小的纸袋，巴掌大，密封的很好。她问是什么。步月笑说：“好吃的，吃着玩儿。”黄莺儿将手中的纸袋转了转，又摇晃几下，毫不客气的开了口去看，这才说：“谢谢啦！”她去忙，脸上强挤的笑容又变作了愁眉不展，语气不是很友好的对另一个同事说：“赶紧签字，快快快，我忙着呢！”
　　步月也给了翠羽一个小小的纸袋：“吃着玩儿吧！”
　　翠羽赶紧将眼神从电脑屏幕上挪开，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步月点头哈腰，双手接过那小小的纸袋。
　　步月笑道：“不要紧张。”她拍了拍翠羽的肩膀，让她坐下，“咱们的工作氛围没有你想象的那样严肃。”她瞥了一眼翠羽的电脑屏幕，哟，蛮有工作效率的，竟然已经有了雏形。她重回到自己的座位，而翠羽却不知什么时候又站了起来，恭敬的目送着步月落座，两步远的距离却充满了隆重的气氛，步月有些哭笑不得。
　　不知为什么，翠羽的名字让步月想起了一种古老的手工技法：点翠。再去看时，那女孩子果真成了一只漂亮的翠鸟。
　　步月肯定是笑了的，要不然翠羽的眼睛里不会有奇怪的疑问，步月问她有什么事，翠羽赶忙说：“我画了一个草图，已经传给您了。请您看一下！”她可能是个容易紧张的人，手势既多又杂乱，一会儿靠在下巴处，一会儿又去抹额上的碎发，借此掩饰自己的尴尬。
　　上午总是过得很快，说是八点半上班，但真正能坐下来投入到工作中的时间其实是很少的。
　　公司的晨会占去一个小时，各部门的会议又占去一个小时，小组交流会也要占去十几分钟。接杯水、去个洗手间，借故去小阳台看风景，不论男女同事，总是各有各的偷懒方式。等屁股还没完全将工位焐热，老板不是招呼这个就是找找那个，拖拖拉拉的又是十几分钟。瞄一眼办公桌上的电子表或是掏出手机看一下时间，该思考一天中的大事了——午饭吃什么？
　　同事们已经在相邀饭友了。有的在办公软件上发私信，有的以文件为幌子低声讨论。步月是不用愁这个问题的，饭盒里有什么就吃什么。荤与素的大联欢，等待着懂得它们的饕餮。
　　饭盒在微波炉里打转，像一个旋转的舞者。步月的手里握着一个打开的纸袋，捡起一颗送到嘴里，又捡起一颗送到嘴里，孩子气似的边玩儿边吃。那是秀奶奶早晨送给她的，里面装了棋子豆，一种不油不腻的零嘴儿，其中还有几颗青豆子，嘎嘣脆。
　　步月端着热好的饭盒回到办公桌前，手边的筷子还没有拿起来，余光瞥到一个轻盈的身影。她抬头去看，原来是翠羽。步月奇怪，她不是跟着大家去吃午饭了吗？这么快就回来？
　　翠羽的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小心翼翼的打开包装，轻轻的咬下去，无声的咀嚼着，悄悄的饮了一口水，又去咬第二口。步月感到有些窒息，她小心的问道：“不去吃饭吗？两点上班，午休时间来得及，不需要这么赶的。”
　　翠羽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轻轻咬了第三口面包。
　　步月似是想到了什么：“是不是与大家不熟？”但这话只是憋在心里，她怕说出来会引来翠羽的厌烦，她看起来不是个愚蠢的女孩子。新人最难熬的一关不是工作上的陌生，而是闲暇时间的独处。
　　“你只吃面包怎么行呢？天气冷，面包是冷食，补充不了热量，下午很快就会饿的。”步月还是忍不住将意思表达了出来。
　　翠羽的嘴角微微向上抬了一抬，将面包凑到嘴边：“我多喝点热水。”她的右手握住了鼠标，随意点击着电脑屏幕。
　　步月没有再说什么，大口大口吃着自己的饭菜。
　　一连几天，翠羽都是只吃面包。
　　步月悄悄的观察了，那是一种豆沙馅的圆面包。她已经不多言，猜想翠羽不是经济拮据就是要减肥。
　　看翠羽的打扮，不会是经济上的问题，那就是减肥无疑了。小女孩嘛，总喜欢将减肥作为青春时期的“事业”，并为此而奉献自己的无限精力。步月已经过了那段过分追求外表的年龄，她现在讲究的是养生之道，而不是那种为了取悦外人的眼光而肆意蹂躏自己的年龄了。
　　步月连着几个下午看到翠羽躲在热水器的旁边猛灌热水，步月实在忍不住便问她为什么一到下午就喝那么多的水。翠羽一愣，笑着说是要补充水分，一天八杯水，一杯都不能少。她指了指并不多肉的腰身：“我最近都胖了。”步月心里暗笑，果然是小女生的小心思，节食减肥换来的是同等量的饥饿感，单凭喝水怎么能行呢？到头来还不是水肿的样子！
　　第一天下班的时候，步月看得清楚，翠羽用自己的手提包遮挡了脸，将纸袋里的棋子豆一股脑的倒进嘴巴里，又装作翻包找什么东西，将整个脸埋在包里头。车站上，行路边，人来人往，翠羽已经顾不得形象了。
　　步月心想：美丽的代价可是不低的。
　　毕竟还是年轻人，大家很快就熟络了起来，不出一个礼拜，新人们已经可以在老同事面前嬉笑自如了。
　　翠羽的办公桌很有活力，橙色的桌贴、橙色的水杯、橙色的文具、橙色的电脑屏幕，连座椅也蒙上了橙色的搭布。就像她的性格，适度的热烈，清晰的思维，很快就与同事们打成一片，可一到午饭时间，翠羽就变了另一种状态，似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无声的啃食着单一的面包。
　　新的周一，翠羽忍不住问步月：“步姐，公司的微波炉可以用吗？”
　　步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可以啊，你去公司门口那里的公示栏去看一看，上面有微波炉的使用方法。微波炉是公司的，大家都可以用。”
　　翠羽听了，面部表情变得轻松起来，像个无知的孩子似的捋着刘海：“我还以为是步姐自己的呢，我看只有你一个人带饭。”
　　步月笑道：“你这倒是提醒我了，我还真可以自带锅碗瓢盆来做饭吃呢，就怕到时候，老板得收我的各项费用了。”
　　风和日暖的时节，步月多了一个饭友。
　　黄莺儿在公司里“健步如飞”，怀里的文件永远不会少，一本一本的发下去，再一本一本收上新的来。步月兴奋的拉住她的外套下摆，差点把她拉倒，顺势将两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兴奋的告诉她：“喂，黄莺儿，我有饭友了。”
　　步月很希望黄莺儿也带饭。
　　黄莺儿一个鄙夷的眼神：“你以为我妈那么好说话啊，她才不像你妈呢，你妈肯为了你费尽心思又是做这个又是做那个，我妈才没那心思搭理我呢。”她也想和步月一起窝在办公桌前吃午饭，聊一聊女生间的小秘密，可她自己不会做饭，妈妈更是不爱伺候她：“想带饭啊？赶紧嫁人让你婆婆给你做去吧。”